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知不覺便已到了後半夜。
招待的差不多後，雲舟和滄鴻兩位副領隊便也各自下去休息，不再打擾清姐和貴賓們了。
“真人，可以開講了吧？”
易清放下筷子，神色專注起來，“再賣關子，天都要亮了。”
“好，那我開始了。”
大樂真人飲盡杯中酒，將銅尊往案上一擱，發出沉悶聲響：“先問你等，可鑫如今最要急的是甚麼？”
“保命。”
景秋冷聲接道，“她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成為棄子，柏川王也隨時可能翻臉。”
“不錯。”
大樂撫須點頭，“所以她才要拼命表現，要在一陽洲高調鬧出動靜，要讓我們因為她而和柏川王提前衝突——她好要麼從中漁利、藉機攀升，要麼趁亂脫身、繼續潛逃以躲避青鸞族的追殺。”
“所以她也怕。”
白桐若有所思，“怕柏川王真的‘棄車’，怕我們不顧一切追殺她，更怕…”
“更怕空古之事徹底公開，在整個承天境都人盡皆知。”
大樂接過話頭，眼中精光一閃，“所以她既要鬧，又不敢鬧得太大；既要引我們入局，又怕我們真的入局，這便是她的命門。”
他一抬手，金光在帳中凝實成一幅垂懸的承天境加上青雲境的九洲大地圖，山川河流、城郭關隘歷歷在目。
“你們看。”
他伸手一指，成壁山的位置亮起一個紅點，指尖抖下，劃出一道紅色弧線，落在了若木洲中央，“她身上有我標記，適才一戰之後，她已再度南返，看飛行方向，是要直往雲光城而去。”
“稟報柏川王？”
葉縈脫口而出，隨即神色凝重，“可如果高調錶現是她擅自而為，她會直接去找柏川王嗎？”
“當然會。”
大樂笑道，“因為如果不是，她就沒必要去找柏川王了，畢竟這幾日的行動可並沒有取得甚麼階段性的成果，她現在可是毫髮無損的。”
“所以呢？”
子顯撓頭，“去了…又怎麼樣？”
“去了，就看他們之間的抉擇和博弈了。”
易清輕笑，“柏川王會得知這段時日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接著，可鑫如果膽子夠大，就會當面提出她的條件和訴求，而後，柏川王會據此下決斷。如不然，她也會觀察柏川王的態度，然後回自己的領地徐徐圖之。”
“小白龍說得對。”
大樂投去讚許目光，“可鑫如今是驚弓之鳥，柏川王是騎虎難下。我們要做的，便是給他們各自添一把火——讓柏川王覺得可鑫是燙手山芋，讓可鑫覺得柏川王再靠不住。”
“具體如何操作？”
景秋身子前傾，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一根筋，兩頭堵。”
大樂豎起手指，“由我們玄闕宗聯名青鸞族、白夜江、瀠香海，向天下公佈三個月前猾族、雙角犀族、璆琅軍覆滅之案，以及六日前成壁山覆滅的真兇，正是錦榮閣可鑫，一把將她的名聲打到底。然後以‘追查兇手’之名致函柏川王，請他‘協助’緝兇。一如四百年前，我們聯手平定壺禺之故事。”
“至於證據這方面，不論是現找還是現造，都很輕鬆容易。而證人，就更是東邊西邊，我們都有現成的了。”
“這是給柏川王壓力，讓他如何選都只能對自己不利。”
“…這還真是妙計。”
易清眸光一動，“柏川王常年維持他治理太平、盡得妖域民心之表面形象，現在若讓天下得知，可鑫擅自行動的罪行已促成了各路人族、妖類、上古神獸的聯合，這就有他們好受的了。畢竟…即便可鑫安排謝木生往東之事與空古有關，背後其實是柏川王授意，他也不敢在臣民面前堂皇承認，這樣可就和玄闕宗正面敵對了。”
“正是。”
大樂笑意更深，“柏川王會算，算他能否同時得罪這麼多家他勢力範圍之外的勢力。可鑫更會算，算柏川王會不會為了自保出賣她。而他們的互相猜忌，便是除掉可鑫的千載良機。”
“陽謀。”
景秋喃喃道，“他們明知是計…”
