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人的注目中,只見安桓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他鎖眉蹙目,目光集結到眼前的兩封書寫的密密麻麻的符書飛諭上,神情逐漸凝重,半晌沒有言語,彷彿注意到了甚麼。
“蕭衡重生?”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更啞了幾分,“在凝光潭中的牽引陣邊重生,還拿起神尺離開了?”
“你講話最好放尊重些。”
大樟平靜開口,年輕的面貌上帶著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神與泰然自若的威儀,“你曾經也是玄闕宗魁杓堂弟子,蕭衡祖師的名諱,不是你這等叛徒和囚犯可以直呼的。”
“呵呵。”
羅沉則挑了挑眉笑道,“安前輩這關注點倒是有趣的很,卻也在意料之中。不過確實,龍慶死後,我們再想找雲嵐石,除了進凌空境找空古外,就只剩下柏川王和可鑫了。唉,雖然已經布好了對付可鑫的天羅地網,可要是現在就和柏川王直接撕破臉,整的承天境一片生靈塗炭的話,我們也實在不忍心呀…”
說罷抬手,抬手嘩嘩兩聲,收起了眼前的兩道飛諭。
“柏川王雖也是空古信眾,但他對雲嵐石一無所知。”
安桓軫忽然坦白,語氣篤定得不像一個階下囚,“至少…只要可鑫還活著,他就絕對還沒掌握雲嵐石有關線索。”
恆隆與泰德二位長老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這個我們也多少猜到了。”
羅沉身子前傾,“您當年在被捉回來前,製作出了一份指引向龍慶的假地圖分發在了青雲境,而云嵐石的真線索,應該就是當時給到了可鑫手上,使她能借此直接當上了柏川王麾下頭馬,統領西南一大部洲之萬里疆土。也因此保命至今,對吧?”
安桓軫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憐憫,但最終還是坦率承認了:“…對,沒錯。”
“既然我們猜中了。”
羅沉追問,“現在可以說了嗎?”
“呵呵,當然不行。”
安桓軫抬起被鐐銬束縛的雙手,緩緩指向自己的胸口,又緩緩移向頭頂那片幽暗的岩層,“我就這麼跟你們說吧,你們一日不能理解我和可鑫為何背叛,不理解為何空古能有這麼多信眾,為何空古當年要如此選擇、並堅持到現在,即使有朝一日真讓你們蒐集了神器、解除了大陣、摧毀了凌空境…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你們始終沒有從源頭上解決問題。此後,依然會有下一個空古,會有下一個凌空境的…”
恆隆長老終於睜開了眼,與泰德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我們當然理解,沒能理解的是你呀,安前輩。”
羅沉不動聲色,“你被廢除了修為,肉體凡胎,在此牢獄中還能活五百餘年,無論怎麼遭受刑罰折磨也不會死,你難道就沒有領悟嗎?這裡已經是你等日思夜想、夢寐以求的一處‘小凌空境’了呀,這就是永生世界呀。可是,你捫心自問說說,這樣永生,難道比你背叛宗門之前舒服嗎?”
“你說的根源,無非就是眾生天性本貪,總覺得時間不夠多,命不夠長。這不也是為何眾生選擇修仙,空古為何造出永生世界嗎?”
安桓軫沉默著,沒有回答。
片刻,他忽然轉頭看向大樟長老,那兩口枯井般的眼裡竟燃起了兩簇幽微的火:“大樟,你代理掌門也有三十來年了吧?能當玄闕宗掌門的都不是一般人,可六祖、青鸞始祖、坤理的下場無一例外都是煙消雲散,你應該知道…即使堅持修仙,最後的嘉獎也並非是長生吧?”
大樟長老盤手抱胸的姿勢未變,只是下頜微微收緊。
“我猜…金秀掌門的下場,應該和他們也一樣了吧?”
安桓軫自顧自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驚醒甚麼,“這些你我前輩的前輩們,是否已經來到了修行的終點,也就是同樣早已抵達、卻沒敢做出同樣選擇的空古,所面臨的結局…與長生相反的‘死’呢?也許這才是唯一的解釋,他為何執著於永生了呢。”
羅沉聞言,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側首看向大樟長老,後者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你此言,與雲嵐石有何關聯?”
“只許你們猜出我的動作,不許我猜出你們的算盤嗎?”
安桓軫嗤笑得乾脆,彷彿卸下了甚麼重擔,“我的年紀雖不夠長,也還沒有天才到…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抵達與他們同步的終點,但我猜想,從你等的反應來看,我應該是估對了吧?”
