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好,小葉掌櫃既然熟悉這妖域,又專門從事這方面業務,那往後咱們的‘本地情報’可就得靠你了。”
大樂真人笑道,“這方見玉,你可知他有甚麼底細、弱點或習性,可給咱們詳細說一說嗎?”
“…瀠香堂既已查封,仙長不必再稱呼我掌櫃了。”
葉縈搖了搖頭,沉吟片刻後、指尖輕叩桌面:“他…一百多歲,尚未成仙,是南方詔月洲的蛇妖。他早年的經歷我是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他在妖域被通緝了數十年,早已超出了我的年紀,甚至就連具體甚麼案子,現在都很難查到了。不過這些年他躲到你們玄闕宗的下邊,說明他極擅隱匿,同時也極怕死。”
“怕死就好辦。”
景秋冷聲道,“成壁山如今是死地,他若真去,發現滿山狼屍,第一反應必不是查探,而是逃。”
“所以我們不能埋伏在成壁山。”
子顯眼珠一轉,“而且,也不能賭在他到之前,就不會有其他人先去到成壁山,發現情況,然後傳得一陽洲到處都是,直接打消了他去的念頭。所以,就得在他去的路上截,或者…直接在寂川到成壁山的這一條路線上專門尋找他。”
房間內一時沉寂。
窗外傳來酒樓樓下的喧譁,卻被禁制濾成模糊的嗡鳴,反倒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逼仄。
“好,那就這麼定了,畢竟眼下也沒有更多的線索了。”
大樂真人朗聲一笑、隨即站起,“各位姑娘,今晚就先休息吧。明日就正式出發,去找方見玉。”
“等等,師父。”
子顯則趁此時忽然叫住了他。
“怎麼了?”
大樂真人疑惑道。
“你要讓我們四人睡一個房間嗎?”
子顯眨巴著那水靈靈的大眼睛、嬉笑著說道,“你有那麼多金錠,幾百年沒花過錢、用不完的錢,再開三間唄,一人一間,反正這酒樓也住不滿,好不好嘛?”
“你呀…”
大樂真人抬手指了指子顯,無奈一笑,房間裡頓時又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
翌日,四月初九。
清早,大樂真人便帶著一眾少女們出發,在樓下結了房錢,共是四間房。由於必須保護葉縈不被無處不在的錦榮閣勢力發現,只得留一個白桐與她共一間房,並在出房門前,將她收入蟲籠、藏匿起來。
從東門出城後,他便掐訣唸咒、運功施法,變出十丈巨劍,載上幾位少女,騰空而起,沒入雲端。
向著東方,破空而疾進。
而當到了雲中、徹底看不見月輪山城後,大樂真人這才從蟲籠中將葉縈放出,使她得以人形姿態與眾人站在了一起。
“我有個問題啊,大樂仙長。”
葉縈看了看腳下巨劍,又抬看向大樂、疑惑問道,“您明明屬於玄闕宗魁杓堂,為何所施展的各類法術,卻比身為氣劍堂劍修的白桐還更像氣劍堂呢?這巨劍,還有你昨日在瀠香堂前拔出的劍…”
“對呀,我們也很奇怪。”
“為甚麼呢…”
景秋、白桐、子顯聞言紛紛湊近前來。
“哪有為甚麼,好看唄。”
大樂真人看著四雙好奇的大眼睛,無奈一笑:“活了這麼久,又執掌藏書閣,該會的都會的差不多了,所以學點別的充充門面。”
“劍在凡人之中本就是一種儀禮之器,真要說實戰,不看內功、真氣、法力之類的,其實不論步戰、馬戰,都屬於很短的,沒甚麼用的兵器了。”
“我們六祖之一的杬柷雖然命格神器是劍,卻也是一把‘不殺之劍’,雖無往不利,可遇到任何生靈骨肉都會虛化、穿透過去,只能幫它脫衣服。”
“這一點,子顯和白桐你們應該清楚。”
“但這種兵器偏偏長得好看,所以就很久以前起,就在各種大雅之堂不可或缺了。我們玄闕宗專門有一個‘氣劍堂’,當今掌門金秀天尊就屬於氣劍堂,但其實氣劍堂的修煉重點也全都在氣,而非劍。真想練劍,在青雲境就有夠練的了,沒必要到玄闕宗來。”
“而你們之所以會這麼想,那是因為…我其它的手段,你們都還沒見識到呢。我若全力殊死一戰,那我所施展的法術,確實就都跟劍無關了。”
“不過…你們也最好希望,永遠不要見到那一天。”
“畢竟金秀掌門走後,宗門裡能撐場的面子、裡子,最先數到的就是我們幾個了,除了我,還有包括代理掌門大樟在內、另外五宗堂的宗主。要是到了連我都要出全力的地步,當然也就說明…情況已經無比危急了。”
“…原來如此。”
四人神情沉重的點頭應著,葉縈則繼續問道:“那您的命格神器是甚麼呢,可以看一看嗎?”
