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
片刻，葉掌櫃搖了搖頭打破眾人的沉默，“總覺得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白桐眉頭緊鎖。
“你們說，可鑫滅成壁山時，說‘狼王知道得太多了’。”
葉掌櫃放下手，十指仍在微微顫抖，“這話本身就很奇怪。錦榮閣行事向來乾脆，滅口便滅口，就如他們介入猾族與雙角犀族之爭、一言不合便殺得只剩兩個璆琅軍頭領逃走，他們何須向將死之人解釋緣由？”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除非可鑫…這話不是說給霍狼王聽的。”
“那就只能說給我們聽了。”
景秋嚴肅道，“當時只有我們四個還在現場，雖然…沒有阻止她。”
“那就是說給你們聽的。”
葉掌櫃轉向大樂真人：“仙長，你們不妨想想。錦榮閣在月輪山城連分舵都有了，查封我瀠香堂是說辦就辦的事，可他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瀠香堂背地裡在和各路僱傭兵做這種生意，怎麼偏偏今天來？”
“霍欽與謝木生戰敗逃走，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怎麼偏偏今天才去成壁山？可鑫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霍欽背景。”
“可換個角度看，你們昨天到瀠香堂找我，我們就被查封。”
“你們今天一去成壁山，成壁山就分毫不差等來了可鑫，然後便是你們說的滿山滅盡的慘劇。”
“所以真正的機要在你們呀，你們去到哪，哪就會招惹上他們。”
“唉…”
大樂真人捋須轉看向窗，長嘆了一聲，“…若照此說，我明白了。”
“明白甚麼了？”
四位少女同時抬頭向他看去，皆不明所以。當中，子顯和白桐彷彿已猜到了甚麼，目光微凝，眼角顫動。
“霍欽、謝木生和霍狼王所知道的那個秘密，只能跟那件大事有關了。”
大樂真人轉頭回來，神情沉重的平靜應道。
這話一出，便是就連景秋也瞬間明白了。
“哪件大事？”
葉掌櫃聽得驚詫無比，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四人，“好傢伙，你們果然還有更嚴重的事是嗎？”
“是的，不過說來話長。”
大樂真人又嘆一聲，“事情已經發生，正如你所說，你已經牽扯進來，即便你再不情願，你也不得不和我們是一路人了。現在若離開我的保護，你很可能會和霍狼王一個結局。好在你已安全，我們也有時間慢慢和你說了。不過在這之前，既然已經是一路人，就先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吧。”
說罷，便見他第一個站起了身。
“貧道大樂，人族，屬玄闕宗魁杓堂，藏書閣執事長老。”
大樂向葉掌櫃鄭重地作揖笑道，“往後，你就按‘仙長’或‘真人’之類稱呼我便好。”
“…好，大樂仙長。”
如此長輩都已站起，知書達禮的小葉掌櫃自然也一併起身回應。
“我姓榑，名景秋，來自扶桑島青鸞族，昨天我們見過。”
景秋第二個起身，也做了自我介紹。
“嗯。”
葉掌櫃想起昨日與景秋和子顯的初遇，仍然露不出甚麼好臉色。
“我姓申，名白桐，今年二十一。”
白桐第三個介紹，“我是屬於玄闕宗氣劍堂的劍修，除了景秋外，我們三個都是人族。”
“好，白桐妹妹。”
葉掌櫃轉看向白桐作揖以應。
“到我了，昨天你也見過我了，掌櫃姐姐，嘻嘻。”
子顯笑道，“我在人間的名字叫子顯，姓子名顯，也二十一，拜入玄闕宗魁杓堂新取的法名叫羅盈，你也可以叫我羅盈，我的師父正是這位大樂長老。”
“嗯。”
葉掌櫃平靜應道，“在下葉縈，年方二十二，來自行滿洲瀠香海蝶妖族葉氏，今後就拜託諸位照顧了。各位…喜歡怎樣稱呼都好，不過眼下…還是先說說，我們這幾個小妖…到底是被牽扯進你們哪件大事了吧。”
