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聞言,神色微動,卻只是垂下眼眸,將那絲異樣藏進火光的陰影裡。
“原來如此…”
他低聲道,“這錦榮閣,可真是霸道。”
“可不是嘛!”
子顯像是找到了知音,頓時來了精神,“你說說,人家蝶妖族老老實實做生意,招誰惹誰了?那瀠香堂的葉掌櫃,我還見過呢,生的那叫一個冰清玉潔,說話輕聲細語的,能犯甚麼事?”
她說著,還不忘偷瞄男子的反應,卻見他只是專注地撥弄著火堆,彷彿對“冰清玉潔”四個字毫無波瀾。
“若卿。”
葉縈忽然開口,聲音比夜風還涼,“你話多了。”
子顯撇撇嘴,卻真的噤了聲。
一時無話,唯有柴火爆裂的噼啪聲。男子將雙手伸近火源,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與虎口處卻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葉縈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他揹負的戰身大刀。刀身被布條纏裹,只露出半截烏沉沉的刀柄,看不出材質,卻隱隱透出一股煞氣。
“公子這把刀…”
葉縈終於還是問了,“不輕吧?”
男子動作微頓,隨即坦然答道:“風姑娘好眼力。這刀是…我家傳的,確實有些分量。”
“家傳?”
景秋也注意到了,“公子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這附近數百里,可沒甚麼人煙啊。”
“我姓範。”
男子抬起頭,火光在他眸中跳動,“單名一個‘遠’字,本是…本合洲人士,因故流落至此。”
三人瞬間無言,同時停下了手中動作。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三位姑娘,這是何意?”
男子疑惑道。
然而,只見三人面面相覷著,像是在極盡努力的憋住衝上嘴角的興奮。隨後,便見是子顯率先繃不住“噗嗤!”了一聲。
“還演嗎?”
“不演了吧,這已經快穿幫了,我快不行了。”
“好,那不演了。”
“方見玉,你也別裝了吧。雖然不知你是不是故意的,但你可說錯了。”
子顯看向男子嬉笑道,“範遠和我,我倆可是從天地靈力最是稀薄微弱的青雲境,來到這承天境的純血人族,可不是甚麼大荒本合洲人呢。更何況,本合洲除了玄闕宗,哪有甚麼人?也就你自己吧!”
“你們…”
方見玉聽了這番話,居然沒有當場發作、而是冷靜的很,“…如何認出來的?你們又怎知道範遠?”
“你身上的腥氣。”
葉縈冷聲道,“蛇妖的腥氣,混在河水的潮氣裡,尋常人聞不出。但我是瀠香海蝶妖,對氣味最是敏感。你方才靠近時,我便已然察覺不對,與二位姐妹商量過,陪你演了齣戲。”
“還有,我是玄闕宗弟子,和範遠一起來的,你的底細我們一清二楚。”
子顯也笑著補充道,“不就是不知在哪…修煉了門特殊的神通法術,名為‘羅摹易形’麼?這一法術可使尚未成仙的凡塵生靈也能掌握很高境界的天仙才會的、形貌的自在變化,從肉身形狀到內丹的氣息,都能徹底更易。因此可以隨意變來變去,偽裝成任意模樣。”
“你能躲過妖域通緝數十年,靠的應該不只是住到我們玄闕宗眼皮子底下,靠的主要還是這門神通吧?”
“不過,我現在最關心的只有一個問題啊。”
“你變了這麼多年…還記得自己的本體,是公是母,是男是女嗎?”
此言一出,頓時是刺激到了方見玉,只見他當即站起身,八尺身軀在月光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原來如此…”
方見玉輕輕點頭竟有幾分讚許,“瀠香堂的葉縈,玄闕宗弟子,果然名不虛傳。那麼這位呢,又是何許人物?我也好奇,你們既然認出了我,為何不當場揭穿,反而陪我演這齣戲?”
“我叫景秋,是扶桑島青鸞族。”
景秋只平靜的應了一句,右手已緊握住了腰間的銀鞘綠格長劍,隨時準備進入戰鬥狀態。
“因為跟你沒仇,犯不著殺你。”
葉縈也是十分平靜、像是對這百歲蛇妖絲毫不懼,“相反,還有求於你,想跟你打聽些事呢。你若是肯好好回答,咱們也就能免於兵戈,放你一條生路,就當沒見過你。”
“喲!這話說得,好像就憑你們仨,能奈何得了你方爺爺我似的。”
方見玉嗤笑一聲,隨後盤手抱胸、居高視下問道:“不過你先問吧,我不妨聽聽看你們臨死前有何請求。”
“嗯,聽若卿…啊不,子顯說,前些時日,你曾在你洞仙宮附近等到一狼一虎兩隻重傷小妖。”
葉縈抬頭提問道,“那兩位是一陽洲僱傭兵‘璆琅軍’的首領,霍欽和謝木生,其中霍欽還是這成壁山的狼妖國王子。你雖受玄闕宗弟子阻攔,沒能吃了他們。但在那之前,你也曾捉到謝木生,將他關了一夜。我想知道那晚,你有沒有從他嘴裡得知些甚麼?”
