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姑姑!”
景秋激動著迎了上去,靈蘭也張開雙臂,將女兒緊緊擁入懷中。
母女的羽衣在風中交疊,青色的靈輝與藍色的水光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暈。
“瘦了。”
靈蘭的聲音有些發顫,手指撫過景秋的臉頰,“也黑了。”
“哪有…”
景秋難得露出幾分羞赧,卻在看見母親眼角細紋時忽然哽住。她離家不過數年,於青鸞族漫長的壽命而言不過彈指,可對人族而言,卻已經是一段不短的年歲了。化作母親眉宇間的憂色,更像是沉澱了數百年的風霜。
如此下去…母親若不成仙,還能陪伴她多久呢?
浩雨則在一旁上下打量著侄女,目光卻越過景秋的肩頭,落在易清與葉縈的身上。她的視線在易清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龍族的氣息,興許是上古神獸間的血脈產生了某種古老的共鳴。
“這兩位是…”
“我的朋友。”
景秋從母親懷中退開,側身讓出位置,“易清,詔月洲白夜江的南海龍族,也是龍宮商隊的領隊。葉縈,行滿洲瀠香海的蝶族,此前曾是月輪山城瀠香堂的掌櫃。”
“龍族?”
浩雨挑眉,“在哪認識的這兩位朋友呀,還帶回到島上來了,哈哈。”
“易清見過二位。”
“葉縈見過二位。”
二人隨即也同時禮貌的恭敬作揖。
“這可說來話長了。”
景秋抹去眼角將湧未湧的溼意、嚴肅起來問道,“玄闕宗的元清真人和弟弟景明現在還在島上嗎?”
“喲,你怎麼知道你弟弟回來了?正要跟你說呢。”
靈蘭先是驚喜一瞬,隨即遲疑道,“不過…他們上個月就走了,隨懷玉前輩去了幕皎城。後來懷玉前輩回來,說他們跟尋夢天起了衝突,元清子和景明跟去了月潮島甚麼的…總之,也是說來話長了。”
“懷玉前輩,七羽中戰鬥力最強的那位?”
景秋聽得有些驚訝,“我們在天上半道還接到了她發往一陽洲的飛諭呢,她來出手跟人族第二大門派起衝突,這…看來你們這邊要‘熱鬧’的多啊。”
“是啊,這可不妙…”
浩雨抬手撫頷、神情略顯嚴肅,“懷玉前輩殺了幾十個尋夢天士兵,回來不久後,就一直有尋夢天的仙人堵在東岸,要求我們交人。哦,對了,說到這個,你們回來的可真是時候。”
“甚麼意思?”
景秋不解。
“今早,緒春前輩感知到說,尋夢天的掌門龍慶真人獨自一人向月潮島方向飛去了。”
浩雨解釋道,“事態持續升級,恐怕月潮島海上是將要有一場大戰。如今族長、七羽和你那一直待在青雲境的二叔都已經聚集在天木樹冠處的棲雲宮議事廳,佈陣實時觀察感知了。你也一道去看看吧,畢竟你爹如今已是七羽了,你弟弟也在那邊,族長特許我們一家都能一同觀察…”
“那!”
