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可鑫艱難開口,聲音因肋間收緊的根系而略帶窒息般的沙啞,但卻依舊清晰。垂落的指尖微微一顫,血珠順著下頜滑落,在暗紅錦袍上洇出更深的色澤。她緩緩垂首,那雙漆黑眼眸裡沒有懼色,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想好了就說吧。”
柏川王抬手,縛住可鑫的根系驟然鬆開,她重重跌落在地,卻順勢單膝跪穩,姿態依舊恭敬。
“要勇敢些,別讓我看不起你。”
只見他在王座上坐下,那些根系在身後合攏成了一扇龐大的木雕屏風,“不過…也別勉強哦,你的命我保了五百年,可不想太輕易就浪費掉了。”
“王上。”
可鑫低垂著頭、語速平穩,“屬下想先請問王上,是否有透過地脈感知到,他們幾人在與我交戰過後,直至現在,都有哪些重要的討論、推測、計劃和安排,如今又都身在何方?”
“當然。”
柏川王淡淡介面,“他們回了月輪山城,白夜江商隊駐地。大樂提出了個所謂的陽謀,想照當年平定壺禺之故事,聯合青鸞族、龍族和蝶族等勢力,公開滅璆琅軍與滅成壁山的兇手,向我要你。”
“派了和你打的小白龍、小青鸞和小蝴蝶先後去扶桑島、白夜江和瀠香海,聯絡此計劃。”
“兩個人族女弟子則分頭行動,在一陽洲閒逛。”
“雖兵分多路,但他自己隱蔽氣息、分出多具化身,目的是誘你去抓,一旦你再敢現形,這回就不會再放你走了。”
“…多謝王上告知。”
可鑫應罷,緩緩抬起了頭看向柏川王問道,“不知王上對此有何看法,作何安排?”
“呵呵…”
柏川王則笑著起身,玄色長袍拂過玉白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緩步走下高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古老的韻律上,根系也如潮水般為他讓開道路,“這是一場…你我互相猜忌、各有籌碼,還面臨外部施壓的複雜博弈。”
可鑫見狀頓時驚得再低下頭,不敢面聖。
“我若不交出你,你也繼續守著雲嵐石線索。那可就要面臨玄闕宗帶來的多方壓力,就會很難收場。”
“你若願取來雲嵐石給我,那就是和玄闕宗直接開戰。一場承天境的九洲大戰,一觸即發,蒼生化為焦土煉獄,即使不論輸贏,於我維持了幾萬年的妖族王國而言,也是虧損大於收益。”
柏川王停在她身前,居高臨下的俯視。
“我若配合交出你,你也配合交出雲嵐石。那麼玄闕宗不日就將集齊六神器,解除噬天大陣,使空古帝君的永生大計落得一場空,我們還是完敗。”
“而若你我態度有所不同…”
他忽然俯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頜,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掙脫。
“比如我交出你,但你拒絕認罪或交出雲嵐石。那我不僅折去一翼,失去雲嵐石線索,從頭找起。你也將被青鸞族清理門戶,對你我都是虧損。”
“所以…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你最好的選擇是第三條路,也是你最有可能會選的路。”
“仗著雲嵐石,坐看或是操縱我們雙方搏殺,你從中漁利。若我贏了,一起飛昇永生世界。若玄闕宗贏了,你更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叛族之過也得以抵消。說不定還能取代我,成為…新的妖王。”
“屬下不敢!”
