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8章 蛇心情劫

2026-04-13 作者:泓燒鴨

倪狐王枯坐良久,直到燭芯燃盡、燭淚凝成暗紅的疤,才緩緩起身。他走到窗邊,仰頭望向那尊祖輩傳下的青銅巨鼎——紫氣如龍蛇纏繞,在鼎口吞吐不休,將整座月輪山城託舉於雲海之上。這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倚仗,如今卻像一座精緻的囚籠。

“來人。”

聲音出口,才發現嘶啞得不成樣子。門外侍立的狐族親衛應聲而入,垂首待命。

“傳令下去。”

倪狐王背對著他們,狐耳卻豎得筆直,“從今日起,城中居民需往高處搬遷,越高越好,最好都住到月輪山頂去。府庫裡的珍寶與地窖裡的儲糧…清點數目,分發給完成搬遷者,發完為止。”

親衛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領命退下。

倪狐王獨自登上城主府最高處的觀星臺。夜風獵獵,吹得他袍袖翻飛如垂死的蝶。從這裡望去,周遭大地盡收眼底——那些他世代守護的丘陵、河流、村落,此刻在月光下皆無比靜謐,如沉睡的獸。

……

兩日後,六月初一。

在月輪山城以東南的萬里之外,正南大荒詔月洲的北岸。

從大陸腹地流淌出去的“白夜江”大河,不論何時都是水如其名,晝時映照日光,夜裡映照星辰,總是一片波光粼粼。

這天正午,在白夜江的入海口處:

雲霧之中,一條碩大潔白的游龍之影來到此處上空,盤旋了一陣後,隨即是一道光柱自雲中爍然降下,打在地上。

隨著光輝散去,龍影也已消失了,化作了原地的四個人影。

正是一身白色幹練束身長裙、揹負七尺白纓槍的易清,皆穿玄闕宗仙袍的蕭衡和薛十七,以及換上了青鸞族服飾、但仍揹負著玄鐵重劍的謝木生。

“到了,諸位。”

易清轉看向三人爽朗笑道,“這裡便是白夜江入海口,從眼前的海面下潛,便可直抵我南海龍宮。曾經在銀松城時就答應諸位來日方長,我龍宮隨時恭候,今日可算是帶諸位來到了。”

“啊?”

謝木生撓著腦袋不解道,“還要下潛…這不是還沒到嗎?”

“是啊。”

薛十七環顧起四周、微笑著道,“不過這地方倒是挺清靜的,也不愧是南部大荒啊,簡直跟我們玄闕宗所在的本合洲也差不多。”

蕭衡則是抬手撫頷、靜靜觀察,連同他體內的範遠,此時都沒有多言。

“是的。”

易清點頭,“說來也巧,我們與玄闕宗幾乎就是隔著一處青雲境的映象存在。雙方都在大荒之地,玄闕仙島在南岸雲中,我們龍宮在北岸水底,哈哈…不過若要論實力,我龍宮可就不及貴派半分了。至於為何要先停留在此,除了諸位要先施展一個‘水息之法’外…”

易清說著間,便將腰間小陶罐取了下來,提到三人眼前。

“還有就是這條賴皮蛇了。”

易清盯著小罐,一雙金瞳將先前的和氣瞬間變得鋒利,“方見玉,等進了龍宮的範圍,你可能就再沒機會開口了,你若還有甚麼想說的話,趁現在說,還來得及。”

“對哦,還有這傢伙…”

“差點忘了他…”

蕭、薛、謝面面相覷,隨即也皆看向小罐去。

“說甚麼?”

罐中傳出了方見玉那中性十足、難辨男女的聲音,“易清,你追了我七十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嗎?你還在猶豫甚麼?下去吧。”

“曾經在成壁山旁那晚,你欲言又止的那些話。”

易清替他答道,“你說你從龍宮盜走《羅摹易形》並非一時貪念,而是謀劃已久,從故意接近我開始,就是奔著這門神通而來。唯獨此中緣由,無論如何也不肯說,甚至還放話想就帶著它下陰間去。”

“我給了你一個半月的冷靜時間,允許你一直緘口不言,也再沒有向你追問起過此事。”

“你若還想說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現在不說,等回到龍宮,你的命運…只怕是連我也沒法輕易決定了。”

罐中沉默了許久,只有海風穿過雲霧的嗚咽聲。

“…沒甚麼好說的。”

方見玉的聲音終於響起,卻比先前輕了許多,像被砂紙磨去了稜角,“我既然做了,被你捉到,自當認罰。就是不知你龍宮的規矩,是否還跟七十年前一樣呢?呵呵…”

易清的金瞳微微收縮。

“就這樣?”