“估對甚麼?”
“十三萬歲境界再要往上的天劫不再是甚麼能靠修為與意志扛過去的風、火、雷,而是——死。”
“天規降臨的死,註定的死,無可逃脫的必死。”
這個字幾番落下,牢獄中彷彿有寒風穿堂而過,幾盞長明燈的火焰劇烈搖晃,在四人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羅沉聞罷,沉默了很久。
“而空古最是怕死,才製造出凌空境,想永遠留住自己的時間。因為這回的劫數,他不能再自信的靠修為硬扛過去了。”
安桓軫繼續道,“他沒有我們玄闕六祖、青鸞始祖、坤理掌門和金秀掌門那樣直面死亡的勇氣,這才活該…受永生折磨。而柏川王年紀比你等都長,便很可能也已抵達這一境界,同樣怕死,才決定淪為空古一黨,設法加入他的永生神國。呵呵,至少可鑫當年…也是因為怕死,才決定叛逃的。”
“那你呢?”
大樟問道,“你也一樣,而且五百年前就猜出是必死之劫了嗎?”
“哈哈哈…”
安桓軫笑著搖頭道,“我雖也怕死,可我怎麼說也是堂堂正正的玄闕宗弟子,跟這群卑賤小妖可不是一個層次的。準確的說呢,我是在當年…此事仍是門派機密時,意外得知後,故意玩了一個遊戲。我抓住這群怕死之徒的生性弱點,做了一個…長達五百年的試驗。”
“牢裡待了五百年,你還學會狡辯了呀。”
泰德長老忽然冷哼一聲,“怎麼,現在想說自己不是真叛變了?你惹出這麼大麻煩,難道靠坐五百年牢和今日一席話語,就想矇混過去了?”
“我不怕告訴你們,信與不信也皆由你們。”
安桓軫轉向他,目光如刀,“你們接下來想從可鑫開始,對付柏川王了,是吧?那我教你們吧,把我放出去,送到他面前,可鑫就會一文不值。正如你等用壺禺對付龍慶一般。屆時我再提出要當錦榮閣閣主,他就會把可鑫換下來。最後,區區一個可鑫,自然就任由你們處置了。”
泰德長老面色微變。
“你怕不是在說笑吧,桓軫?”
恆隆長老道,“雲嵐石線索是你給可鑫的,如今你近在眼前,就可以開口直說。卻偏還敢當著我等三堂宗主之面,開出這等條件,想投靠柏川王。你坐牢五百年,是把腦子坐傻了?”
“我說了,我在玩遊戲,做試驗。試全天下人的貪慾本性,包括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長老們。”
安桓軫嗤笑道,“就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膽識,借我這一計,用來對付柏川王了。”
羅沉聞罷,忽然站起身來。
在眾人的注視中,他走到平臺邊緣,望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聲響與光亮。
“…不愧是安前輩,果然跟卑賤小妖們不是一個層次。”
他背對著眾人,聲音有些發飄,“有一說一,我倒覺得,此計甚妙,未必不可行。”
安桓軫抬起頭,目光穿過羅沉的背影,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妙在何處?”
泰德長老問道,“元沉,你轉過來與長老們說話。”
“好,我這就為諸位一一道來。”
羅沉猛然轉回身,“柏川王至今不殺可鑫,只因她壟斷了雲嵐石線索。可一旦安前輩出獄,這個壟斷就會被打破。柏川王就必須要在可鑫和安前輩之間二選一,而可鑫與安前輩,也必將展開找到雲嵐石的競速。誰先找到並換地方藏好,誰就能繼續壟斷,在我們與柏川王的共同壓迫下保持活命。”
“這個競速,便既是安前輩對我們的陽謀,也是我們對柏川王與可鑫的陽謀。”
“安前輩若能在不被我們察覺的情況下取得雲嵐石,重新壟斷,便可以在柏川王處換到一個行滿洲之主的地位,實現翻身。而錦榮閣在柏川王的旨意完成換主,也方便了我們能在不與柏川王開戰的情況下,能只清算可鑫一人。”
“若被我們追蹤到,也可算是替宗門完成了十三萬年大計,將功折罪,所有背叛的前賬皆可一筆勾銷。”
“即使是可鑫先找到,也無所謂。因為那樣,玄闕宗和青鸞族就獲得了正面討伐她的正當理由,而她為活命,也不論怎麼選、都不會選擇交出雲嵐石給柏川王。她會權衡最好的下場,就是交還給我們,棄暗投明。”
“所以最後,不論甚麼走向和結局,都只會加速安前輩的試驗,加速我們十三萬年的大計走向收尾階段。”
“從頭到尾,就只會有一人吃虧,那就是柏川王。所以我說,此計可行。”
羅沉說完,恆隆與泰德二位長老對視著,神色肅斂,一言不發。
大樟長老也終於放下抱胸的雙手,站起身來,俯視著近在眼前的桓軫,寬袍大袖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哈哈哈…”
安桓軫聽了則是仰頭大笑,散亂的烏髮在風中狂舞,“好一個元沉!我可真是對你也越來越有興趣了。今日就到這裡吧,信或不信,是否當真,要不要做,你們回去慢慢想吧!”