“好，都坐吧。”
大樂真人一聲言罷，四位少女都在房內圍桌席地而坐。
“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遙遠的十三萬年前…”
當大樂真人開始講解時，四位少女都看向他去，不約而同地緊蹙眉頭，嚴肅認真了起來。
……
在一陽洲的月輪山城，一間小酒樓的小房間裡。
大樂、景秋、葉縈、白桐、子顯五人聚集在此，一道法術禁制無形中籠罩在周圍，隔絕了房間內外所有聲響的傳達。
甚至不止聲響，就連一些尋常的感應類法術，遇到這房間的門窗牆壁也皆被阻攔了下來。
而房間裡，從上古時期，玄闕宗的六祖與六神器，青鸞族的始祖，重雲山的林真人，凌空境的空古等一眾人的故事開始，大樂真人在此向葉縈講解了如今玄闕宗與青鸞族面對著的一切。
講到兩個首尾銜接的噬天大陣，再到六神器的現狀，再到玄闕宗為此準備的上中下三策，一切倘若沒能完成或是失敗便會降臨的災難般的後果，再到最為詭異的、一個月前發生在寒冰宮殿中的神尺異動與蕭衡重生…
此前由青雲境來的一眾晚輩們在初抵玄闕仙島或扶桑天木時，由身邊長輩們講給他們聽的，昨日才在同一間酒樓裡，由大樂真人講解給景秋聽的一切，以及更多的後續…
此時在這房間裡，都再度從大樂真人口中說出，向蝶妖族的葉縈一五一十的又講了一遍。
曾經這些都是由最高層世代保守的絕密，但在大樟長老正式宣佈戰略轉變後，便都可以開誠佈公的向所有人說了。
從此，也再沒有甚麼是否“被捲入進來”一說，既然本來就涉及到兩界存亡，那麼無疑，億萬生靈每個都責無旁貸。
只不過還是能力越大，責任便越大而已。
玄闕宗這麼做的目的是為引出潛藏在承天境不知何處、不知多少的，空古的奪舍體，十三萬年前就已安排好、沒有隨他同去凌空境的手下，以及這些手下後來發展的手下。
這些所有人如今都可以統稱為“空古信眾”，都在覬覦著仍然分散在各處的玄闕宗六神器。
玄闕宗與青鸞族不僅要除掉他們，也需要透過他們找到消失了五百多年的雲嵐石，執行中策，從六神器下手來試圖摧毀凌空境、滅殺那個仍在妄圖永生的空古…
葉縈也字斟句酌的聽在耳裡、記在心裡。
此時的她，也逐漸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撼，這個傳承十三萬年的大計就如一壘飛石擊入心灘，給她盪開了一陣不小的漣漪。
……
葉縈仰頭看向天花板，深呼吸了好一陣才終於冷靜下來。
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樣，想到在自己上邊還有更多、更強的前輩們在頂著，有兩個最有底蘊的勢力在聯手對抗，壓力便也不再那麼大了。
“所以說…霍欽和謝木生，如今都還活著。”
葉縈開口，把問題拉回到了更近眼前的現實來，“而且剛巧，遇上了你們說的，名叫範遠、薛十七與蕭衡的三人，並結伴同行，要往大曦洲，人族第二大的修仙門派‘尋夢天’去了，是吧？”
“正是。”
大樂真人點頭應罷、便又反問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會問別的呢，怎麼關注起這個了？跟昨天的景秋一樣。對了，我們也一直想知道，怎麼昨晚子顯提到他倆活著時，你那麼大反應呢？你好像很關注他倆呀。”
“是啊。”
景秋、白桐和子顯對此也疑惑不解。
“我…也有我的故事。”
葉縈平靜的答著，神情無比沉重，“但和你們的大計相比，實在不值一提，就…沒必要說了。”
“明白，瞭然。”
大樂真人敞懷笑道，“等哪天你願意說了，我們再洗耳恭聽。”
“我…行。”
葉縈應道，“那說回正事吧，今日諸位…為何回月輪山城？救我之後，又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眾少女都同時看向了大樂真人去。