她追問。

“就這樣。”

薛十七輕輕搖頭,蕭衡則與體內的範遠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賴皮蛇嘴硬得反常。七十年逃亡,臨到頭卻連一句辯解都沒有,要麼是真的一心求死,要麼是守著的秘密比死更可怕。

可他連可鑫企圖利用謝木生打入玄闕宗隊伍內部都願意透露出來,單是他偷這一部對仙人沒有任何意義的禁術,背後又能有甚麼可怕的絕密呢?

“易掌櫃。”

謝木生忽然開口,玄鐵重劍在他背後發出沉悶的嗡鳴,“我有個粗淺的想法,這蛇既然盜的是‘易形’之術,會不會…他本來就不是蛇?”

罐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笑又像是嘆息的聲音。

“謝兄這是何意?”

易清不解道。

“沒甚麼意思,瞎猜的。”

謝木生撓著後腦勺,一臉憨直,“我就想著,若有人費盡心機盜一門變化神通,連成仙的機會都要放棄,總不會是拿來變著玩的吧?想變成甚麼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或許還是…”他頓了頓,“是不想再當自己了。”

海風忽然停了。

雲霧凝滯在半空,像被誰按住了呼吸。

“…算你說對了一半吧。”

易清過了一陣才終於開口回答,“其實他這個所謂的寧死不肯說的緣由,我早已查得一清二楚、瞭如指掌了,畢竟七十年時間還是很長的。只是…我還是更希望他能親自說出來,這比由我替他揭曉要有意義得多。”

“別吹噓了,你怎麼可能知曉?”

方見玉從罐中嗤笑道,“那些事都發生在你出生以前,相關之人我也早已殺乾淨,你從何查起?再說,我也反覆強調過我認罰了,你還非要我對著一幫晚輩們說出來,你究竟是何居心?這又能有甚麼意義?”

“我可不是晚輩啊。”

蕭衡盤手抱胸、故意開玩笑道,“我可是十三萬歲了,哈哈。”

“…我如何查到的,你不必管。”

易清搖了搖頭說罷,便緩緩屈身、將小罐輕輕放到了地上,“我現在就可以直接說,你敢賭我不知道嗎?至於意義,你能否直面自己最根本、最原始的犯罪動機,能否超脫於情感之外去回顧、去看待自己的情感,這當然比由外人來冰冷的審視更有意義。”

“你!”

方見玉彷彿被甚麼重要的字眼觸到,語氣一急,頓時小罐抖動,氣息紊亂。

“諸位,坐吧。”

只見易清抬手示意,便與對面的蕭、薛、謝圍成一圈,盤膝坐下,做好了準備要開始講故事了。

“萬類生靈,凡開神智,必有性情。”

易清開始娓娓道來,“世間有義薄雲天、俠膽柔情者,夫婦相伴相守者,是為有情。殘酷冷漠,鄙視眾生者,是為無情。而唯有超脫情感之外,坦誠本心、無謂有無,自在掌控、不受限制與羈絆者,方可造化圓滿、得道飛昇。從來不是隻需扛過劫數這樣簡單直接。”

“而你我眼前的這條賴皮蛇方見玉,就是這樣一條迷失於其中,無法坦誠,被自己的情感所桎梏住之所在。”

“…易掌櫃,你查到了甚麼?”

