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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鼎下夜宴

2026-04-13 作者:泓燒鴨

七日後,五月廿八。

在玄闕靜真島以西南的萬里之外,西北妖域一陽洲的中央,月輪山城中。

層層疊疊的燈火在夜色中蜿蜒如星河倒懸,最為醒目的是城中央那座高聳的青銅巨鼎,鼎中升騰的紫氣與星光月夜交融,在夜色中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鼎足附近,一間小樓中。

“各位仙長大駕,蒞臨我月輪山城,我倪某是蓬蓽生輝!久疏遠迎,失禮,失禮!”

“我倪某,賠諸位一杯!”

頂層的廳堂內,正進行著一場會宴,來者彷彿皆是各路高人。

主座上坐的,正是月輪山城城主,狐族族長,同時也是整個一陽洲最強勢力的掌權者,倪狐王。

“狐王客氣。”

座中眾賓客紛紛抬手舉杯,飲盡回應。

只見左側三座,是三個裝束統一、樣貌看著都差不多,皆身穿了玄闕宗仙袍、修為深不可測的老者。

魁杓堂藏書閣執事長老“大樂”,鼎爐堂宗主及執事長老“皓霖”,以及鎏器堂宗主及執事長老“環豐”。

右側三座,則是三個神采奕奕、英氣十足的女子。

扶桑青鸞族七羽之一“榑懷玉”,玄闕宗氣劍堂弟子“申白桐”,以及魁杓堂弟子“子顯”。

此時,子顯的法力氣息已是脫胎換骨、不同以往,不知何時已摒棄了肉體凡胎,來到了壽限五百的金丹天仙層次。

“我們來到月輪山城可一個多月了。”

大樂舉杯笑道,“一陽洲可都逛遍了,倪狐王,怎的今天才想起來要宴請我們呀?”

子顯、白桐聞罷,皆如沐春風的笑了出來。

“疏忽,疏忽!城中公務纏身,是我倪某疏忽,我再自罰一杯!”

倪狐王抖動著頭頂狐耳、態度極盡乖張,自顧自地又飲了一杯後,便是又連忙轉移了話題,“今日諸位貴客能來,過去的事就別提啦!我看我們,不如還是聊一聊正事吧。哎呀,說實話,別說我月輪山城,就是整個一陽洲,那可都是苦那柏川王和可鑫久矣呀,哎喲,可算是等到諸位仙長降臨了…”

“狐王言重了。”

皓霖放下酒杯,撫須淺笑,目光卻如深潭般不見底,“柏川王樹大根深,盤踞妖域數萬年,連玄闕宗也沒有十全把握能將他拔除,狐王能在此間周旋自保,已屬不易。”

“不敢當,不敢當!”

倪狐王連連擺手,狐尾在身後不安地晃動,“我這點微末道行,不過是仗著月輪山城這尊祖輩傳下來的上古神鼎勉強棲身。那柏川王每年要來取我三成紫氣供奉,可鑫更是把錦榮閣分舵安插在城中、當自家般橫行霸道!我…我這是兩頭受氣呀!”

他說到動情處,竟以袖拭眼,頭頂狐耳也耷拉下來。

“行了,差不多得了。”

懷玉冷嗤一聲,金翎耳墜微微顫動,“我們來只是試試看你的態度,可鑫是不論如何都會除的。都一把年紀了,別太入戲。”

“啊…”

倪狐王神色一僵,隨即又堆起笑容,“是、是,榑仙子說的是。”

“懷玉心直口快,狐王莫怪。”

環豐溫聲打圓場,他身著玄闕宗鎏器堂的白袍,腰間繫著一塊鋥亮的玉盤,“我等此來,主要還是計劃先除掉可鑫。狐王且說說,有甚麼訊息可以提供給我們的嗎?”

“正要稟報諸位仙長。”

倪狐王眼珠一轉,壓低聲音,“諸位仙長可知,那柏川王樹大根深,可不是比喻修辭?他的本體根系早已深入妖域三大部洲,連通地脈!凡是發生在這土地上的事,他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雲光城甚至都早已用不上情報機關!我這城不斷修往高處,立這紫氣大鼎,為的也是隔絕他的感知。”

“有這麼誇張?!”

白桐與子顯同時驚呼。

“正是有呀!”

倪狐王如見救星,“別說是感知了,就是地裡種的莊稼糧食,長的草木花果,井中地下的河湖水源,也全得看他臉色,豐收、貧瘠、乾旱、枯竭,皆由他隨意掌控!這才是他獨霸妖域最大的資本呀。不信諸位可到城中看看,我這月輪山城中,早已是沒有一株種在地裡的植物了,全都是盆栽,或是與土地隔絕的高處。”

“這的確難辦。”

大樂緩緩搖頭,“不過我們想問的是可鑫,關於可鑫,你有甚麼能說的嗎?”