可鑫倏然驚慌,瞳孔收縮。
“呵呵。”
柏川王鬆開她,轉身走回王座,“你走吧。”他背對著她,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話雖如此,可為了雲嵐石,其實我是沒得選的。所以,主動權都在你了,不必問我要安排甚麼。反正我現在能給你的安排,你也辦不到。”
他側首,氣息驟然陰沉下去,暗金色的眸光穿透重重陰影。
可鑫叩首,起身時裙裾掃過石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緩緩起身,暗紅錦袍上的鸞鳥紋在幽光中忽明忽暗。她向著那道背影深深一揖,轉身走向漫長的廊道。沿著來時的長廊退去,每一步都踏在玉白地磚上盤附的根系縫隙之間,那些潛伏的生機在她經過時微微躁動,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像被時刻注視著。
直到走出王城,她才終於停下腳步,倚在一處無人看見的牆角,緩緩滑坐在地,平復心緒。
……
之後,又待飛出雲光城的範圍,壓制的法力才如解凍的溪流般重新流淌。
她懸停高空,俯瞰下方翻湧的雲海。
面對著西方妖域的當空烈日,即使是一身黑袍也是無比透亮滾燙,連影子都無所遁形。
“主動權…”
她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原本一路凝重壓抑的神情,不由此時嗤笑了起來。
笑聲散在烈風裡,像碎裂的冰凌。
她當然聽懂了柏川王話中每一層意思——這老妖活了不知幾萬年,最擅長的便是將刀柄遞到別人手中,再笑著看你割傷自己。所謂“主動權都在你”,不過是把滅世救世之萬鈞重擔壓到她肩上,讓她去掂量:是賭上性命獻給他雲嵐石,還是賭上尊嚴向玄闕宗低頭,又或者…真按他所說的第三條路,在兩大勢力的撕咬間尋一條血淋淋的縫隙。
“沒得選的人,不只是你。”
她收斂笑意,黑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柏川王確實沒得選,可她又何嘗不是?五百年的叛逃,到如今這步田地,她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坐看搏殺,從中漁利?說得好聽。
一邊找她要雲嵐石,一邊找她認罪伏誅。一旦自己真敢成為第三方勢力,無非只會因為兩大勢力對她有共同的消滅需求,而會以最快速度被消滅。
一想到這個下場,她便渾身發冷。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為古老、近乎荒蕪的清醒。柏川王保她五百年,說是他保,其實一直是雲嵐石的線索在保,是她還有用。她一直為柏川王賣命,也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別無選擇。而如今這“用”成了雙刃劍,“別無選擇”就直接成了窮途末路。
下方雲海翻湧如沸,她看見自己的倒影支離破碎。
“互相猜忌,各有籌碼…”
“呵呵,柏川王,你也就這點還算是清醒了。”
於是搖了搖頭後,便見她接著向南飛去了。
……
高空的風凜冽如刀,割過龍鱗時發出細微的嗚咽。
易清的化身在龍背上坐下,景秋和葉縈就坐在對面,仍皆是心事重重。三人的衣裙袍子,此時皆被氣流鼓盪得獵獵作響。
趁著如今空閒,也經過了一番閒聊。
“大樂真人說得對。”
易清開口,聲音雖小,卻在法術保護下免受了影響、沒有被風扯散,“正月的事,確實是個說不通的關節。”
“所以方見玉的推測…”
景秋側過臉,長髮在風中凌亂。
“未必全錯,只是要找出矛盾點的核心所在。”
易清的目光投向遠方翻湧的雲海,“能這樣佈局…除非她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甚麼?”
葉縈忽然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
“知道蕭衡會重生。”
易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湖,“我們只需找出,正月又發生了甚麼事,能讓可鑫在蕭衡重生的兩個月前,叮囑謝木生要跟住蕭衡。”
龍背上一時寂靜,只有罡風穿過龍角時發出的尖嘯,像是某種遠古的嘆息。
“他們幾個人族從青雲境來玄闕仙島唄。”
小陶罐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你醒著?”
易清低頭看向腰間。
“我一直醒著。”
方見玉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能跟空古大事有關的,也就是這事了。我記得…他們是年末到的玄闕仙島,七個人族從南邊來,還有範遠帶的那把杬柷劍,氣息都很明顯的。如果此事經過一段時日不知如何傳到妖域,再給可鑫一段時日籌備,那不就跟正月的璆琅軍覆滅時間吻合上了嗎。”
“那此事如何傳到妖域?”
景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謝木生呢?”
葉縈也關切問道,“可鑫為何偏偏選他?”