“喔…不得了,你們連這都知道,呵呵…”
方見玉聞言,忽然低笑起來。那笑聲起初低沉,漸漸變得暢快,甚至帶著幾分癲狂。他一邊笑,一邊解開背上刀身的布條,露出那柄通體漆黑、刃口卻泛著暗紅紋路的戰身大刀。
“正如你們所說,這本合洲大荒,可沒有甚麼人。”
方見玉笑著將大刀立於身前,刀身映著月色和火光,竟似有血氣氤氳,“我躲了幾十年,飢渴難耐,捉到一個精壯男子。我學了羅摹易形,變成女身…你猜那晚,能發生些甚麼?”
“你!”
葉縈聽得瞳孔驟縮、暴怒上頭,立即站起身來,唰的一聲從不知何處掏出了一條長約三尺的枝條,指向了方見玉去。
末梢還有分岔的枝條與綻開的花朵,在眾人面前散發出一種詭異刺鼻的清香。
這一幕,與數日前在瀠香堂門口初遇子顯、受她“戲耍挑逗”後,那所暴起的怒色幾乎是如出一轍。
“好好問你,你就好好答。”
子顯平靜道,“這件事可是真的關乎重大的,背後牽扯到的東西,就您方爺爺還真是死一萬次也惹不起的。”
“呵呵…怎麼…不是好好答呢?”
方見玉邊答著邊現場演示了一番,那聲冷笑先是青年男聲,而下半句話卻詭異的逐漸轉換成了婦人聲!
他面目上的變化則更是滲人,本來俊朗惑人的相貌,卻隨著眉梢、眼角、鼻樑、人中、雙唇、下頜等等位置的翻湧變化,逐漸變得邪魅狷狂、陰柔俊美,最終直接是一張弱柳扶風、聘婷嫋娜、朱唇粉面、膚白貌美的美女模樣了。
再搭配那個給八尺美男用、還未施展變化的精壯身材,這一組合就更顯得這一招的神奇和詭異。
“你們既然知道我被通緝數十年,怎麼不去查查,我是何許罪名呢?”
這回方見玉開口已完全是少女嗓音了,“哈哈…要知道,我方見玉在妖域的鼎鼎大名,靠的可就是這手羅摹易形,戲耍各路男女。只不過,遇到一些被耍急了想跟我動手的,只得將他殺來吃了,這才被通緝的。”
“可要我說,在這個弱肉強食、大魚吃小魚的世界,讓我遇到了這些心性不定的傢伙,這不是他們自己活該受死麼?”
“色慾誘惑都抵禦不住,憑甚麼修仙呢?還不如給我飽餐一頓呢,哈哈…”
“…我問你這些了嗎?”
葉縈強壓著心頭怒火道,“最後問你一次,那晚謝木生到底有沒有跟你說些甚麼?你沒聽還是他沒說,還是真有甚麼,你就直說!再跟我廢這些話,我就…”
唰——
霎時,便見方見玉那水靈的大眼瞬間變成了兩顆碧綠色的豎瞳,嘴中也是瞬間嘶嘶吐了吐蛇信:
這一幕,頓時是嚇了景秋、子顯二人一大跳,紛紛起身向後跳開來去。
“你就怎麼樣呀,小蝴蝶?”
“你本體的肉可是不夠你方爺爺我塞牙縫的,不如…保持著這具人形,讓我生吞活剝了吧!”
話音未落,這方見玉便逐漸現出原形,膚色隨著字句逐漸由白皙變得慘白,浮現出凹凸不平的蛇皮。原先的櫻桃小口也頓時咧得血盆大開,蛇信上下的兩排尖牙則銳利的倒映出了火光…
接著,便是頭髮與四肢都收縮了回去,直至消失,整條蛇身從那破爛布衣的袍領中生長而出,直立起來,眨眼間便到了一二丈高。
變回蛇身時,他的話語聲音也渾厚沉重了下去,但聽起來卻又不像男聲,只是雌雄難辨。
“…方見玉!”
“這麼快就急了嗎?”
