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畢,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尷尬的死寂。
“就…就這個?”
謝木生驚訝著,撓頭的頻率快得幾乎要擦出火星子,“我還當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國仇家恨、血海深仇呢…”
罐中的喘息聲驟然停滯,隨即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大笑,那笑聲裡裹著七十年的風沙與鹹澀,聽得人耳膜生疼。
“易清!易清!”
方見玉的聲音像是被撕裂的綢緞,“你閉嘴…你閉嘴啊!”
海風忽然變得粘稠,像是誰把一整片海的鹹澀都濃縮在了這一方天地之間。
“那男子是北岸漁村的人族少年。”
易清平靜的繼續道,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講述潮汐的規律,“你開神智後第一個見到的活物,教你認字、給你取名‘見玉’的人。你說自己生於江畔,見月如玉,他便笑說那你該叫見玉——你至今用的還是這個名字。”
罐身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一道裂紋從底部蜿蜒而上,像一道乾涸的淚痕。
“後來呢?”
薛十七忍不住追問。
“後來?”
易清輕輕一笑,那笑容裡竟有幾分與美貌不符的蒼涼,“後來那少年長大了,要娶妻了。娶的是鄰村的漁女,聘禮是三頭肥羊、兩匹粗布。方見玉那夜潛去鬧婚,卻被新郎親手用漁叉刺穿了七寸——他那時現出原形,變成一條稍大些的白蛇,嚇壞了對方。”
謝木生聞罷,倒吸一口涼氣。
蕭衡與範遠在識海中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低聲道:“難怪…難怪他寧死不肯說,這雖不是甚麼陰謀,卻比任何陰謀都…”
“都甚麼?”
蕭衡的聲音帶著古老的疲憊,“都更可笑?還是更可悲?”
“更易碎。”
範遠答道。
“正是易碎。”
易清彷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微微頷首,“在盜得《羅摹易形》後,你常年潛伏在他們生活的漁村,變幻不同形態。有時是醫者,替他治好了妻子的難產。有時是遊方道士,在他兒子滿月時送去長命鎖。有時又是教書先生…你做了許多能幫助到他的事,直到他壽終正寢,你才離開,才開始你所謂的‘戲弄天下眾生’,以及後邊的被通緝,與本合洲洞仙宮。”
“別說了!”
“你變成負心人的模樣去騙痴情女子,變成忠臣的模樣去蠱惑昏聵君王,變成仙人的模樣去戲弄求道者——你恨的不是他們,你恨的是那個連自己都騙不過的…”
“我讓你別說了!”
罐身轟然炸裂,一道紫光沖天而起,卻在三丈高處被一記憑空顯現、金光凝成的龍爪截住。易清動手如蛟龍出海,在他衝破束縛的瞬間便精準將之再度擒獲並壓制。
那爪尖所及之處有一道陳年舊疤——正是當年漁叉留下的痕跡。
紫光凝滯,漸漸化作人形。是個蒼白瘦削的青年,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美男子的輪廓,卻已被七十年的逃亡、變化和躲藏蝕盡了風華。他懸在半空,被龍爪摁住要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像一潭被攪渾後又沉澱的井水。
全程,她甚至都沒有改變盤膝的坐姿,沒有站起身來。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方見玉低頭看著易清,聲音輕得像在嘆息,“故意在這裡停下,故意講這些,就是為了逼我現身。”
“是。”
易清將之緩緩放回地面,龍爪也隨之消散,“你僅剩的修為本可再活三五年,現在要全力衝破這小罐,已是微乎其微,活不了多久了,你這樣做又是何必?”
“那你現在…說夠了吧?”
方見玉伏在砂礫上,白髮散落成一片狼藉的霜,“我早已不想活了…你明明追了七十年,既然早已捉到,你就該早點將我押回龍宮受刑,也是給你自己闖下的禍收尾。現在還要在一幫晚輩面前如此折辱於我,我倒是想問你,你這又是何必?”
海風再次流動,帶著白夜江特有的腥甜。
遠處,入海口的水光與天色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江,哪裡是海。
方見玉的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變作過無數人的手,此刻蒼白、枯瘦、佈滿細小的鱗片,像被剝去了所有偽裝。
“還有…”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那些潛伏在漁村周圍數十年的事,你究竟是如何查出的?早知道我在那,又為何不早點將我捉拿?”