“卻不得不接。”
大樂接道，“柏川王要保住顏面與勢力，就必須表態——要麼交出可鑫，要麼公開與玄闕宗、青鸞族、白夜江、瀠香海及更多勢力為敵。而可鑫…她若不想坐以待斃，就只能搶先出手。而她既不可能是柏川王對手，又不可能在玄闕宗保護下刺殺謝木生，那就只能…”
“逃。”
白桐輕聲道。
“逃去哪裡？”
子顯追問。
大樂看向帳外夜色，月光如水，灑落一地銀輝：“她最恨誰？最不甘甚麼？”
“我們。”
景秋脫口而出，隨即嚴肅道，“她恨我們兩次看穿她的心思、極盡羞辱的放她回去，更恨我們阻止她滅口。若她排除掉以上所有選擇，最終只剩下孤注一擲一條路，那就必會來找我們——”
“不是找我們。”
大樂糾正道，“是找你們，只要我還在，她便仍是沒任何把握殺得了你們其中任何一個，便只會又是抱著高調錶現的動機再來。”他轉向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所以接下來，我們要給她這個機會。一個她明知可能是陷阱，卻窮途末路、不得不踩進去的陷阱。”
“真人想以誰為餌？”
易清皺眉。
“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景秋與白桐對視一眼，前者眼中是壓抑多年的恨意，後者則是平靜的堅定。
“景秋，你不行。”
大樂直接否決，“你恨意太盛，可鑫一眼便能看穿，不會上當。而且，你我另有安排。”
“那白桐…”
“首先子顯，其次白桐。”
大樂意味深長的看著二人，“而你二人都是玄闕宗背景，屬於他們敵對的主要物件。而子顯尚未成仙，對可鑫而言…殺起來更簡單。至於小白龍和小蝴蝶，你兩個應該明白吧？我還需要你二人回去聯絡你們各自的部族。”
“明白。”
易清與葉縈皆點頭以應。
“弟子明白。”
子顯與白桐沉默片刻，隨即也點頭，“那我們該怎麼做？”
“明日，小白龍現原形，載著景秋和小蝴蝶，離開一陽洲，往東南方向，大曦洲的扶桑島飛去。”
大樂隨即在地圖上指示起來，“在扶桑島，除原本在島上的青鸞們外，你們還能見到薛十七的師父元清子，還有景秋你的弟弟景明，而且沉武刀還在他身上。”
“你們向他們同步一遍這邊的情報後，便可以繼續啟程，往西南，飛往詔月洲的白夜江。”
“到白夜江，就要勞煩小白龍你，與你的族人們溝通協調此事了。你還可以順便把方見玉帶回去，結束你們七十年的追捕。”
“最後，就一路向西，去到行滿洲的瀠香海，由小蝴蝶重複同樣步驟。”
“這一條長路也許會花費一段不短的時日，但你等氣息顯銳，且有通風報信之作用，極有可能成為可鑫拼死一搏會尋找的目標之一。所以，我也會分出一具可鑫無法察覺氣息的化身，隨行保護你們。”
“多謝真人。”
“多謝仙長。”
易清與葉縈皆抱拳笑應。
“而子顯，白桐，你們就離開月輪山城，分頭且單獨上路。”
大樂笑道，“至於去哪，去做甚麼，都無所謂，只要別在一起，只要別在月輪山城，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我的化身一樣會隱蔽氣息保護你們，你們的存在，也同樣會吸引可鑫。”
“如此，她就只能察覺我的氣息消失，而你們五個又兵分多路。不論她是再像往常一樣選一個獨自刺殺，還是派錦榮閣部將出來每一路都抓。我都既可以保護你們安全，又能抓住她的把柄，推進我們的陽謀。”
“…不愧是真人。”
易清嘖嘖讚歎，“居然將她孤注一擲的退路都要封死，看來這回…是真有希望能剪除她錦榮閣可鑫了吧？”
“只要按我計劃行事，把握自當是十有八九。而且，還有呢。”
大樂繼續道，“放她兩回，為的就是能第三回抓住。這回一旦抓住了，不僅能推進我們的陽謀，還能讓她開口，指證柏川王，說出許多我們早該知曉的絕密了。她與柏川王往來的所有細節，她知道的關於‘噬天大陣’的一切，還有…她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
