第6章 新喪 小孩子就是這樣,總要貼著阿孃。
被滿城熱議的羅氏母女卻並未沉浸在喜事的氛圍中,她們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那一車車的財禮。
二人接了旨便令人請了夫家餘氏的長輩幫忙張羅,然後匆匆忙忙地往遠郊去了。
為免有人嚼舌根,她們先是乘車到了城外,適才換了輕騎疾馳而去。
馬兒踏破了泥雪與寒氣,帶起了冷鋒,颳得人臉生疼。
母女二人沿著崖邊下行,途中超過了幾支隊伍,寬敞的大路逐漸變成了枯枝叢生的小道,依稀能瞧見前面是一片雪白的崖麓,影影綽綽的,站了許多的人。
馬兒艱難地從枯叢中擠了出來,碰掉了一團團積雪,這才讓視線豁然開朗。
羅雨風側身下馬,打眼就認出了人群裡那名精瘦的老者,身穿輕甲,頭戴烏紗幞頭,隱約能瞧見其下露出的銀髮。
他一轉過身,便露出了古銅色的面頰,深銳地望了過來,宛若攏翅立於崖頂的蒼鷹。
“君舅。”
忠安郡王先行了禮,餘老將軍並未回禮,只是擺了擺手。
羅雨風知道餘老將軍因愛子之死心有芥蒂,但並非是真的對息婦不滿。否則這些年來,羅餘兩家在京中不會如此和睦。
她恭敬地拜道:“雨風見過大父。”
餘老將軍瞧見她,也不過點了點頭,但表情卻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些。
他沉重道:“都過來吧。”
羅雨風看了眼腳下斑駁的暗紅血跡和碾入雪地的屍身,面不改色地繞了過去。
誰知一直走在她身前的阿孃卻腳步一頓,羅雨風隨之心下一沉。
雖說她們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依舊難逃這死一般的審判。
她靜默地看向了崖麓乾涸的溪床。
雕著繁瑣花紋的車窗掀飛了出去,堅固的車篷碎成了破料,輪子也不知摔去了哪裡。
馬車不遠處,有一塊深深的陰影,那陰影的一頭嵌進了溪床底,洇出的血跡被結結實實地凍在了周遭,將它擴大了一圈,再看不出人形。
只有一旁淬著寒光的重刀還遺留於世,被緊緊地攥在那人的手中,告訴眾人,那就是堂堂的大齊親王,駐守了玉門關二十餘載的鐵血將軍。
羅雨風身前的高大背影僵住了,彷彿也被凍結在了那雪地裡。
餘老將軍走了過去,靴下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令人牙澀。
“致命傷在這裡,是劍刺的。”
羅雨風無端地覺得他的聲音比方才蒼老了不少。
阿孃依舊未動。
羅雨風抬起手,輕輕地撫上了那高大的脊背。
她掌心的溫度彷彿透過了輕甲,讓郡王的身形鬆弛了一瞬。
輕甲離手,倏地往前邁了一步。
“那是甚麼?”
忠安郡王啞聲問道。
羅雨風看了過去,她想她知道阿孃問的是甚麼。
屍身兩側臂膀上有些許傷痕。創口比劍的角度更大,但寬度卻小上去多,這樣的傷口附近大多伴有割傷。
餘老將軍說出了她們心中的答案。
“異器。”
隨著武者增多,心法層出,兵器也愈發的五花八門,近身的武器也不僅侷限於刀、劍、槍、棍那幾樣了。
忠安郡王喉間滾動,忽然哼笑了一聲,只是聲音顫顫,更顯悲涼。
“……倒是張狂。”
異器各有特色,多是為人量身打造的,因此很好辨認,除非用完就扔,否則就像是在亡者身上按了個私印。
忠安郡王撇開眼,讓自己看向了屍身的別處。半晌,撥弄了下繡著紫色大科的綾羅綢緞,一小節細木棍便露了出來,仔細觀察,能瞧見端頭有被刀削過的痕跡。
這要麼是箭,要麼是弩了。
她頓了頓,手指顫了一下,將這箭頭拔了下來。
一旁的仵作湊近了幾步,細細檢視。
“咦?好像和其他屍體上的箭不一樣……”
餘老將軍沉聲道:“肅王武功大成,早已步入天樞境,如何會被流箭射中?”
