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宴 耳濡目染,恐失男德。
——忠安郡王府
“砰!”
一位身穿朝服的大娘子踹開了廳門,陽光入室,將她的影子映在了地板上,竟比一般男子還要高大許多,光是看著便令人生畏。
彼時,羅雨風正懶洋洋地歪在塌上曬太陽,手上的書扉被開啟的門扇倏地遮進了陰影裡,她連忙支起身子,望向了自己的母親。
忠安郡王氣憤道:“這大官!”
這是阿孃自創的說法,因聖人在家中排行老大,故而喚他為大官,以表達阿孃的不滿之情,羅雨風已然習慣了。
不知這又是怎麼了?
她在桌几邊斟了盞暖茶,吹散了清香四溢的熱氣,呈給了阿孃:“阿孃莫氣,他又怎地了?”
忠安郡王接過茶盞一飲而盡,然後一屁股坐在榻邊,開始言語。
“那益王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竟然還懷疑人家不是親子!”
頭一句就讓羅雨風嚇了一跳。
益王便是宮裡那位四皇子了,前些天她才同姊妹們嚼過人家的舌根呢。
她疑惑地問:“阿孃瞧見他了?”
郡王皺眉:“可不是!”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唇角邊往下劃拉了一下。
“那不做表情的時候,往下耷拉的嘴角,只能說同聖人一模一樣!看著便令人生厭!”
羅雨風有些無奈。
人上了年紀,本就容易有些固執觀念,她阿孃討厭聖人,便厭屋及烏,覺得人家嘴角下垂都是不好的。
她手腳輕巧,又給母親續了一盞,然後好奇地湊近了些:“阿孃也知聖人疑心此事?”
郡主心不在焉地將碗接了過來:“他早年就說過益王不像自己。一傳十,十傳百,哪有不知道的。”
羅雨風有些興奮地湊了過去:“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忠安郡王聞言,卻呼了口氣,聲調也降了下來。
“……他阿姨生了他,沒幾年人就去了。”
羅雨風也斂了神色。
這裡說的“阿姨”實則是小皇子的生母,因她只是妾室,因此兒女不能叫她“阿孃”,只能叫“阿姨”。
忠安郡王又道:“剩個小娃娃,估計只能任人編排。從前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看了本尊,才知是一派胡言。”
羅雨風不說話了,宮裡的奴婢,是最會見風使舵的……
郡王的語速越說越快:“要是有懷疑的情夫便也罷了,可先帝只生了大官一人,他並無跟他長著一樣嘴的兄弟!”
羅雨風:……
郡王拍起桌子,震得茶水都跳了起來,灑在了陽光裡。
“讓親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辱,真是枉為人父。要我說,這就是男人當家的壞處,他若是個女子,讓孩子從自己肚子裡爬出來,便不會如此庸人自擾了!”
初聽有些怪異,但細一琢磨便覺得十分有理。
不愧是長輩的智慧,令人佩服。
羅雨風正欽佩著,便聽她阿孃說了下一句,宛若晴天霹靂。
“如今,他還把主意打到我們家頭上來了,要將此子指婚於你!”
“甚麼!”
那個要尚王子的倒黴蛋竟是我自己?!
羅雨風預感成真,驚恐不已,只覺得眼前一片慘淡。
忠安郡王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你……這麼不願意?”
一語成讖的感覺太過荒謬,羅雨風還在消化這個驚天訊息,聽阿孃所言,不由一愣。
“阿孃願意?”
忠安郡王連忙說道:“為娘自然也不願意,就是……沒想到你這麼不願意。”
羅雨風察覺有異,眼睛眯起,一臉狐疑。
“那阿孃為何沒有‘這麼不願意’?”
忠安郡王避開了她的眼神,正巧看到了茶盞外有水漬,於是掏出了一條帕子擦起了茶盞,好似很忙的樣子,嘴上則是一本正經地道:“聖人忌憚了這麼多年,你們結親,也能給他吃粒定心丸。”
“雖說多了一個益王,必要擾我母女清淨,但咱們清清白白,無甚可怕的,諒他小子掀不起波瀾。”
這些羅雨風都知道,但她阿孃不是畏忌的性子,她直覺還有別的。
“何況……”
郡王瞥了她一眼。
“我見那益王是個守禮的,模樣也不錯,又實在不討他老子喜歡,連個府邸都沒有,倘若結親,應是要住進咱們府裡的,好拿捏的很。今後你若是不喜歡了,納個側夫、小夫,都是使得的。”
說完這句,她將盞往自己唇邊送了送,要喝不喝的,頗有些不自在。
“總之,你也快二十了,收收心。整日玩樂就算了,還泡在花街柳巷裡,已然是‘吃喝闝賭毒’樣樣俱全了……依我瞧,是該有個人牽制著你,把你絆在家中,我也好放心些。”
終於說到了關鍵處,羅雨風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她阿孃“沒有這麼不願意”的原因竟是嫌棄她了。
郡王看她更加失魂落魄了,立馬放下了這礙事的茶,連聲哄道:“你若當真不願意,那不結便是了,我的女兒,哪裡用得著以婚姻大事換取他人安樂?”
言外之意,竟是要抗旨了。
羅雨風心裡一驚,看向她阿孃。
忠安郡王踏過北地,鎮過西域,守過南境。深邃眉宇間的細紋與偏深的膚色都無礙她半分風華。肅穆之時,隱約得見忿怒佛相,此時卻只是位慈愛的母親。
羅雨風倏地平復下來,冷靜地琢磨了一下。
便如阿孃說的那樣,小皇子與她結親,就是在忠安郡王府中埋下了聖人的眼線,阿孃自認為行的正走的端,並不畏懼這個。
她也認同,能讓聖人就此放心下來,自是再好不過。
若細究起婚事來,她沒有心上人,無所謂正夫是誰。
至於婚後那雲愁霧慘的仕途……
罷了,如今不也是一樣?
