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傾倒
人們都屏住呼吸, 緊張地盯著倒在地上的李璋。
他低低咳了幾聲,支起胳膊按在地上,一點一點撐起肩膀、上身, 提起膝蓋,艱難地爬起來?。
南玫臉色蒼白?地看著他,眼眶緩緩地紅了。
不等他站穩, 阿赤那提起拳頭照他心窩裡?打來?。
卻被李璋躲了過去。
李璋比他矮上幾分, 就勢從他肋下穿出, 幾乎同時屈肘旋身擊向阿赤那的背心。
咚, 結結實實擊中了。
人們爆出一陣喝彩:“打得好!”
阿赤那跌跌撞撞向前幾步,卻沒他們預想的那樣倒下, 轉過身就是一聲怒喝,竟看著比方才還精神。
殿內頓時寂靜無聲,因為靜, 李璋沉重?的喘氣?聲愈發令人心悸。
他搖搖欲墜。
誰都看出來?了, 方才三次進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現在連站穩都難,根本不可能取勝。
匈奴人狂笑起來?, 阿赤那吼叫著飛起右腿。
“快躲啊!”人們驚呼。
李璋堪堪避開他的側踢,卻沒躲過他的拳頭,撲,一拳正?中胸口。
咔嚓,似乎是骨頭斷掉的聲音。
南玫緊緊捂住嘴, 狠狠地把淚水往下嚥,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喊打擾到他。
今天不參加宴席就好了。
當初就不該引誘他。
還不如?一開始就死了的好……
一道目光強硬地闖入她的視野。
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元湛臉上此刻是甚麼表情, 卻分明感受到他目光中那股濃烈得不容忽視的情感。
一方帕子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水,恰好隔絕掉元湛的目光。
蕭墨染艱澀地說:“別怕,縱然李統領輸了,我也絕不允許胡人欺凌到你頭上。”
砰!
李璋使了個?巧勁,阿赤那頭下腳上跌了個?狗啃屎,疼得哇哇怪叫。
“好!”席間一陣歡呼。
可李璋也沒討到多大便宜,被自己的力道帶得踉踉蹌蹌,好歹強撐著沒倒下。
阿赤那嗷嗷亂叫,氣?得眼睛血紅,刺啦一把撕掉上衣,瘋了般衝向李璋。
李璋險險避開他的攻擊,卻只能躲閃,無力反擊。
這樣下去不行的,元湛身子向前微傾,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甚麼時候緊握成拳了。
但聽一聲巨響,李璋沒抗住阿赤那連續迅猛的攻擊,被他一個?過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阿赤那不敢輕敵,猛撲過去壓住李璋,照頭就打。
幾下,李璋就滿頭滿臉的血水了。
“認輸吧。”身為匈奴人的劉海似乎不忍心了,“甚麼賭約不賭約的,都是喝醉酒的戲言,李統領你快認輸!”
其他匈奴人也喊著,“認輸認輸,拍拍地面,就饒你性?命!”
阿赤那停住手。
李璋的手動了動,慢慢握起來?。
“他不服!”那個?匈奴北部的頭領大叫,“殺了他!”
阿赤那的拳頭呼嘯而至。
砰,砰……
每一下,都有四?濺的血。
大殿靜得可怕,只有拳頭砸進血肉的悶響,人們不忍再看,賈后也閉上了眼睛。
南玫驚恐地看著一動不動的李璋。
他會?死的,他真的會?死!
不,不!
南玫猛地站起來?,“別打了,我——”
“我們不能輸!”
未出口的話被元湛截斷。
元湛同樣站著,看看她,又看向李璋,“你現在代表著大晉,絕不能輸。”
阿赤那也站了起來?,踢一腳死活未知?的李璋,興奮地舉起雙臂衝觀戰的胡人們高聲呼喝。
“李璋,你站起來?。”譚十幾乎是跪在地上了,“起來?,求求你快起來?,你是金剛不壞,我不相信你就這麼死了。”
站起來?啊!人們都在心底喊,站起來?啊!
一聲無法形容的喘息,極其痛苦,無比憤怒,像是從地獄烈火中傳出來?的鬼泣。
李璋也和?鬼一樣搖搖晃晃、飄飄忽忽站了起來?。
譚十和?一眾侍衛緊張得脖頸發硬眼睛發直,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元湛輕輕籲出口氣?,緩緩坐下。
“玫兒。”蕭墨染也扶著南玫要她坐回席間。
南玫沒動,只睜著一雙淚水漣漣的大眼睛看著李璋。
蕭墨染也只好陪她站著,這樣方顯得南玫站立的身姿不那麼突兀。他的臉色不大好,看向李璋的眼神很複雜,說不清是欽佩還是嫉恨。
血太多,糊住了眼睛,李璋抹了一把,抬起眼皮盯著前面的阿赤那。
大殿又恢復成死一樣的寂靜。
阿赤那的神情愈發煩躁不安,恨恨罵了句,飛身攻來?,勢必要給李璋致命的最後一擊。
李璋弓起腰。
他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是生是死,全看這一擊。
阿赤那的拳頭擊中了他的同時,他也抓了阿赤那的胳膊,一個?擰身,左臂彎曲,從後勾住了阿赤那的脖子,右臂隨即鎖住。
用盡所有力氣,死死絞住。
阿赤那劇烈掙扎著,發狂地擊打纏在背後的人,跳起來?,重?重?仰倒,狠狠用後背撞向廊柱。
可無論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李璋的鐵臂,李璋就像不知?疼痛的機器,除了勒緊胳膊再也意識不到其他。
阿赤那張大嘴,手腳逐漸癱軟。
李璋全身緊繃,每一塊肌肉都高高隆起,玄衣下面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人們甚至可以?看見肌肉急促微小的顫動,聽見筋骨不斷收緊的咔噠聲。
阿赤那“撲通”癱坐在地,紫漲著臉,舌頭伸出來?,眼睛向外凸著,眼底全是猩紅幾欲爆裂的血絲。
沒人出聲喝止,包括胡人,他們也有血性?,寧肯死,也不張口求饒。
董倉偷偷覷了一眼劉海,見他閉了兩下眼睛,便回身與賈后小聲說了甚麼,賈后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董倉鬆口氣?,大聲喊道:“此戰平手!大晉和?匈奴止戈散馬,睦鄰友好。”
沸湯的人們立時一靜,譚十恨恨暗罵:呸,明明是贏了,才不是平手!