“可鑫…”

廳堂內一時寂靜,唯有窗外紫氣流轉,在紗簾上投下詭譎光影。

懷玉忽然起身,走到窗邊遠眺向了那座青銅巨鼎。

“她…她自從上月中旬出現在成壁山附近後,便再沒有新的動靜了。”

倪狐王不敢怠慢,思慮一陣後、連連繼續解答道,“所幸倒是我這城中的錦榮閣分舵,興許是覺察到諸位仙長要來,提前一步早已全部撤走了。呵,如今終於又是我狐族子孫們得以全權治理了。”

“撤走了?”

環豐眉頭微蹙,指尖輕叩案几,“可鑫雖獨霸行滿洲,可你倪狐王也是一陽洲一號人物,你等是旗鼓相當、不相上下呀。這一個多月,她真就按兵不動,連你也沒有半點她的訊息嗎?”

“仙長明鑑,這個真沒有呀。”

倪狐王苦笑著攤開雙手,“那可鑫有柏川王做後臺,把我整個一陽洲當自家後花園,我哪能跟她比呢?我的勢力可根本出不了一陽洲…”

“成壁山。”

懷玉忽然開口,金翎耳墜在紫氣映照下流轉著冷光,“你既知道她曾現身,想必…也已經知道狼妖國的下場了吧?看到玄闕宗的大樂仙長、白桐仙子與子顯仙子也都在此,我想起來,與今日極相似的一幕,也曾在那狼妖國王宮中上演。倪狐王,你也不想…和那霍狼王一個下場吧?”

“榑仙子可不要說笑,這玩笑輕易開不得呀!”

倪狐王震驚錯愕,狐尾不自覺地纏上主座扶手,“我們一陽洲是真苦那柏川王和可鑫久矣,又哪可能兩頭下注,或是對各位仙長有所保留呢?我所知道的,是真就到此為止了!”

大樂與皓霖、環豐、懷玉對視一眼,四人便都同時看向了倪狐王去。

“那好,倪狐王。”

皓霖鄭重其事地開口道,“接下來我們便要就可鑫屠殺璆琅軍、屠殺成壁山一事,向柏川王請求捉拿她了。你既然幫不上別的忙,就得勞煩你代表整個一陽洲的妖族出面,隨我們一同往雲光城去一趟,登上他的大殿,正面向他質詢了。”

“啊?!”

倪狐王面色驟變,頭頂狐耳猛然豎直…

……

“這、這…”

倪狐王喉結滾動,手中酒杯險些脫手,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出來,在案几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狐尾將扶手纏得更緊,指節更因用力而泛白。

“諸位仙長,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他聲音發顫,方才的殷勤討好蕩然無存,“那柏川王是甚麼實力,倪某方才不是已經說了嗎?諸位仙長只為除去可鑫便要倪某與柏川王當眾撕破臉,那豈不是要將我這一陽洲置、置…”

“置於死地?”

懷玉轉過身來,逆光中她的輪廓如刀削般凌厲,“倪狐王,你方才不是還說‘苦柏川王和可鑫久矣’?還說不敢兩頭下注,有所保留?怎的真要撕破臉,又這般畏首畏尾了?”

“哎呀,榑仙子有所不知呀!”

倪狐王急急辯解,狐耳不住抖動,“表態是一回事,真與他對峙又是另一回事了!他那雲光城法陣強悍,王殿更是他的核心所在,我往年覲見他去過幾回,真到了他殿上,我這種修為的都變得像個肉體凡胎,飛都飛不起來,甚至差點壓回原形了!怎可能幫得上諸位仙長甚麼忙呢…”

“這個我們相信。”

環豐緩緩放下酒杯,銅底與檀木案面相觸,發出一聲悶響。這聲響不大,卻讓倪狐王的話音戛然而止。

“倪狐王。”

環豐開口,聲如古鐘,“你可知玄闕宗與青鸞族,忍讓了五百年,為何選在今年今朝,動手清算可鑫嗎?”

倪狐王茫然搖頭。

“哈哈,我一個多月前就一直在你城裡酒樓招待各路小妖。按理說,也早該傳開了才對。”

大樂接話,腰間葫蘆口泛起微光,“不管你知曉與否,現在都告訴你吧。可鑫掌握著我玄闕宗六祖神器之一的雲嵐石,沒錯,就是五百年前玄闕宗的叛徒安桓軫獨佔的那枚,正是他交給了可鑫。而她至今沒有交給柏川王,也正因此,她才能在柏川王手下換得高位,並一直活命。”

“可…可柏川王要玄闕宗的六祖神器做甚麼?”