“哈哈哈…”
然而說到此處,卻又見大樂是情緒忽變、瞬間開朗起來,從腰間取下葫蘆,“咕咕咕…”開蓋暢飲了一陣。
“啊…甜的,果釀,爽!”
只見他飲罷笑道,“這不就在這呢嗎,你們都一直看得著的。”
“…啊?”
四位少女見到這一幕,不由皆是愕然。
渡劫成仙者她們各自都見過不少了,但命格神器能是酒葫蘆的,這還真是平生第一回得見。
“這葫蘆…就是您的命格神器?”
子顯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卻被師父大樂真人輕巧地躲開了。
只見他只是嘿嘿一笑,這個徒弟卻是嘟起了嘴。
隨他修行數月以來,都只當這是個尋常葫蘆,覺得師父只是從未展示過自己的命格神器,卻不曾想到,居然一直都在眼前。
“別亂動哦。”
大樂真人將葫蘆重新系回腰間,拍了拍那鼓脹的葫蘆肚,“這東西可不得了,能裝能藏能養能化,妙用無窮。”
他見四人仍是滿臉困惑,便開始演示道:
“看好了。”
他再取出葫蘆,將之開蓋、翻轉朝下,輕輕一倒。眾人只聽“錚”的一聲清鳴,一道寒光竟真的從那窄小的葫蘆口中傾瀉而出,落地化作一柄五尺青鋒,劍身如水,映著雲間日光,流轉不定。
“這葫蘆,內藏乾坤,可納萬物。”
大樂真人伸掌,那劍便自然飛起到他手中握定,接著,劍身在他手中弄又漸漸化作一縷藍煙,重新鑽回葫蘆之中,“當我不想喝酒時,這便是個容器。我這些年蒐集的兵器、符籙、丹藥,乃至一些不便示人的東西,都在裡面藏著。”
他說著,又從葫蘆裡摸出四隻小巧的玉杯,逐一斟滿,遞給四人:“嚐嚐,這是我讀遍了玄闕宗所藏的酒經後,獨門釀製的。雖然連釀了多少年都忘記了,但只此一家,別處喝不著。”
葉縈接過玉杯,猶豫了一瞬,還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冰涼刺骨,隨即化作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連帶著她這兩日緊繃的心緒都鬆弛了幾分。她這才發現,自從與霍、謝失聯以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心地喝過一杯了。
“好酒…”
她輕聲道,眼眶卻莫名有些發酸。
大樂真人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卻不點破,只是轉向了東方天際。
……
巨劍搭載著一人四女,三人二妖,在一陽洲月輪山城及成壁山一線以東,所有方見玉有可能出現的地方盤旋了數日,都沒有找到他。
以至於後來,還去了一陽洲西部及北部等他不太可能出沒的地區,甚至連猾族、雙角犀族、璆琅軍及錦榮閣三個月前的戰場都去了,其餘在一陽洲活動的青鸞族人和剛被逐出月輪山城的蝶妖族人都找到了,還是不見方見玉的蹤影。
又過幾日,時間進入了四月中旬。
到如今,已是十五望日了。
入夜,月上中天,星耀遍野。
在成壁山附近的一處郊野河岸邊,這天卻是不同以往,有一點篝火微光亮在了水邊不遠處,像是一處露宿野營的痕跡。
火堆邊,正有三個人影盤膝而坐。
三個皆是年輕女子,各皆束髮系辮,圍著火堆拿木條烤肉吃。
“真是怪了。”
子顯眉頭緊鎖、語氣中已有些煩躁情緒,“這方見玉究竟躲哪去了?明明前幾天從玄闕仙島過來時,師父還說感知到他化作原形正在渡海向西呢。他都離開本合洲了,向西不來一陽洲還能去哪?”
“誰知道呢。”
葉縈無奈道,“畢竟他在妖域被通緝數十年,卻從未落網,哪怕是被發現。據說他們詔月洲蛇妖還有一種蛻皮之術,能在危急時刻捨棄肉身,以蛇蛻替身逃遁,本體氣息大變,很多追蹤術都難以察覺。”
“我知道蛇蛻呀,人間的蛇也會的。”
子顯不滿道,“可他究竟能去哪呢,真是想不通,唉…”
“那除了蛇蛻,詔月洲蛇妖還有甚麼特別之處嗎?”