“…我依次回答你。”
易清看著方見玉平靜道,“查出此事很簡單,但凡你在習得《羅摹易形》後第一件事是將他殺了,接著你再到死不說,此事都很可能永遠埋葬。可…你偏偏要先不斷變換形態,周旋在他身邊,持續他的一生。”
“你在戲耍眾生之前,已經先戲耍了你的愛人。”
“你也知道,詔月洲人煙稀少,但也依然有人。這幾處小小漁村世代漁獵為生,幾乎隔絕世外,但凡有些甚麼異樣動靜,豈能躲過龍宮的感知?更別提是所謂的村外來人了。”
“《羅摹易形》雖是禁術,卻並非甚麼毀天滅地的廣大神通,僅有‘變換形態’這種成了仙便再無意義,唯獨能在凡人中惹出大亂的效用而已。”
“故而,即使讓你盜走了,對龍宮也並非多大的損失。”
“你的罪行主要在於‘龍宮盜寶’,折辱了龍族顏面,至於盜的這甚麼寶,甚至都還沒這顏面重要。”
“所以…我們也早就知道你在那了,而不立即將你捉回來,也是我幾十年前向長輩們的請求所致的。是我還想看看,你放棄躍龍門,卻只取這門神通,之後又沒跑遠、只停留在一個小小漁村,這種種奇怪舉動,究竟要做些甚麼。”
“於是,我便親眼見證了你在他身邊做的一切。”
“我想知道你們的過去,於是我趁你不在村裡時,甚至專挑他妻子不在時,也變作外人形態去找他打聽,這才逐漸拼湊出全貌。”
“所以…我真正的追捕,也是從你去了行滿洲,開始戲弄眾生、接連犯罪,被錦榮閣通緝後,才開始的。”
“作為闖了禍的小白龍,我的確應該儘早將你收押。但作為易清,尤其…是方見玉的那個修行夥伴,我更希望你能坦誠本心、無謂有無,自在掌控、不受羈絆。如此,我們才都能一起掙脫桎梏,渡過情劫,獲取更高層次、更進一步的道行和修為。我承認,這是我的私心。”
“可是…你知道嗎?”
易清的金瞳微微閃動,“你的那個愛人,他只是一個尋常而平凡的人類,他沒有仙緣,沒有修仙資質,沒有像你一樣生來長期接觸龍宮靈力。和他的祖輩一樣從事漁獵,娶妻生子,孝敬父母長輩,或許就是他完整的一生了。他如何能與你這樣一個…同性者,尤其還是蛇妖,長相廝守呢?”
“那是他背叛了!”
方見玉聽到此處是立即抬頭呵斥,目眥欲裂的眼中佈滿血絲,額邊青筋凸起,像是仍未放下當年的傷痛。
“是嗎?”
易清反問道,“可我若告訴你,我早就教給了他將你辨別出來的方法,實際上你除了起初的兩三次,之後的每一次都已經被他認出來。而他必須在妻兒、全家、全村人面前,裝作不認識你呢?”
“刺傷過你的那隻漁叉,他再也沒使用過,卻也沒有丟棄。而是將之折斷,完好的儲存在庫房裡,甚至叮囑子孫傳承下去,哪怕根本沒有解釋過為甚麼,即使今日再去那漁村他後代家中地窖裡還能找到呢?”
“晚年他病重,一副病體不堪入目,你不忍見到他模樣,卻換做是我常去見他,甚至給他送終,聽到了他對你的遺言呢?”
“他最後還有東西要交給你,你想看嗎,你敢看嗎?”
方見玉聽到這裡,瞳孔劇烈收縮。他的手指痙攣著刨動身下砂土,卻又時而僵住,像是害怕觸碰甚麼會碎裂的東西。
“我…”
他的聲音輕的像在自言自語,卻是甚麼也再說不下去。
“你是不是想說,不管怎麼樣,他都已有背叛之實,已經和別的女子成親育兒,度過一生,蓋棺定論了?那我再告訴你吧。”
易清繼續道,“他是凡人,且到死都是。他拋不去肉身的桎梏,沒法像其他的仙人一樣自在選擇伴侶,再無關性別。他在極其有限的歲月裡,不論是出於生存繁衍的本能,還是出於傳宗接代的文化,哪怕只是孝順生養他長大的父母,他都只能、且必須選擇一位異性成婚,組成新的家庭,延綿香火。”
“至於在這場聯盟與結合中是否有過愛情,是否需要有,是否有貫徹到最後,是否需要貫徹,那就是每個凡人自己的人生選擇了。”
“於你而言,能想通了這一點,也算是能不受羈絆、掙脫桎梏了。可你偏偏…就是卡在這一點上,卡了七十年。”
“單憑這個,我想即使你不盜走《羅摹易形》,或許也難成仙。”
易清搖了搖頭嘆道,“若要問我的話,我是覺得…他是並沒有變心的。我告訴了他許多真相,他也早就知道了…自己作為凡人的宿命。”
“行了,不必再說了。”
方見玉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葦草,卻又逐漸平靜了下來。
“唉——”
蕭衡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古老的悲憫,“情之一字,果然是最大的劫數。不是天雷,不是風火,是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一念吶!”