李璋沒聽到似的,仍死死絞住阿赤那的咽喉。
董倉有點下不來?臺,“東平王,你看……”
元湛笑了聲,“李璋,讓他走吧。”
喀嚓,阿赤那的脖子斷了。
李璋搖搖晃晃站起來?,失去支撐的龐大身軀轟然倒塌。
“你!”董倉大驚失色,卻不敢放狠話,只默然退到皇后身邊。
賈后眼神微暗,似有不悅。
李璋茫茫然打量著四?周,好像在尋找著甚麼。
他的視線定在某一點。
南玫也看著他,含淚微笑。
李璋慢慢向她伸出手,身體向前傾斜,就要摔倒。
南玫控制不住地想向他走去,手腕卻是一疼,蕭墨染死命地攥住她的手腕,聲音低顫,帶著幾分羞惱的請求:“坐下。”
忽聽有人驚呼,便見一個?人影直逼李璋。
是匈奴北部的頭目,他手裡?拿著劍!
此刻的李璋根本無力躲閃,南玫幾近絕望地喊了聲。
劍快,有人更快。
錚——
元湛一手攔腰掛住昏過去的李璋,一手反握酒杯,劍尖正?好卡在酒杯中,發出咔咔的聲響。
人們驚奇地睜大眼睛,東平王竟用小小的白?瓷酒杯攔住了匈奴人的長劍!
元湛朝那驚呆了的匈奴人微微一笑,手腕一擰。
錚錚的哨聲中,長劍飛了出去,正?中董倉身旁的廊柱,劍身直沒,劍尾猶自顫抖不已。
酒杯也落在了地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啪嚓,碎成兩半。
“輸不起?”元湛輕輕挑眉,“你也是領兵的將軍,勉強算個?人物,要不咱倆打一架?”
那人咕嚕嚥了口唾沫,哼哼的閉了嘴,然後又是劉海上前忙不疊賠不是打圓場。
賈后也笑道:“四?弟,算了,先給李卿療傷要緊。”
元湛把李璋交給譚十等人,瞥了眼董倉,“殿下,宮裡?這批侍衛該重?新篩選了,輕而易舉就讓人奪走佩劍,你和?皇上還坐得安穩嗎?”
賈后一怔。
失去佩劍的侍衛白?了臉,立即跪下,“屬下有罪!”
他身子一歪軟軟癱倒,心窩插著把匕首,竟是當場自盡了。
元宵佳節,一場盛宴,在滿地的血腥中草草收場。
不止一個?人想,若是不邀請那些胡人赴宴,壓根就不會?有這起子破事!
提議的人還差點賠上老婆,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不知?道圖個?啥。
車輪簌簌碾壓著地面,車廂裡?的空氣?不比大殿輕鬆多少?。
蕭墨染目光沉沉,南玫閉目靠著車壁,兩人一左一右,誰都沒有說話。
訊息還沒從宮裡?傳出,老百姓們賞燈看戲,放煙火點炮仗,街面上依舊熱鬧非凡。
原本他們也可以?這樣開心的。
蕭墨染嘆出口濁氣?,努力將聲音放緩,“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還好,有驚無險。胡人的使團後日離京,這兩天你在家?好好歇息,晨昏定省就免了,祖母那邊我去說。”
南玫倏的睜開眼睛,“你覺得我可以?安心在家?歇息嗎?”
眼睛紅腫,聲音嘶啞。
蕭墨染沒由來?一陣窩火,“為甚麼不能安心?跟你又沒關?系!你難道要去探望他?李璋不是為你迎戰,是為了大晉朝,在他之前,不也有人受傷,我怎麼不見你擔心!”
南玫愕然。
大概覺得自己的話有點過了,蕭墨染聲音軟了下來?,“那胡人口出妄言,外面大概會?傳出點風言風語,我叫你呆在家?中,也是為你好。等這陣風過去,也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我帶你去郊外踏青,看桃花。”
他溫柔一笑,“我真的很喜歡你笑盈盈站在桃花樹下的樣子。”
南玫垂下眼眸,“我還是想去探望他。”
蕭墨染咬咬發酸的牙根:“我替你去,怎麼說他也是我舉薦的,於情於理我都該去探望。我還會?替他請功,爭取把他調離東平王軍中,外放到別處當個?將軍也不錯。”
知?他心意已決,南玫也不多言,只盤算著找個?藉口出去。
反正?元湛總會?有辦法替她遮掩的。
“那時候……”蕭墨染沉默一陣,又不說話了。
“甚麼?”
“沒甚麼。”他想問你那時候站出來?,是想用自己換李璋嗎?你跟他,到底發生過甚麼?
他實在沒勇氣?問出口。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元湛而起,蕭墨染垂下眼簾,不能再叫他們有碰面的機會?了。
可沒想到,轉天元湛竟來?了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