朝廷總共就按照北斗九星命名了九個境界,天樞已是最高境了。
仵作深以為然:“如此看來,定是有三名以上的天樞境高人圍攻,才能將肅王逼下山崖了。”
有個低柔的聲音輕喃:“一個。”
仵作嚇了一跳,看向了身邊的人。
她身穿煙紫色的斗篷,雪白毛邊襯著面色更加蒼白,但不像是被這滿山遍野的屍體嚇的,因為那唇是摻了血色的粉。
餘老將軍厲聲問道:“如何說?”
在羅雨風眼中,正有一道劍光從左側劈來,隨即菱狀器身從右側劃入,頭部帶有勾鐮,劃破了皮肉,被格擋的同時射出了箭支,正中左腹。
意料之外,角度一致,距離頗近,力道巨大。
不是箭,是弩。
一隻裝有勾鐮的弩。
不,這樣太明顯了。
是裝有弩的勾鐮。
怎麼不著痕跡地裝上去的?箭矢可不是普通的暗器銀針。
忠安郡王:“休風?”
羅雨風回過神,看到了驚訝的仵作。
“哦……我瞎說的。”
忠安郡王將眉頭皺得更緊了,卻並沒有斥責她。
餘老將軍嘆了口氣。
“罷了……讓孩子先回去,我們這幾個老的,還得送他一程。”
羅雨風看向了忠安郡王:“我同阿孃一起吧。”
肅王被人殺害,阿孃心中定不會好受,她們母女二人向來是最親近的,若自己在她身邊,也勉強算些慰藉。
餘老將軍皺起了眉頭,表情竟與忠安郡王平日皺眉時驚人地相像。
“我又不是不在!你擔心甚麼?”
羅雨風:……
這哪能一樣?我是她女兒,您是她夫君的爹,隔著親呢!
忠安郡王啼笑皆非。
“君舅莫氣,小孩子就是這樣,總要貼著阿孃。”
餘老將軍吹鬍子瞪眼:“誰說我氣了?!”
羅雨風:……
她擔心的還是來了。
自古以來,婆媳關係便是個老生常談的難題,到了大齊,又是男聘女嫁,又是女納男許,事情便更加複雜了。
忠安郡王難得在人前吃癟,表情尷尬,只輕聲催促女兒。
“無事,你先去一旁等我。”
聞言,羅雨風也不好再說甚麼,她一個小輩,也沒有說話的份,只好施禮告退,然後靠在了自己的馬兒上,遠遠地望著他們整理肅王的遺身。
冰冷的屍體被端正地送入了棺中,在場之人已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卻依舊能聯想到,自己命終的那一日,也要經歷這一遭……
餘老將軍冷不丁地問道。
“你如何想的?”
忠安郡王靜默了片刻,視線被那棺材給帶遠了。
餘老將軍也同她看著一處,繼續說道:“這本是你的家事,這孩子雖不是我兒親生的,但到底記在了他的名下,叫我一聲大父。”
忠安郡王看向了他,老將軍向來是銳利的,可一旦涉及到晚輩,總是帶著一絲柔和。
“君舅……”
餘老將軍皺眉道:“她若是尚了王子,今後……”
忠安郡王半晌無言。
“……我本以為她一世平安喜樂,也便罷了。”
餘老將軍未再言語了,似乎也無需言語了,他當年又何嘗不是這般想的?