“前輩謬讚。”
羅沉也笑了,那笑容裡卻沒甚麼溫度。
“走了。”
正當眾長老都沉默在原地,沒有繼續追問時,只見安桓軫是微笑著,一如先前現身時般,被轟的一聲爆燃、升騰起的碧綠色火焰包裹,而後便從眾人眼前的這石平臺上憑空消失,無影無蹤了。
這回探監,還是一樣莫名其妙的結束了。
……
轟隆一聲,大門重新閉合。
牢獄外,萬丈高空之上,金烏正行至中天。羅沉站在靜真島的邊緣,望向了南方那一望無際的雲霧。
“元沉。”
恆隆長老走到他身側,“桓軫的話,可信幾成?”
“七八成。”
羅沉沒有猶豫,“只要外面的世界比坐牢好,沒有一個囚犯不會想要越獄。今日他有機會提出這些訴求,他就沒必要撒謊,而且…”他想起安前輩的種種言論,“他也騙不了我們。”
大樟長老也走了過來,年輕的面容上刻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他既然早已猜出最終天劫的考驗,那他此前的一切行為舉措,也的確都需要重新審視考量了。”
“是啊。”
三位長老對視一眼,大樟長老微微頷首,恆隆與泰德也相繼點頭。
羅沉收回目光,轉身面向三位長老,神色間已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若是諸位長老也都認為此計可行的話,就請大樟長老儘快著手安排了。”
他頓了頓,“正巧我們已聯絡了多路人馬,準備配合青鸞族請柏川王‘協助緝兇’,抓捕可鑫。正如安前輩所說,他可以形同壺禺般,趁此機會‘越獄’離開。”
“這些都是小意思了。”
恆隆長老忽然開口道,“師兄,元沉,你兩位對他剛才言論並未表示否認,出來後也說他早已猜中。莫非是說…我們掌門金秀,已經身死道消,回歸天地了?”
此言一出,就連泰德長老也皺眉,與恆隆長老一道神情凝重的看向了眼前知道真相的兩人去。
原本還想繼續瞞下去的大樟和羅沉,眼看今日居然都被那安桓軫給猜了出來,便也都心想,再瞞下去或許也沒有意義了。
“是時候說了嗎?”
“說吧。”
二人對視一眼,便心照不宣的明白了對方想法。
“…是。”
大樟長老沉吟片刻、終是嘆了口氣,“三十二年前,金秀掌門在最後見了我、元清與元沉一面,交代過最終的囑託後,便毅然決然的選擇踏上了與六祖、青鸞始祖、坤理掌門相同的道路,引渡最終劫數,當場身死。”
羅沉神色微動。
“…甚麼?!”
恆隆與泰德聽到這話,彷彿也很驚訝。
“那你此前怎麼一直說,掌門沒有死,是去尋找其他對付空古的方法了?”
“是啊,你還說一直有與他保持聯絡,同步最新情報呢,又是怎麼回事?”
二位長老不依不饒的追問。
“二位師弟莫要誤會,死於此劫,並不同於其它劫數失敗,或是被殺那般簡單,我也並沒有騙你們。”
大樟立即嚴肅解釋道,“金秀掌門的神魂到了地府後,沒有入輪迴投胎。他…在地府找到了長期駐留以及向凡間傳訊的方法,託夢給我,並教給了我如何佈陣施法來向在地府的他傳訊。我等就這樣,保持了三十二年。”
“這樣說是其它對付空古的方法也沒有錯,因為掌門這樣做,除了自身突破外,其實也是我們執行大計的下策中的必要一環,而且…”
“空古最是怕死,只敢待在自己的永生神國。”
“這亡者之國度,當然就是他絕不敢侵犯甚至涉足到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