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讓她跑了。”
景秋也看著南方,眼中滿是對自己無力的憤怒與對沒能拿下可鑫的挫敗和不甘,“真人這回不僅沒給她一頓好打,反倒…還將她治好了。”
邊說著,邊雙手攥拳、牙關咬緊,幾乎有些顫抖。
“…你沒聽到小白龍所說的嗎?”
大樂看向她解釋道,“若這賴皮蛇所言非虛,那麼可鑫當日滅成壁山就與霍狼王是否掌握甚麼秘密無關了。結合她今日的高調行動與此前故意造勢數月的追殺謝、霍二人,無非是一直在引誘、刺激我們來到一陽洲,先出手殺傷她,以讓柏川王獲得藉口而已。”
“這或許都不是柏川王自己的主意,只是可鑫還想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用處而已。畢竟一旦空古與噬天大陣之事逐漸公開,那她可鑫就是我們玄闕宗和青鸞族找上柏川王時,他柏川王如果要‘棄車保帥’所一定會棄掉的‘車’了。”
“甚至可能…那霍狼王還真就甚麼都不知道,不然在我們去到成壁山時,他就可以直接和我們說了。”
“…那他還燒掉可鑫信物,引她過來做甚麼?”
子顯則是一臉不解,“可鑫給她信物時見過她一面,是有可能將此事透露給他的吧?”
“易清姐姐也說了呀,連與謝木生同行的霍欽都不打算說,怎會說給霍狼王聽呢?”
白桐也一同解釋道,“至於他燒信物…假如他所說也都是實話的話,那便很可能…是得知對方原來是想要他兒子的命,而我們卻只說了要去找柏川王,要發符信通知玄闕宗派仙人下來保護他,卻把選擇權交給了他。而他…發現我們離開後沒有第一時間向玄闕宗回信,便覺得等不了那麼久,怕先發生意外,於是只想趁著我們沒走遠,立刻引可鑫過來,希望我們能出手除掉可鑫,保他兒子安全吧。”
“應是如此。”
易清看向她、欣慰的點頭笑應,隨即抬手抱拳,“不知這位妹妹,如何稱呼?適才可沒有見到呢。”
“易清姐姐客氣了。”
白桐作揖一敬,“玄闕宗氣劍堂,白桐。我和大樂長老、子顯妹妹一樣是純血人族,我和子顯、範遠、薛十七一起是從青雲境來的。”
“哦,這麼猜想就說得過去了。”
葉縈聽了這番話是恍然大悟,“那…豈不是很可惜?他明明是真的甚麼也不知道,卻把自己和性命和整個狼妖國都搭進去了。”
“是啊。”
景秋聽到此處是嘆了一聲,“當時我們明明趕上了,比可鑫先回到了,埋伏好了,卻最後沒有出手阻止她出手燒山,只是坐視著…她又一次犯下這等滔天罪孽。”說著還不忘偷摸瞥向大樂真人一眼,隱約有些不滿。
“出手了呀。”
大樂彷彿能讀懂空氣般、看回向景秋笑說道,“你不是沒聽我勸阻,堅持跳下去和她‘充分交換意見’了嗎?哈哈,你看看今日之戰,我若沒出手,你以為你能在可鑫手上活幾招呀?”
“是,我知道,我的確是沒阻止她滅成壁山。但當時你也看到了,在不能殺她的情況下,那就是阻止不了的。畢竟我們若是為了區區成壁山和她拖著,那等到錦榮閣部將甚至柏川王手下來了,那還能脫身嗎?”
“到時候,哪還來的‘爽約’?這個約恐怕就一定得赴了。”
“我不是說不動可鑫,我一直說的是不能直接動,尤其是在她還故意高調、想誘我們出手的時候。難道非要為了清理她這個五百歲叛徒,就直接踩中這個擺到了臉上的陷阱,壞了我們十三萬年的大計嗎?”
“你還年輕,景秋。”
“這個世界很大,尤其是你還捲入的這件事,就更大了。你必須要學會‘喜怒不形於色’,把恨意收起來,磨利了,留到能致命一擊的時候再用。”
“真人說的在理。”
易清也一邊勸解道,“景秋妹妹,我也是上古神獸一族,也追查要犯許多年,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眼下局勢既然已經越來越明朗,我們還是該一步一步慢慢來,以避免行差踏錯、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才是。”
“嗯,明白。”
景秋只是平靜點頭、隨即又問,“那真人如今可有除掉可鑫的良策了麼?”