三人同時都警惕起來,景秋與子顯唰唰聲間拔出了各自的兵器,站在一起,看向高大的蛇妖去。
“急甚麼,就這?”
方見玉笑道,“你方爺爺我是餓了!從洞仙宮過來這一路上,我還真是沒吃甚麼東西呀。青鸞妹妹,我建議你還是也變出原形來吧!這樣你才更能發揮,多有幾分勝算,我也能多點肉吃呀!哈哈哈…”
只見他邊笑著間,邊將整條蛇身完全鑽出了衣物,隨後還在繼續不斷的變大、長高,即使一半身子盤在地上、另一半弓起來俯視地面,都依然超過了三四丈,且還生長不停…
“打嗎?”
“當然得打啊!他這不是現原形了嗎?”
“那殺嗎?”
“先不殺吧,畢竟謝木生的事他還沒說呢。”
“好,那就先給他一頓好打吧!”
景秋神情嚴肅道罷,便左手捻了法訣在面前,運功施法。
嗡!
一聲清越的鳳鳴驟然劃破夜空,景秋周身泛起碧青色的光芒,背後隱約浮現出一對巨大的羽翼虛影。然而她並未完全化形,只是將青鸞族的天賦神通催動至極致,手中長劍頓時被一層流轉的青光包裹,連那綠松石也“熄滅”成了透明。劍身微微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滋!
另一邊,葉縈手中枝條末端的花蕊只聞一聲刺響,直接噴出了一大團紫紅色的霧氣,環繞在花瓣四周。
到了子顯,則取出來了是一筒卷軸,卻並未張開,尚不知有些甚麼手段。
“哈哈!你們的花樣還真是多呀。”
方見玉巨大的蛇首俯視著三人,分岔的蛇信在空中探動,“可惜,你這小青鸞不敢在你方爺爺我面前現出原形,少了許多斤肉沒吃到呀…”
譁——
話音未落,那蛇首猛然俯衝而下,血盆大口張開的角度幾乎要將半個夜空吞沒。三人各皆後跳躲開,景秋則劍鋒斜挑,一道碧青色的弧光直取蛇妖的左眼。
鐺!
金石交擊之聲清脆刺耳。那蛇眼表面竟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鱗片,劍光劃過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方見玉不疼不癢,蛇首猛地一擺,帶起的勁風將火堆的殘燼吹得四散飛濺。
“皮真厚!”
景秋不由雙手攥劍,這回虎口又被震得發麻。
“我來!”
葉縈身形一閃,手中枝條如靈蛇出洞,那團紫紅霧氣隨著她的動作驟然擴散,在空氣中形成一片朦朧的毒瘴。
方見玉顯然反應靈敏且謹慎,蛇信急促地吞吐了幾下,龐大的身軀竟靈活地向後縮了數丈,避開霧氣的籠罩範圍。
“瀠香海的蝶妖毒?”
蛇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狷狂,“小蝴蝶,你倒是捨得下本錢!”
“知道就好!”
葉縈冷聲喝罷,枝條再指,又有幾朵花苞綻開、噴出毒霧去,“這霧氣沾上皮肉,即使是你的百年蛇皮,也得受一番苦!”
“呵!”
方見玉蛇瞳微眯,忽然將蛇首轉向一直未動的子顯:“那個卷軸…又是玄闕宗的甚麼法寶,怎麼不開啟讓你方爺爺見識見識?”
子顯聞言,非但沒有慌張,反而笑吟吟地將卷軸在手中轉了轉:“方爺爺好眼力,不過嘛…”她故意拖長了語調,“這玩意兒一旦展開,可就不是‘一頓好打’那麼簡單了,可以說戰鬥就要結束了,你確定要看這個?”
“少廢話!”
方見玉似乎被這有恃無恐的態度激怒,蛇尾猛然拍地,整個身子如一座崩塌的山嶽般朝三人壓來。這一擊範圍極廣,三人不得不向不同方向閃避,原本緊密的陣型頓時被衝散。
“分開他注意!”
景秋高聲道,碧青劍光連閃,專攻蛇妖的七寸之處。然而那處鱗片最為厚實,劍光落下竟濺起串串火星。
葉縈趁機長出一扇大蝶翼,飛起繞至蛇身側面,枝條點向一處鱗片相對稀疏的腹部。紫紅霧氣凝成一線,如針般刺入——
砰!
方見玉則及時躲閃,蛇身劇烈扭動,竟將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樹木攔腰掃斷。
“有點意思!”
蛇妖的聲音略顯扭曲,卻帶著病態的興奮,“比那些一嚇就癱的廢物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