景秋聽了更是震驚,“那還磨蹭甚麼,快上去吧!早知道咱們就不停靠在這西岸登陸,直接從空中過去了,這上去一趟可得費不少時間了…”
“嗯,走吧。”
五人對此都沒有異議,紛紛或變出原形、或御劍、或直接騰空,身影皆拔地而起、沒入了層層疊疊的金紅枝葉間。
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撲面而來,頭頂上的樹冠依然在陽光下燃燒如火焰。
五人向著天木高處,一路直飛。
初來乍到易清與葉縈以人形之軀跟隨,雖無本體之累,卻能清晰感受到這座神樹的古老威壓——每一道樹紋裡都沉澱著歲月,每一片葉子上都棲息著青鸞族先祖的殘識。
越往高處,光線更是越發奇異,彷彿穿過了一層又一層凝固的時光。
越是靠近樹冠,空氣便越發溫潤。那些盤根錯節的枝幹上,竟生長著無數細小的靈植,在青鸞族特有的靈輝滋養下,開出星星點點的白花。許多枝幹上都修築有形制各有不同的洞府,門戶處懸掛著不同顏色的羽飾——那都是青鸞族各支系的標識。
最終,五人來到了位於天木至高點的宮殿附近才緩緩減速。
扶桑天木的樹冠,從內部看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那些在外界看來燃燒如火焰的枝葉,在此處化作無數垂落的青色光帶,每一道光帶中都沉浮著細碎的符文,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殘片。
而這座宮殿從高處一眼看盡,可謂是將“鳥巢”和“宮殿”的特點都結合到了一起。白牆黑瓦,鸞脊鳳簷,但整體形制卻是樓與樓相連、沒有單薄的圍牆或城門,建成了個橢圓形。
這種規模與形狀的宮殿自然也只能建在巨大的樹枝上的開闊地,而這種地方除了地面,便也是高處的枝頭才有了。
降落到這大殿正門外的平臺上後,兩位青鸞變回原形,靈蘭也將劍幻化收起。
“從小到大,我還從沒來過這地方呢。”
景秋望著這幢壯觀的建築、不由感慨起來,“真沒想過,我爹居然有一天也能當上七羽了,真不明白…當選七羽的標準究竟是甚麼,他如何能跟六位前輩並列呢。”
“對啊,我也想不通。”
即使身為人妻的靈蘭也順著女兒的話一道疑惑,“還是先進去吧,月潮島的事比較重要,咱們的事可以之後再問再聊。”
“嗯。”
“小龍,小蝴蝶,你二位既是景秋的朋友,就也一道進來吧。”
“好的,前輩。”
“好的。”
儘管年紀比靈蘭和浩雨加起來還大,但易清畢竟是與景秋平輩論交,遇到她的母親和姑姑,便自然而然的遵照了傳統禮數。
……
靈蘭、浩雨、易清、景秋、葉縈五人走進議事廳,此時的廳內爐煙縹緲、香霧瀰漫,頂上掛滿了使整個廳堂通透明亮的燈籠,四周專供落座的絲綢方墊則早已坐滿了人。
正如靈蘭、浩雨所說,一進門來、放眼望去,族長柳蓮,七羽前輩們,父親浩榆和二叔浩瀾如今都已在此。
眾人圍成一圈,原地擺陣,為首幾位較強的前輩們透過各自的法力,列成並啟用了一道陣法。
在陣中,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萬里之外的一切。
包括他們的每一句話語、呼吸聲和氣息變化,甚至就連當場的影像畫面,都透過磅礴的碧青色與金色法力,源源不斷地凝實、顯現著。
“景秋,歡迎回家!找個位置坐下吧!”
一進門來,便是族長柳蓮最先給她打了招呼。
“是,族長大人。”
景秋應罷,便繼續向前走,邊走邊向易清和葉縈一一介紹眼前見到的諸位,而易清與葉縈也與眾人一一作揖行禮…
直到最後,來到角落處的空位邊,景秋終於見到了兩個陌生的身影:
一個男子,一頭披肩長髮,腰有佩刀,氣息並非青鸞族或上古神獸,卻和成壁山狼妖是如出一轍。
尤其是那副五官眉眼,更與那狼王霍文圭是九分相似。
另一個男子身形結實高壯,揹負一杆生鏽破損的玄鐵重劍,有雙赤色獸瞳,同樣也是長髮,但在髮尾處繫了馬尾辮。
“二位,銀松城一別,又見面了。”
易清曾見過二位,便只是簡單的笑著抱了抱拳。
“哦,我來介紹,這二位是數月前被玄闕宗弟子們救下,一路跟過來的。”
懷玉見狀、立即給三人介紹,“這位是一陽洲成壁山狼妖國王子,霍欽。這位是…”
而這回,謝木生的目光出乎反常的沒有再被易清勾去,反倒是難以置信的始終看著隨行而來的葉縈…
葉縈來到他面前,卻是瞬間氣息紊亂,滿臉通紅、熱淚奪眶而出:
“謝大哥!”
隨後,便是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
只見她竟不顧自身形象和現場觀戰大陣的影響,竟當著青鸞族族長、七羽和許多前輩及外人們的面,直接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了謝木生。
“小葉…妹妹。”
謝木生抱住她,卻是面色凝重,“你怎麼…到這來了?”