“哈!你還真別說。”
大樂真人笑道,“經過了今晚,我還真想到了一招他們明知是計,卻不得不接、不得不應的陽謀。”
“哦,怎麼說?”
“甚麼妙招?”
此言一出,易清、景秋、葉縈、白桐、子顯五人都好奇的看了過來,就連方見玉都動了動罈子。
“急甚麼,在這說嗎?荒郊野嶺的。”
大樂真人笑罷看向易清道,“易清,你的商隊應該也已來到月輪山城附近了吧?不妨先領我們到你那坐一坐,暫做休整,吃點東西,大家再共同商討下一步計劃吧。”
“那是當然,真人真是神機妙算,我也正有此意。”
易清抱拳笑應。
……
巨劍穿雲破空,一路向北,平穩直飛。
劍上,大樂真人在劍尖處負手而立,目視眼前犬牙交錯的山川河流,控制方向。易清在一旁站著,打聽著一些他們這幾日的經歷與見聞。
方見玉所在的罈子變成了個小罐,系在了她腰間。
子顯獨自坐在中間,仰頭朝天。等到剛才接連不斷的戰鬥終於結束,她還乘上了師父的巨劍後,她便又注意起這奇異的天象了,看得痴痴入迷,百思不得其解。
照日子算,這天可絕對不會是這樣的星象的,可為何會出現呢?尤其還是突然出現。
這番奇景,足以顛覆她多年的陰陽學與魁杓堂綜合起來的星象學知識。
景秋坐在劍格處沉默不語,明顯是陷入了第二次放走可鑫的鬱結中。也許是又想起了成壁山那日的慘狀,令她至今還沒能完全放下,想通大樂真人的話。
白桐陪在她身邊,繼續著剛才的勸解。
而葉縈坐在劍柄尾端,看著巨劍後方飛快掠過的風景,像是也在想著甚麼,一副心情並不是很好的樣子。
時不時還回頭瞥一眼易清,看著她腰上的小陶罐,眼神中充滿複雜。
“…師父,師父!”
大樂與易清正交談著時,子顯終於靠上了前來,“剛才一直沒來得及問呢,你知道這個星象是怎麼回事嗎?易清姐姐來之前,我們還在和方見玉打的時候,就突然變成這樣了。我還以為是她們龍族神通廣大呢,可現在打完過去很久了還是這樣…”
“喲,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到呢。”
易清一聽便訝異的抬起了頭,但不諳星象、卻也難從中看出甚麼差別,“這月亮貌似確實比平常要更大更圓一些,不過這可跟我沒關係。我們是有騰雲駕霧之能,但要想能動星星…除了幻術,我也想不到誰能做到了。”
“傳說中,我們玄闕宗開派祖師‘蕭衡星君’用他的命格神器‘十方凝光尺’就能做到。”
大樂平靜的開口道,“他也是古往今來無數成仙者受仙官接引時,唯一一個受封‘星仙’的,因此,也唯有他一人能辦到。以前十方凝光尺還在凝光潭底的牽引陣陣眼中、無人可以取用時,此事當然不會發生。但如今祖師復活,恢復部分記憶,且帶著神尺走出來了。那…他過了這麼一段時間,悟出了神尺用法,也說不定。”
“哇…那豈不是太厲害,太神奇,太好玩了?”
子顯聽得豔羨不已,“難怪他能在魁杓堂和藏書閣留下那麼多觀星筆記和星圖呢!原來他自己就能隨心更改,想看多久看多久,想看怎樣看怎樣,再也無需等待甚麼季節、氣候、時辰、位置了…”
“呵呵…”
聽得子顯這番話,易清不由爽朗一笑。
“哎,我不是也和你說過嘛。”
大樂當即解釋道,“天規執行,四時有常。很多自然生物都是看天運作的,人族和妖族能從部落酋邦走到如今文明,也是從規律中總結出曆法季節,發展生息的。即使是蕭衡祖師,也不能輕易干擾和修改的。你的貪玩心思,萬不可用在此處呀。”
“知道了嘛。”
子顯應了一聲後,細想片刻、便又頓覺不對,“哎,那要真是這樣,那祖師現在在幹甚麼?他怎麼改星象了?”