倪狐王不解道,“可鑫也是他一手扶植起來的,他又有何必要殺掉?”

“真是裝糊塗的高手。”

皓霖撫須而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懶得跟你廢話解釋了,狐王,你是一陽洲之主,你代表出面,名正言順。柏川王要翻臉,先得掂量掂量玄闕宗、青鸞族、白夜江、瀠香海,再加上你一陽洲的分量。他要隱忍,我們便順勢拿下可鑫。無論哪條路,你都是安全的。”

“安全?”

倪狐王苦笑,“仙長們站在玄闕仙島的雲端,自然覺得安全。我倪某卻是要在泥地裡打滾的,柏川王根系遍佈三洲,一念之間便可斷絕我一陽洲水源與土地肥力,我整個一陽洲頃刻間就要化作妖土煉獄,饑荒成災,餓殍遍地了!”

白桐與子顯對視一眼,隨即輕輕嘆了口氣:“狐王,你可知成壁山的霍狼王,為何落得那般下場?”

倪狐王渾身一僵。

“因為他也是這般想的。”

白桐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兩頭下注,左右逢源,以為能保全自身,結果呢?不拿出投誠的誠意,結果就是到死都不明白——”她頓了頓,“在棋局裡,不想當棋子的人,最先被吃掉。”

廳堂內一時寂靜。

窗外紫氣流轉如故,那青銅巨鼎在夜色中沉默如山,彷彿見證過無數類似的抉擇。

倪狐王垂下頭去,狐耳蔫蔫地耷拉著。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在四位仙長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懷玉身上。那位扶桑青鸞族的七羽之一正倚窗而立,金翎耳墜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眼神淡漠如俯視螻蟻。

“若…若我應下此事。”

他聲音沙啞,“玄闕宗能給我甚麼保證?”

“保證?”

懷玉冷笑一聲,“倪狐王,你搞錯了一件事。不是我們求你,是你在求一條活路。柏川王的根系在蠶食你的地脈,你以為憑這尊他們玄闕宗隨手能拿出的小鼎,能撐到幾時?”

她緩步走向主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倪狐王的心跳上。

“但你若肯出面,事情便不一樣了。我們拿下可鑫後,行滿洲的地盤——”

她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可以盡歸你所有。”

“當然。”

懷玉直起身,彷彿甚麼都沒說過,“你也可以拒絕,那我們只好另尋合作之人。畢竟柏川王想殺可鑫,我們想得雲嵐石,也不排除…她棄暗投明、浪子回頭的可能性。至於你…”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窗外那尊巨鼎,“這紫氣能隔絕感知,卻隔絕不了地脈的枯竭,就更阻擋不了…柏川王來將這片煉獄收入囊中了。”

倪狐王的臉色在燈火中變幻不定。他望向大樂,那位藏書閣執事長老已經閉目養神,彷彿萬事不掛心;望向皓霖,鼎爐堂長老回以溫和一笑,眼底卻是一片冰涼;望向環豐,鎏器堂長老低頭摩挲著腰間玉盤,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

大樂終於開口,緩緩起身,“正好我們也需要等待青鸞族的昭夜和昭杬二位七羽趕來,我想…最多也就這幾日的事了吧。三日,就三日吧。三日後,我們要麼在前往雲光城的路上看到你,要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頂層廳堂,“…在玄闕宗派仙人賑濟災荒時,悼念你的不幸了。”

三位長老相繼起身離去,白桐與子顯跟隨在後。

懷玉走在最後,行至門邊時忽然駐足,頭也不回地道:“對了,倪狐王。你可知可鑫為何在成壁山現身後便再無動靜?”

倪狐王一怔:“榑仙子不是說…”

“我說的是‘試試看你的態度’。”

懷玉側首,燈火在她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可鑫此刻在做甚麼,我們其實都無所謂。但你知不知道,卻是另一回事——”

她輕笑,隨即跟出門去。

門扉開合,夜風捲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倪狐王獨自坐在主座上,狐尾不知何時已鬆開了扶手,軟軟垂落在椅邊。他盯著案几上那灘酒漬,良久,伸手一抹,卻越抹越髒。

窗外,青銅巨鼎中的紫氣依舊升騰不息,在夜色中織就那張巨大的網。

只是此刻看來,那網彷彿也罩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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