“本打算去雲光城，找柏川王問些事，結果路過成壁山、剛離開沒多久，那霍狼王便引來了可鑫。”
大樂真人向葉縈解釋道，“我等目睹了可鑫的實力，孑然一身，那碧火便將方圓百里的成壁山數萬狼命殺淨，不愧為柏川王麾下頭馬。”
“但也正因與可鑫起了正面衝突，這雲光城是再去不得了，便只得折返，想著或許能在這一陽洲妖都，等到些甚麼訊息。”
“誰曾想這剛回來，就在街上聽到你瀠香堂被查封，就趕巧救下你了。”
“…等等。”
葉縈忽然反應了過來，“如果可鑫滅璆琅軍與成壁山，追殺霍欽和謝木生的原因，是他們牽扯上了你們的十三萬年大計。這是不是說明…她的後臺，雲光城的柏川王，妖域之主，就是最大的一個空古信眾？”
“這！”
此言一出，餘眾皆驚。
“很有可能…正是如此。”
就連大樂真人的神情此時也無比嚴肅，“若是如此，可鑫五百年前當上七羽後，究竟從青鸞族帶走甚麼秘密去投奔他，能換到如此地位持續五百年。真相也就越發明朗了——只能是也跟此事有關。”
“這…”
在座的四位少女各自對柏川王都有不同的認識和了解，但唯有一點是共同的，那便是他的神秘和強大。
“看來，這一躲還真躲對了，這個約必須得爽掉呀。”
想起今日的臨時爽約，大樂真人自嘲般的嗤笑了聲、隨即又道，“不過現在…倒是也沒別的選擇了。除了往東走，回玄闕仙島之外，也就只能停在月輪山城，靜待事態接下來有甚麼新變局了。”
“仙長，小葉有一事相求。”
葉縈向大樂真人看去。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大樂真人直截了當的回答道，“此去瀠香海，只有往南，勢必經過若木洲。若往南去，便是直接進入他柏川王的勢力範圍。尤其是這可鑫一回去，咱們就更危險了。即使用符書飛諭請求玄闕宗或青鸞族出手，也很難實現，如今可鑫已經知道了我大樂在一陽洲帶著你們幾個，接下來所有試圖飛出妖域的這類法術，都會受到他們的特別關注和攔截的。”
葉縈所求之事是第一時間設法保護他的族群，行滿洲瀠香海蝶妖族葉氏，這一點雖情有可原，可這回是礙於地緣阻隔，即使是大樂真人，也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好吧，明白了。”
葉縈聞罷，便也不再多說。
“對了，我又忽然想起來一個人，咱們可以從他入手。或者說，其實他也有可能被錦榮閣和可鑫盯上，惹來禍患。”
子顯的話吸引了所有人向他看去，“就是那個此前在咱們玄闕仙島下邊，寂川下游洞仙宮中，住了百來年的蛇妖方見玉。他不是因為範遠、薛十七、蕭衡、霍欽、謝木生他們，搬家往西邊跑了嗎？咱們專程去找他，說不定能有甚麼收穫呢。”
“喲，你倒真機靈。”
大樂真人聞言，捋須的手指了指子顯，露出了笑容，“他在我們玄闕宗之前，與霍欽、謝木生有直接接觸，說不定還真知道些甚麼。不過…他被我們落在後邊，就是不知他現在到一陽洲哪裡了，該去那裡找他…”
“這很簡單呀。”
子顯笑道，“他不敢追上霍欽、謝木生，又不敢招惹玄闕宗，還一定要記這兩個小妖的仇，找他們的麻煩，那他到了一陽洲就只有一個地方會去了。就是那霍欽的老家——成壁山。”
“成壁山？”
白桐眉頭一皺，思索片刻便很快也明白了：“對哦，目前還只有咱們知道成壁山被滅。他若是到了一陽洲來，可能連月輪山城都不會進，不打探任何訊息，直接就朝成壁山去。”
“而我們到時候就可以埋伏在那，打他個措手不及了。”
景秋接過話道，“這回可以好好審一番，不怕甚麼背景和後臺了。”
“他…本來就不會進妖都呀。”
葉縈無奈道，“他是妖域幾十年的通緝犯了，你們不知道嗎？這些年原來住到玄闕宗眼皮子底下去了，我說怎麼能跑掉呢。”
“喲，還真不知道。”
大樂真人看向葉縈，捋須嗤笑著、眼神無比複雜道，“小葉，你知道嗎，我上次離開玄闕仙島時，那可鑫都還沒出生呢。”
“啊？這…”
“哈哈哈…”
房間內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