所有其餘人看到只是訝異不解,唯有在旁的霍欽、易清和景秋三人是波瀾不驚。
霍欽盤著手,只朝他倆瞥了一眼,沒有表示甚麼。
而易清和景秋看著這一幕,卻是同時神情複雜的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彷彿皆明白了對方想法。
而易清的纖纖細指又同時摩挲了下腰間小罐,那小罐也微微抖動回應:
就連方見玉,也從中看出了別樣端倪。
……
“小葉,先鬆手。”
謝木生的聲音低沉如舊,帶著幾分無比明顯的凝重,“現在…不是敘舊的好時候。”
葉縈這才如夢初醒,慌忙退開站起,卻仍是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彷彿一鬆手這人便會化作海霧散去。她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最終卻只是哽咽著,一個字也吐不出。
“謝木生,前一陽洲僱傭兵‘璆琅軍’副帥。”
懷玉適時接過話頭,目光在葉縈與謝木生之間打了個轉,又若無其事地移開,“這兩位數月前於玄闕仙島山下,本合洲的寂川附近,被當地蛇妖‘方見玉’捕獲,被玄闕宗弟子所救,便一路隨行。直到幕皎城衝突後,我便順道將他二人帶回了扶桑安置。”
“易清可得多謝二位當初在銀松城給的情報了。”
只見易清笑著看向謝、霍二人,拍了拍腰間小罐,“那蛇妖方見玉已被我收了神通、降服在此了。”
“喔!”
霍欽見狀是瞠目結舌,罐中氣息果然熟悉。
而謝木生則是眉頭忽地一蹙,那直勾勾的眼神更是彷彿要洞穿小罐,同時,卻也有一陣不安湧上了心頭。
這個細節,同樣被易清和景秋捕捉在了眼裡。
“諸位落座吧。”
族長柳蓮微微頷首,“戰事一觸即發,寒暄閒話可以事後再聊。”
靈蘭與浩雨早已尋了位置坐下,此時正頻頻向景秋招手。景秋卻站著沒動,目光越過陣法流轉的光暈,落在父親浩榆身上——那位新晉的七羽正盤坐於陣法東南角,雖尚未為陣法貢獻法力,但耳邊金翎也已證實了他的身份。
雖然還是很想問,為何七羽要選上父親。
但族長有話,此刻不是時候。
“易清姐姐,葉縈妹妹,這邊。”
她低聲招呼,引著二人向角落處的空位走去。那位置恰好在謝木生與霍欽斜對面,葉縈落座時,目光仍忍不住一次次飄向那杆鏽跡斑駁的重劍。
易清坐在她身側,腰間小罐的震顫早已平息,方見玉在聽到自己名字時就已失了興致,重新陷入沉睡般的寂靜。
隨後,廳內眾人便皆一齊向著中央,由陣法啟用著交織凝實出來的一片流動的光幕看去——
萬里之外的海天景象,皆在這光幕中徐徐展開。
月潮島。
島上山巒起伏,綠樹成蔭、繁花似錦,其間點綴著許多天藍色的宮闕樓宇,一眼看去是宛若仙境,美不勝收。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曾親臨此地,是故對此並沒有很大反應。
即使是沒去過的,也因為當前正有大戰將要爆發,連青鸞族的一眾高層此時都神情緊繃著,便也都沒敢有多少表情。
然而,在觀察到南岸軍營的備戰狀態時,這群高層們神色卻又先變了:
“好!景明已渡過九九雷劫,成就金丹天仙了!”
“不錯哇,這小子…”
“景秋,你看看你弟弟,這已經比你厲害了,你準備甚麼時候渡劫呀?”
青鸞族的眾人透過大陣感知到景明氣息的變化,不由皆是一陣驚喜,接著便開始了議論紛紛。
而景秋則透過大陣,隔著萬里第一次見到了這位,自小在青雲境長大,二十來年知其存在、卻從未謀面的親生弟弟,兩眼直勾勾的有些望出了神…
“噤聲!要開始了!”
族長柳蓮一聲,全場便頓時安靜了下來,屏息凝神,皆看向了光幕中去。
……
在月潮島外海數百里,常辛在空中懸停,而泠月、明一、壺禺、蕭衡四人則飛來到他面前,在相隔十丈遠的位置也停了下來。
氣氛突然焦灼起來,彷彿一場牽涉三神器去向乃至蒼生傾覆的大戰,就牽繫於此時雙方五人間的一場談話般緊張。
“來者可是玉婁城敗將,常辛魔煞?”
玄闕宗的明一真人開口說出了青雲境語言,高聲率先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