“誰知道呢。”
大樂撫須無奈道,“也許是剛悟出這能力,還在試驗吧。萬里之外的事,咱們也操心不到,還是先專注眼前吧。”
“噢,好吧。”
……
巨劍越過最後一道山脊,視野豁然開朗——月輪山城再度出現在了眾人眼中,層層疊疊的燈火在夜色中蜿蜒如星河倒懸。最為醒目的是城中央那座高聳的青銅巨鼎,鼎中升騰的紫氣與星光月夜交融,在夜色中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這個時間已是夜半三更,城中已經宵禁,眾人不得再入城。
而在城東南不遠,又能清晰的看見白夜江龍宮易氏商隊的屯駐地——在外圍用木籬圍起成的一座園區中,錯落有致的搭建著一座座大小不一的白布帳篷。園區門口豎了一杆大旗,絹絲織成、白邊紫底,上書“白夜”二字。
與曾經在銀松城時的唯一的區別,或許便是夜色已深,園區內縱橫交錯的道路皆已清空,所有商鋪、攤位都已打烊收攤,絲毫聽不到任何的交談、叫賣、討價還價之聲了。
只有中軍大帳和其中稀疏幾處小帳還亮著燈,興許是守夜的或是還沒睡吧。
“各位,到了。”
易清叫來眾人、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這便是我商隊的駐地。”
“哇…”
幾位年輕少女見狀皆是驚奇不已,這麼大的陣仗,不論在人間還是妖域她們都從未見過,尤其還是從空中。
根本不敢想象,一旦是白天開市,這裡能有多熱鬧。
而大樂看著眾少女的神情,只是搖頭一笑。
隨著巨劍緩緩降落在中軍大帳前的小廣場上,易清率先躍下,解下腰間陶罐託在掌心,對著罐口輕聲道:“方見玉,到了。”
罐中傳來一聲含糊的咕嚕,算是應答。
“清姐!”
“清姐,你可回來了!”
只見亮著燈的大帳中急忙跑出了兩個與她同樣裝束的青年男子,但還沒來得及張口問些甚麼,卻一看她手中小罐、感知到其中氣息,便都瞪大雙眼、露出了驚喜無比的神色。
“嗯,對,捉到了。”
易清笑罷,轉回向眾人道,“各位,給大家介紹。這兩位便是我商隊的副領隊,‘雲舟’和‘滄鴻’,和我一樣是龍族易氏。我偶爾需要離隊追查方見玉的時候,便都是他們在替我主理商隊事務,能力都很不錯。”
“見過仙長,還有諸位妹妹。”
“嗯,見過二位。”
雙方於是也在易清面前互相打了招呼。
景秋最後一個落地,她最後望了一眼南方——可鑫逃走的方向,隨即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入心底。大樂真人說得對,她還年輕,這個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復雜。五百年的仇和債,終有一日要討還,但的確不能是現在,且也絕不能是要以整個十三萬年大計為代價的。
“走吧。”
大樂真人收起巨劍,負手走向中軍帳,“吃飽了,才有力氣下棋。”
“下棋?”
“下甚麼棋?”
眾少女雖聽得有些不解,但也皆只有跟隨而入。
……
二位副領事連夜叫醒廚師,給在座的賓客們準備酒食飯菜以招待。
過了一陣,熱氣騰騰的烤肉,清香四溢的果釀,還有幾碟看不出原材料卻色澤誘人的精緻小菜,便都先後端入帳中、送到各人的桌位前。在燭光透過燈籠紙的映照下,有種奇異的溫馨感。
“易清姐姐,你多吃點哦。”
子顯適才在篝火邊已吃了一頓,如今卻仍毫不客氣:“剛才打的那麼費力,消耗肯定很大吧。”
“哈哈,那就多謝子顯妹妹關心了。”
易清坐在帳中主位舒心一笑,便也夾起碗裡肉,享用起來。
“這才對嘛。”
大樂真人給自己斟滿一杯酒,環視眾人,“都放鬆些,先吃好了,接下來我跟你們解說時,你們的腦子才跟得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