子顯一驚，“她不就是柏川王的人嗎？”
“柏川王是明面上的棋手和上司，但噬天大陣涉及十三萬年前，涉及凌空境封印，涉及…”大樂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總之，可鑫知道的一定比她表現出來的多。我們也有這個機會，把她知道的全挖出來。”
“…然後？”
“…然後。”大樂端起銅尊，“便是與柏川王對弈的時候了。他這個藏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空古信徒之首，該亮出來，跟我們玄闕宗見一見底細了。”
眾人相視，各自心事重重。
景秋望著杯中酒液，倒映著燭火搖曳，如同她此刻起伏的心緒。兩次放走可鑫的鬱結仍在，但此刻，她終於看到了真正的希望——不是快意恩仇的斬殺，而是將其連根拔起的徹底清算。
“我還有一個問題。”
白桐忽然開口，“若可鑫全都不選呢？若她寧可隱忍，也不走任何一條路。”
“哈哈哈…”
大樂笑道，“她可以不選，但柏川王一定得選。只要她失去了柏川王作為明面上的靠山，那麼青鸞族便可以名正言順的集結各方勢力，公開討伐錦榮閣，清理門戶了。而到那時，一個慌不擇路的叛徒，又會比一個冷靜的敵人，犯下更多錯誤。”
他舉杯向眾人：“不論如何，這一局，我們已佔了先手。來，飲酒！明日之後，怕是也難有這般清閒了！”
“乾杯！”
“乾杯！”
……
酒足飯飽，眾人各自歇息。
天際泛起魚肚白，已是將要矇矇亮。
“易清，我勸你一句。”
帳中的易清正收拾著行李時，腰間小罐裡沉默已久的方見玉忽然發出了聲音，“可鑫之事，小心為上。她既然能躲過五百年，也必不是愚笨。她若真被逼到了絕境，定會一如昨夜，還有更多手段。”
“她還能有甚麼手段？”
易清詢問。
“你不妨想想。”
罐中沉默片刻，方見玉才緩緩道：“如果她只帶著跟空古有關的秘密投靠的柏川王，柏川王何必留她五百年性命？知道後就可以殺了，不然一直留著她的話，豈不是得罪了青鸞族五百年嗎？”
“你想說甚麼？”
易清似乎聽出了甚麼不對勁。
“我想說…她帶給柏川王的，可能不是甚麼秘密，而是一件具體的物件。”
方見玉平靜道，“一件既能換來地位和法力，又能保自己五百年周全的物件，結合你們前後所有的情報和推論。我想這個東西…就只有可能是‘雲嵐石’了，或者說，雲嵐石的下落。”
易清瞳孔驟縮。
“五百年前，她向柏川王證明了她掌握有云嵐石，以此向柏川王換來了她維持五百年的、如今的一切。”
方見玉道，“再想想同一時間，玄闕宗抓回了具有云嵐石的叛徒桓軫，卻再沒有找到雲嵐石…呵呵，你品，你細品。”
“…你為何不早說？”
“早說？”
方見玉嗤笑，“我是看在和你的關係上，才告訴你這些的。人人稱我是賴皮蛇，當我是玩弄人心的瘋子，既如此，那我就偏不提醒你們。畢竟即使我早說，你們也不一定會信，呵呵…”
易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駭。
她望向葉縈與景秋所在的小帳，燈火已熄，吐納平緩，想是已經歇下。而大樂真人的帳中，仍有光亮透出，想必是就連睡覺也能散發出常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法力氣息吧。
“雲嵐石…”
易清喃喃自語，“如果雲嵐石就在柏川王處，那麼一切反倒簡單了，只是…”
“只是甚麼？”
方見玉問道。
“只是你我都還沒有做好，面對玄闕宗與柏川王直接開戰，把整個承天青雲兩界化作一片焦土的準備。”
易清神情凝重，“而可鑫在排除了以上所有的選項後，能選的真正最後一條路，也就是取出雲嵐石，獻給柏川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