蕭衡體內的範遠終於出聲,藉著蕭衡的口唇,聲音清澈如古潭。

易清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卸下白纓槍握在手中,槍纓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不肯降下的白旗。

……

“七十多年前,我還是個十來二十歲的少女。”

她開口,語調平緩得像在講述旁人的故事,“貪玩任性,對外界好奇,常偷溜出龍宮、來到海面上,也就是如今你我足下的這片地帶周圍遊玩。”

“直到有一天,我‘偶遇’了大我四十六歲的方見玉。”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白夜江的入海口,那裡水光接天,分不清是江還是海。

謝木生悄悄撓了撓後腦勺,薛十七則微微側首,蕭衡與範遠俱是靜默。

“那時,他還未進到龍宮、未習得《羅摹易形》,但化形卻依然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易清搖了搖頭嗤笑著、像在追憶自己的青春,“雖然我後來才知道,他故意接近我正是為了從龍宮中盜取《羅摹易形》,但不得不說…當時,對一位對外界無比好奇的少女而言,在渺無人煙的詔月洲大荒之地上,能遇到一位美男子,陪伴自己修行、冒險、暢所欲言、無話不聊,怎能說…不是一件幸事呢?呵呵…”

罐中的震顫驟然停止。

“你胡說甚麼!”

方見玉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快帶我下去!帶我回你龍宮受死!要麼就放我出來,現在就把我殺掉!不準再往下說了!”

“你忘了曾經的自己,我可沒忘。”

易清則緩緩俯下半身,靠近那隻小罐,金瞳裡燃著某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你不敢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我可不是。”

海風重新流動,卻帶著鹹澀的腥氣,像誰的眼淚蒸騰成了霧。

“難道說…”

薛十七越發難以置信的睜大著眼,“這賴皮蛇居然和易掌櫃您曾是…”

“哦,那倒沒有,別想太多了,哈哈。”

易清擺了擺手笑道,“我們一直是形影不離的修行夥伴,我當年帶他去龍宮,除了讓他也見一見世面,瞧瞧龍宮的瑰美壯麗、奇珍異寶外,也想讓他看看我們南海的龍門——他只需躍過龍門,便不僅可以化形為龍,還可修成仙身。一旦成了龍族仙體,就已經可以自在變化,不再需要甚麼《羅摹易形》了。”

“據我龍宮長輩說,在我出生以前,這方見玉只是一條盤踞在北岸江口一帶的尋常野白蛇。因偶然間接觸多了來自海底龍宮的豐沛靈力,才逐漸得開神智,化成人形。”

“他雖是蛇種,卻體內流轉不少龍族靈力,本來就比尋常蛇類能更快修行,是有機會可以褪去蛇蛻、化形為龍的。”

“而以他當時的修為,已經完全足以躍過龍門。”

“我們龍王一向憐憫眾生向道之心,他只要能來,只要能過,通通不會阻攔。可他…就偏偏利用我的信任,說想看一眼真正的龍族秘典,只看一眼,我便信了。我在門外替他望風,他卻趁這段時間,現場偷學會了《羅摹易形》,並變幻形態、將其帶走,逃出了龍宮。”

“於是…我便追了他七十年。”

易清長嘆一聲道,“起初是恨,後來是困惑,再後來…”她伸手,指尖輕觸罐身裂紋,“我想知道,甚麼樣的緣由,值得一個人在距躍龍門成仙一步之遙時前功盡棄,背棄所有信義、選擇另一條路,寧願被追殺至死也不肯回頭解釋一句。”

罐中傳來粗重的喘息,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碎裂。

“這七十年,我查遍了承天境八大部洲所有與他有過交集的人族妖類。找到了他化形前的蛇窟,甚至找到了…他褪下的蛇蛻。”

“…方見玉。”

她對著小罐嚴肅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還不肯親自說嗎?還要我繼續說下去,說出你為何寧死不肯解釋的真正緣由嗎?”

“你…到底想幹甚麼?!你不準再說了!”

只見罐身劇烈震顫,陶土表面竟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其中瘋狂衝撞。易清卻只是垂眸看著,金瞳裡映著那道掙扎的影子,像看著一隻溺水的飛蛾。

以如今他的修為,是根本掙脫不出易清的這方小罐了。

“…好吧,那我說了。”

易清抬眼望向三人道,“其實很簡單,甚至只是一句話的事。就是這方見玉在遇到我之前,曾經有過一個愛人。但後來對方變心,愛上了另一人,讓他感受到了莫大的背叛。這才使他心性扭曲到…要學我們龍宮的《羅摹易形》,去戲弄天下眾生。”

“啊?!這…”

“這也不是甚麼難以啟齒的事啊,賴皮蛇,你至於嗎…”

蕭、範、薛、謝四人聞罷皆是大驚,看向小罐難以置信。

“呵呵,難以啟齒之處就在於…”

易清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這個愛人和他一樣,是個男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