景秋繼續向葉縈詢問。
“唔…我想想,喜陰溼、避陽光,會留下特殊的腥氣。”
葉縈展露出了一種和年齡有所不符的博學,“在本體形態下受傷,或施展過甚麼消耗極大的法術時,體內毒液會失控外溢。留在外界呈現出黑色的痕跡,遇土即滲,經久不散,被稱為‘地龍涎’。”
“呃,噁心。”
聽得小葉姐姐這麼一說,子顯看著手裡的烤肉頓時都不香了,“跟人間的蛇也大同小異嘛,可咱們也沒遇到過呀。”
三人在火堆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只能以如此方式的抱怨,來消卻一些尋覓已久的徒勞與迷茫。
然而,就在這時,河岸邊樹林裡的黑暗中,卻只見是有一道人影,向著這處火光、緩緩靠近了前來…
啪——
不遠處聽得一道樹枝斷裂聲,驚得火堆邊三名女子立即抬轉起頭看了過去。
當空皓月的映照下,只見那是一道身形結實、高挑精壯,幾乎八尺,揹負一杆由頭到小腿長的戰身大刀。
而這副身軀上,卻是一身簡陋破爛的布衣,與起伏無序、無比微弱的氣息。
烏黑的長髮披散及腰,那臉孔稍一細看,卻又是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丰神俊朗,鳳眼狹長、目若寒星、眸光流轉,唇紅齒白、薄唇微勾…
景秋和子顯坐在原地,望見這番美貌,一時不禁在原地看呆了一陣。
唯有葉縈保持著警惕,眉頭微蹙了起來。
“…呃,三位姑娘。”
“哦!哦…”
與三人對視了許久,到這男子先開了口、才將她們從恍惚中驚醒過來,“公子,你是…”
“我是…流浪到這附近的。”
男子站在原地答道,“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看到這邊有火光才找過來的,抱歉…”
說著便是逐漸神態卑微,低下了頭去。
“沒有,沒有。”
子顯答道,“你流浪好幾天了?不過實在可惜,我們這也沒東西吃呀。”說罷便將手上肉串的肉一口扒淨,絲毫不留。
“公子可知此處是何地?”
景秋問道。
“我…不知道。”
男子連連躬身道,“打攪到三位了,我這就走。”
“哎,不必吧!”
子顯見狀當即站起了身來,“今晚雖然月明星稀,但這附近可是成壁山一帶呀,據說那有個住著幾萬頭吃人狼妖的狼妖王國,你就這樣形單影隻的太危險了!既然有緣遇見,你還是在咱們這邊留下一起過夜吧!”
“若卿!”
葉縈厲聲喝斷,“怎麼基本的警惕意識都沒有了?這男子還不知甚麼來路呢,你就邀請人家留下?你在想甚麼?你被美色衝昏頭腦了?”
“書雪,你胡說甚麼?”
子顯轉頭嘖嘖回絕道罷,便又立即轉作是一抹笑臉,熱情無比的向男子解釋道,“公子不必在意,這傢伙剛剛被男人騙了,吃了大虧,現在見誰都是一副要害她的樣子。你不介意的話還是留下吧,不然咱們這要是沒留你,這荒郊野嶺的,轉頭第二天看到你被成壁山捉去吃了,心裡也怪不好受的。”
“這…好吧。”
男子於是恭敬抱拳,“那…在下就多謝三位姑娘收留了。”
……
隨後,便見子顯將這男子帶過來,四人皆圍坐在了火堆邊。
“不知三位姑娘,都姓甚名誰,如何稱呼?”
坐進到一起後,這男子隨即主動開啟了話茬。
“我叫張若卿,是在月輪山城開酒樓的。”
子顯一臉熱情的說道,“她叫風書雪,在月輪山城開藥店。這位是柳隨山,是負責月輪山城治安防務的一個小兵。”
“城裡最近有些不太平,咱仨就給放個假,出來玩一玩,也算是避避風頭。”
“…這樣啊。”
男子平靜的應罷、便又問道,“月輪山城…出甚麼事了?三位姑娘…要避甚麼風頭?”
“哇,你不知道嗎?”
子顯故作訝異道,“前幾日,錦榮閣查封了行滿洲蝶妖族開在月輪山城的藥店‘瀠香堂’,甚至把葉氏蝶妖都逐出了城去呢!咱們書雪姐姐也是開藥店的,就怕受些甚麼莫名的牽連禍殃,就先關門出來玩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