小兒子聰明卓異,又身體羸弱,他最是疼愛憐惜,幾次阻他去營中磨鍊,不曾想愈是如此愈事與願違,最後竟被這烏族女子拐走了去,乃至病體心瘁……
皆是為人父母,他們舅媳二人雖是話不投機,但在此事上的觀點確實頗為相似。
他拍了拍忠安郡王的肩膀。
“早做打算。”
說罷便轉身上了馬車,他年事已高,早已不是能縱馬於懸崖峭壁之上的英年豪俠了。
忠安郡王回來時,羅雨風還在枯樹旁望著崖麓。倒不是再看自己的母親,而是在看不遠處的那些玄衣人。
他們個個帶著夔龍紋面具,腰束蹀躞,佩著輕劍,沒有一人穿著保暖的大氅裘袍,而是輕衫窄腿,下裳只到膝下一寸,在崖下四處探查,足跡在雪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印痕,冽風一過,便吹淡了許多……
讓羅雨風想起了那夜的巷口。
“他們是誰?”
忠安郡王看了她一眼,意外地將聲音放輕了。
“天昭司。”
羅雨風知道,那是由聖人直接管轄的衙門,專門負責護衛安全,刺探訊息的。
“聖人派他們來接手的?”
羅雨風知道阿孃昨晚同聖人密談了甚麼。
聖人急著讓阿孃表態,同意結親,此事阿孃本就沒有異議,但義結金蘭的兄弟慘遭毒手,阿孃不會作壁上觀,定會讓聖人承諾找出真兇。
忠安郡王跟著女兒的視線看向了那群玄衣人。
“京中出現了能殺害天樞境親王的武人,天昭司若是不知,也難逃其咎。”
羅雨風沉默地點了點頭,看向了阿孃。
也不知是因在外奔波了一遭,還是因為見了故人的遺容,她覺得阿孃疲憊了許多,連眉宇間的細紋都更明顯了。
“阿孃,我們回去吧……”
忠安郡王似乎看出了她的擔憂,伸出指尖點了下她的額頭。
羅雨風笑了笑,跟在阿孃身後翻身上了馬。
二人策馬揚鞭,揚起一片飛雪,白塵之後,一位戴著夔龍紋面具的玄衣人正正地望了過去,見那馬匹與主人迅速地被枯林枝丫遮掩。
只聽樹後有一聲音問道:“既有了出宮印信,何不去見她?”
那玄衣人緩緩道:“她如今沒有拒婚的意思,若見了我,反倒起疑。”
樹後之人一聲輕笑,不辨雌雄。
“你未與她相識,如何這般瞭解她?”
玄衣人隨意回嘴:“您同阿孃也不也是如此。”
“……你還是想想該如何行事吧,此案難查,連我都沒有頭緒,若是郡王不滿,或許這就是你見她的最後一面了。”
玄衣人默了一瞬,淡淡道:“若是抓不出真兇,那就用滿朝文武換她滿意……”
日落月升,不知何時,天空已被蓋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麻布,被欲來的風雨漸漸浸黑。
待羅雨風與阿孃回到忠安郡王府,已快是後半夜了,府中上下依舊是燈火通明,籠光飄搖著,卻始終不滅。
她們一進府門,便見庫房管事匆匆地迎了上來。
“主君,宮裡送來的財禮……”
羅雨風連忙拽過他。
“同我說吧。”
阿孃已夠累的了。
誰知忠安郡王卻開口道:“無礙,我兒大婚,凡事我都要看看的。”
羅雨風心中酸澀,溢上了眼鼻之間,也不再多勸甚麼,跟著阿孃一起來到了亂糟糟的庫房。
一炷香後。
母女二人後退了一步,齊齊踏出了門檻。
作者有話說:
【小貼士】
①大科:大團花。
②蹀躞(dié xiè):功能型腰帶。
④境界:文中提及時會附帶上下文語境/解釋,寶子們不用特意記。
本文引用體育總局武術中心釋出的武術兵道段(境)位。由高到低分為九段(境):九段(天樞境)、八段(天璇境)、七段(天璣境)、六段(天權境)、五段(玉衡境)、四段(開陽境)、三段(瑤光境)、二段(洞明境)、一段(隱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