她釋然地笑了,認真地回道:“其實未曾那般不情願的……”
忽地,她又想到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只是!阿孃……”
郡王看她神色驟然緊張,也凝重起來。
“怎麼?”
羅雨風猶豫道:“他……當真跟聖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郡王皺眉:“那還有假?”
羅雨風覺得她阿孃沒明白她的意思。她的身子略動了一下。
“我是說,一模一樣?”
郡王疑惑:“當然不是一模一樣。”
羅雨風鬆了口氣。
“一個年輕些,一個老些。”
羅雨風動得幅度大了些:“就沒有哪裡不像的?”
郡王這下明白起來,也重視起了這個問題,畢竟誰也不想納個“小聖人”。她稍微思索,肯定地回道:“眼睛像他祖母,臉型像他生母。”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
這兩位,羅雨風一個也沒見過。
郡王也反應過來了。
“唉!我也說不清,反正是挺好看的。”
長著有她阿孃最討厭的嘴,還能讓阿孃覺得好看。那想必是很好看的了……
但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好看,不代表好用。
有個男聖人當老子,耳濡目染的,恐失男德。
羅雨風越想越害怕,她可不想納個精神男帝!
她掙扎著從榻上爬了起來。
郡王疑惑地道:“你做甚麼?”
她邊出門邊回應:“回房找翟衣。”
上元宴!
忠安郡王喊道:“穿好斗篷!”
淺紫色的斗篷在忠安郡王的手裡像是活了似的,宛如玄鳥般滑翔了出去。
羅雨風的腳已經踏出了門檻,只好向後伸了下手,柔若無骨的指節分明瞭一瞬,白皙的指尖扯住了斗篷的邊翼,反手將它披在了肩頭。
她快步穿行在府邸的松蔭細石之間,斗篷的下襬隨之展合,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得見見他。
聽說這益王逢年過節也不露面,但這次上元可不一定,聖人同阿孃說了親,沒準兒會安排我二人見上一面。
可在外人面前,也看不出個甚麼,得找個獨處的機會,試他一試。
羅雨風心中有事,未如何看路,回過神來已經來到了一處高門前。
這門古樸雅緻,掩著紅花深院,雕花門樓上掛著匾額,題名“斜明”,此時正有光影斜斜地照了上去,景如其字。
她推門入院,琪花玉樹直映眼簾,樹下有位麥色面板的妙齡女子看了過來,臉頰擦過了晶瑩的枝葉,指尖正在掐著剛剪下來的梅花。
“烏金。”
女子脆生生地“哎!”了一聲。
羅雨風吩咐道:“備筆墨。”
烏金利落應下:“好嘞!”
兩人進了中門,沿著蜿蜒的迴廊往裡走,另有一名秀麗的綠衣女使從外屋迎了出來,為羅雨風摘了斗篷。
羅雨風同她說:“將翟衣找出來,我上元進宮穿。”
女使點頭,回身將門窗關緊,這才往裡屋去了。
羅雨風繞過了紋絹隔斷,立於桌前,傾身寫下幾字。
“給你阿兄,讓他尋個機會,交與益王。”
烏金的阿兄在宮中當差,現下正值休沐。
她立刻動作起來:“奴婢明白了。”
幾日後便是上元節。
鐘鳴鼎食、窮奢極侈的宮宴上,羅雨風身穿翟衣,百無聊賴地看著歌舞。
伶人有女有男,滿足在場男女官員的多種喜好。
她只在心裡感慨,幸好她頭上頂的不是前朝的冠。
立國時,太祖嫌鳳冠重,便命人改了樣式,連帶著誥命女官的也都變了。如今這個冠繞頭一圈兒,纏著珠翠,鑲了幾隻翟鳥。
方便好看、端莊大氣,最關鍵的是——還不重。
實在是英明極了。
相較之下,當今這位就遠不能及。
她暼了一眼聖人。
一身黃袍,頭戴冕旒,望不清眉目,只能看出這中年男人是國字臉,蓄著鬍鬚,滿臉威嚴,嘴角一年比一年壓得低,如今都快是個弧朝下的半圓了。
“那張嘴同聖人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年輕些……”
想起阿孃的話來,她一個哆嗦,默默在心裡把聖人的唇角上調了三十年。
卻見那張嘴忽然啟開了,羅雨風趕緊別過視線,佯裝無事發生。
“吾兒懷皓,姿儀閒麗,自小養於太后膝下,修道誦經涵養身性,不常走動。如今也到了出閣的年紀,便讓他同諸君見上一見。”
羅雨風心頭一凜,便見兆中官抬起拂子,朝旁側躬了躬身。
“王子,請。”
眾人探頭去瞧,有位郎君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半束著發,頭戴白玉蓮花簪,身著蒼色廣袖袍,瞧不出身材,只能看出身量高挑,體態勻稱,儀態甚美,軒軒如朝霞舉。
再一細瞧,便見眉如墨畫,峰稍分明,一雙鳳眼內勾外翹,顧盼生輝,貴氣天成。
另戴了副白玉鏤雕面具,鏨刻著雲鶴,很是樸素雅緻,叫人看不清下半張臉。
羅雨風:……
這也能叫“見上一見”?
大官慣會畫餅。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羅雨風:“吃瓜吃到自己家。”
【小貼士】丹鳳眼不是單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