“哦?”
易清好奇地轉看向蕭衡道,“蕭兄,還是範兄?對此有何見教?”
“怎麼說呢,其實…易掌櫃說的在理。”
蕭衡再嘆一聲、看向了方見玉道,“因為這種事吧,雖然斷子絕孫、不合禮法、有違綱常,但確實在萬類生靈之中…是確確實實存在的,這一點也很難否認。不說別的,就是當年我部落裡,都能找出不少。呵,說起來…也是那時的文明文化沒有現在這樣複雜繁榮,有許多現在看來很難理解、甚至被禁絕的事,在當時都十分常見。”
早已共透過記憶的範遠此時回想起部落裡的許多情況,又想起自己在青雲境飽讀的諸子百家,尤其是儒家禮法,不免是感慨萬千。
“走吧。”
方見玉緩緩道,“該說的你們都說完了,去龍宮吧,甚麼刑罰我都認了。”
“其實吧…方見玉。”
易清聞罷動身站了起來,“我還是更希望你能想通這一點的,這樣…你就可以不用死了,至少…我有方法爭取到你不死。”
此言一出,蕭、範、薛、謝皆是一驚。
“易清,你又是甚麼意思?”
方見玉此刻爬不起身、只能極盡仰頭,眉眼間卻略有怒色,“當一眾晚輩揭我傷疤還不夠,你還要我受甚麼活罪?而且,盜寶、殺人、潛逃多年的重罪,憑你一個當年惹禍的當事人,又不是甚麼龍族太子,你要如何爭取?”
周圍三人聽著,此時也皆站起了身。
“這還不簡單?”
易清盤手抱胸道,“可別忘了,我們接下來首先要對付的是可鑫。你在洞仙宮中,從小虎頭口中問出了可鑫安插他過來的秘密與細節。在成壁山,又親眼見證了可鑫前來殺人滅口。就憑你這兩段記憶,就足以留你一命了。要指證可鑫,證人可不只有小虎頭一個。”
方見玉沉默良久,砂礫在他身下被攥成細碎的粉末。
“你憑甚麼認為…我會配合你?”
“我沒有認為你會配合。”
易清坦然道,“我知道你心如死灰,絕望到只求赴死。但作為易清,作為七十年前共同的修行夥伴,我一定要給你這個選擇。我會力勸你邁向新的人生,勸你生命珍貴,只要活著就還有無限的未知,就還有希望。我會給你這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當然…也可以說是贖罪的機會,或許這樣…你會更容易接受些。”
海風忽然轉了方向,從入海口出來的氣息裡夾雜著某種古老的召喚。
方見玉沒有立即回答。易清低頭看著他,那目光復雜得難以名狀——有憐憫,有惋惜,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
“但…我也會尊重你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脊背,“畢竟…你是我這一生,第一個來到海面上的,異族的夥伴。”
“是嗎?”
方見玉的聲音略帶了些自嘲意味,“可我…忘不了他,我…要如何邁向新的人生?”
“你不必忘記他,相反,你還要記住他。”
易清糾正道,“你只需忘掉這七十年的執念與痛苦,留住那些美好的記憶,重新去發現,去梳理,去確認。選擇帶著這些記憶繼續走下去,選擇相信那些美好的部分真實存在過,甚至以文字,書畫,雕像等的藝術形式,將他曾存在過這個世上的痕跡給記錄下來,選擇…不讓他來到人間的匆匆一霎像是曇花一現,離去得毫無意義。”
“畢竟…就連他的子孫後代都還不知道,那箱斷掉的漁叉究竟是甚麼意思。這比帶著滿身傷痕繼續活下去更難,但…也更真實,更自在,更灑脫。”
“方見玉,你七十年的戲弄眾生,看似是在報復這個世界,實際上是在報復你自己。你在懲罰自己當初的愛,懲罰自己當初的信任,懲罰自己…竟然會相信一個凡人能夠超越他的宿命。”
“但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你的錯,一定要怪,只能怪…是‘緣分’的錯,是這世間種種‘應當如此’的錯。”
“你可以恨這些,但不該恨自己,更不該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