“誰知道呢,你們自己慢慢想唄,我也就只能猜到這咯。”
陶罐輕輕晃動、傳出一聲嗤笑,“大概因為他是個孤兒,沒有任何大家族背景,不是上古神獸,不是仙門正派,不是七羽之女…所以甚麼也不牽連,就可以隨意犧牲了吧?哈哈。”
而三人聽得這番推論,卻皆只有撫頷深思、沉默不語了。
雲海在身下奔騰如河,烈陽將三人與整條長龍的身形都照的發白發亮。而易清卻只感到自己的龍體在微微震顫,不知是因為雲遊高空的氣流,還是因為某種難以言喻的寒意。
“等到了扶桑島後…”
她緩緩開口,“我們要找大樂真人說的元清子和景明,問問此事。”
“能問明白嗎?別逗你方爺爺笑了。”
方見玉輕嗤一聲、話語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們還是好好想想清楚,自己在這盤棋裡究竟想走到哪一步,能走到哪一步吧。”
葉縈忽然站起身,龍背上的氣流讓她身形搖晃,被景秋一把扶住。她望向東南方天際,那裡海天一色,分不清邊界。
“我不管可鑫想做甚麼。”
她的聲音字字清晰,“也不管柏川王或者玄闕宗想要甚麼,瀠香海是我的家,行滿洲的妖族百姓不該成為任何人籌碼上的灰塵!”
她轉過身,看向易清和景秋,年輕的眼眸裡燃著某種古老的東西。
易清與景秋見狀,便也對視了一眼。
龍背上,三個身影在萬丈高空之中渺小的如同塵埃,卻又彷彿承載著某種沉重的足以壓垮山嶽的東西。
化身消散,意識回歸龍體。易清騰雲加速,繼續向著東南方疾馳而去。
……
柏川王沒有離開雲光城,可鑫回了錦榮閣,二人都選擇了按兵不動,在此後的許多天裡,再沒有甚麼新的動作,似乎是進入了一種“被動”。
大樂的多路分兵與故意引誘,也沒有遇到任何麻煩。
即使是帶有“通風報信”之作用的易清、景秋、葉縈一行,都沒有遭到任何攔截。
路途遙遠,日升月落。
在跨過了兩重大海與一整個青雲境的上空,歷經了二十三日的飛行後,五月初九,芒種。
雲海在某處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下方碧藍的海面。
傳說中的神樹之島,青鸞族世代棲息之地,扶桑天木,終於近在眼前!
“要到了。”
景秋神情激動的望向下方久違的家鄉,早已迫不及待。
風在耳邊呼嘯成尖銳的哨音,易清將龍體壓低,貼著雲層下方滑行。景秋和葉縈各自抓緊龍鱗縫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到了。”
易清忽然出聲,龍體猛然拔高,穿過最後一層薄雲,眼前豁然開朗——
整座扶桑島,就像一柄金色的巨劍插在海面,巨樹盤根錯節、幾乎覆蓋住了島上所裸露岩土的每一間方寸。
而眼前這株傳說中的神樹則高達千丈,葉茂枝繁。樹冠如燃燒的火焰,將整片海域都映照成流動的金紅色。即便在白日,也能看見樹梢有青鸞穿梭,啼鳴聲清越悠長,彷彿從遠古來。
“景秋,接下來就由你來領路吧。”
易清在島外數十里便降下高度,化為人形。
“那是當然。”
景秋和葉縈隨之落下,一同飛起。
於是,三人不斷靠前,本來盡收眼底的海上樹島逐漸變成了高聳入雲、一望無際的參天巨樹,終於要靠岸了。
扶桑島西岸,天木的其中兩條長進海里的根系間。
景秋、易清、葉縈三人撲騰著各自雙翅,振動起地上的一圈圈塵土飛揚,總算是平穩著陸。
不久後,只稍一瞬,三人便皆同時轉頭看向了一旁:
嗡!
只聽一聲鳴響,過片刻,原地便見是兩道碧青和天藍色的光在三人眼前映現,隨後,憑空直接湧出了許多繁密攪動的綠葉。
輝光與綠葉不斷縈繞、飛舞和膨脹,很快形成兩簇葉團,接著…
譁——
最終,葉團散開,便憑空在三人眼前變幻出了兩個人:
二人皆身穿著薄如蟬翼的羽飾絲衣長裙,兩眼有神、一頭烏髮、青年模樣,一個系髻扎簪,一個披散垂落,腰間皆配玉格長劍…
“景秋!”
“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來者皆發出了興奮和激動的叫喚聲,而後按捺不住的衝上了前來…正是景秋之母、曾經天引門弟子靈蘭,以及景秋之姑——浩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