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蛇瞳中碧光流轉,忽然將龐大的身軀盤成一座蛇陣,蛇首高高昂起,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三個渺小的對手。
“看來…”
方見玉的語調變得古怪,像是在壓抑著些甚麼,“變成原形,還是太容易被你們三個命中了。既然你們知道我的羅摹易形,不如…就這麼來跟你們玩吧!”
話音未落,那蛇身竟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變形。鱗片如波浪般起伏翻湧,三四丈長的巨軀在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中急劇縮小。景秋瞳孔驟縮,急喝道:“他要變!別讓他——”
然而已經晚了。
煙塵散盡處,站著的已非巨蛇怪物,而是一個身著破爛青衣的中年文士。面白無鬚,眉目清癯,手持一柄摺扇,若非那雙眼眸仍是碧綠豎瞳,幾乎要讓人以為是哪位儒家弟子路過此地。
“羅摹易形…”
子顯詫異,“竟能變得這麼快?”
“小丫頭,這神通既然讓我修煉了幾十年,自然是早已臻至圓滿,境界大成。”方見玉輕搖摺扇,聲音也變成了溫潤的男中音。
他摺扇輕點下頜,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移,最終落在葉縈身上:“瀠香海的蝶妖毒,沾之如跗骨之疽,三日不散,專破護體罡氣。”
葉縈不答,枝條橫於身前,蝶翼輕振保持懸浮。
“不說話?那便是預設了。”
方見玉輕笑,摺扇一合,“你在月輪山城開這麼多年藥鋪,又與這兩人同行,難道就沒有調查過…我方見玉的蛇皮,早已百毒不侵嗎?反倒是這毒,你自己還不能吸入呢…”
他身形驟然模糊。
景秋反應極快,碧青劍光織成一片光網護住周身。然而那儒士身影如鬼魅般穿透劍網縫隙,摺扇直取葉縈面門——
“小心!”
子顯卷軸終於展開,卻非攻擊法寶,而是一道金光屏障橫亙於葉縈身前。方見玉摺扇點在屏障上,發出鐘磬般的清鳴,身形借勢後翻,落地時竟又換了模樣:這回是個佝僂老嫗,拄著不知從哪變出的柺杖、還裝模作樣的連咳兩聲。
“還以為是甚麼呢!”
老嫗嗓音沙啞,“小丫頭,你不是說戰鬥能直接結束嗎?就這?”
“方見玉!”
葉縈終於怒喝出聲,“你變來變去,是要玩到幾時?你殺不了我們!謝木生的事,你究竟說是不說!”
“急甚麼?”
老嫗直起腰,皺紋縱橫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你方爺爺我,才懶得計較一隻小虎妖嘴裡那些真真假假的玩意。可要想讓我說,就憑你們三個…年紀加起來還沒我大的小傢伙,你們可得證明證明,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呀!”
“話說的如此狂妄,還‘我殺不了你們’,哈哈!不如就繼續接招來吧!”
“若是讓我殺了,你們可就乖乖當宵夜了!”
景秋與子顯交換眼神,後者微微點頭。葉縈收攏蝶翼落地,三人呈掎角之勢將老嫗圍在當中。
“那就少廢話,手上見真章!”
景秋沉聲道,出劍指向方見玉去,劍身碧光流轉,“來!”
“好,有骨氣!”
老嫗讚歎,身形卻開始膨脹——並非變回巨蛇,而是化作一尊三丈高的岩石巨人,渾身由嶙峋怪石構成,唯有雙眼仍是那抹碧綠,“接好了!”
說罷,巨拳轟然砸下!
轟!
煙塵漫天,帶起的罡風將地面壓出一個淺坑。待視野清明,卻見是景秋變出鸞翼、抱住子顯飛起,葉縈展出蝶翼飛起,三人都躲過了這一擊。
隨後,又都緩緩落地。
“不是說一頓好打嗎,躲甚麼呀!”
岩石巨人轉向葉縈,身形再度變化,這回竟化作一個粉衣女童,碧綠的蛇瞳在稚嫩的臉上格外瘮人,拍手笑道,“現在大家都是小丫頭了!我還能變成你們的樣子呢,要不要試試?”
“方爺爺!”
子顯握緊卷軸笑道,“你是玩心很重啊,想必是獨居了幾十年,把你給憋壞了吧!”
“哈哈哈…”
女童對此卻只是仰頭大笑。
“可我們卻不想再陪你玩了!”
然而,正趁她笑起之際,子顯卻大喝一聲,手伸入卷軸中,一陣金光一閃,掏出來了個古銅色葫蘆。
女童一見這葫蘆臉色即變了,霎時收聲,再也笑不出來。
“接招吧。”
子顯輕聲道,砰地一聲,葫蘆瓶蓋自己衝開。
女童尖嘯一聲,身形驟然炸裂——並非攻擊,而是化作萬千細小的蛇影四散奔逃。這是常見的保命神通,將本體分化萬千,只要有一縷逃脫便可重生。
葫蘆口則是亮出金光…
然而,就在這時:
嘩嘩譁…
霎時,漫天雲翳盡皆驅散,月華突然圓滿,連同幾乎所有的星星在內,都變得比平時是更亮更大,甚至都出現了些平常看不到的星星。有的連成一片,若雲若河,有的聚攏成團,又呈各種形狀…
天上蒼浩與星漢銀河的璀璨之景,在這一刻是突然亮起,仿若白晝。
“這!”
子顯震驚的瞪大了眼睛,這幅天象,是曾飽讀陰陽家、拜師魁杓堂的她畢生無數次的夜觀天象都不曾見過。
如今,卻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現!
“太陰,白虎,觜火宿…”
“子顯!你發甚麼呆呢!別讓那蛇妖跑了!”
“追!”
“噢!噢,來了…”
恍神片刻,子顯這便繼續運功施法,然這時,那萬千蛇影向四面八方潛遁開去,卻是不知要朝哪邊施展了。
子顯凝神望去,只見那些蛇影所過之處,地面也都泛起了細密的青黑色紋路。
“那小虎妖與你們究竟是甚麼關係?”
四周空中響起方見玉的男中音,“為何要因此對我窮追猛打,我都到了一陽洲還不能放過?”
“輪不到你來發問!”
葉縈持著枝條在手、厲聲呵斥,卻也分辨不出、只有不斷環顧,“我們先問的你,你就乖乖回答!”
“哈!”
只聽冷嗤一聲,聲音是逐漸消遠,“那就來日再會,等你們下回找到我再說吧…”
然而,就在這時:
話音未落,那夜空中竟又重新聚起雲團、似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驟然匯聚成一道銀白色的光柱,自雲中筆直垂落!光柱所及之處,萬千蛇影如遭雷擊,紛紛僵滯於半空,發出細微的嘶嘶哀鳴。
“啊——”
方見玉的驚駭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卻再也維持不住那分化萬千的神通。蛇影如潮水般倒卷而回,在光柱中央重新凝聚成那嫋娜婦人的模樣,只是此刻她跌坐在地,碧綠蛇瞳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們…還有…打埋伏的?”
子顯、景秋、葉縈三人湊上前來,圍看著地上的方見玉。
“啊?”
“甚麼情況?”
“這…我們沒動呀,這不是我們的招數…”
三人面面相覷,又看向空中雲團,皆不明所以,不知是何方神聖出手。
“…方見玉,好久不見!”
只聽一道英氣十足的青年女聲,雲中倏然墜下一個高挑身影,重重砸在方見玉身後的地上,震起砂石一片。
煙塵散去,方見玉及三位少女皆抬頭看去,只見那是個身形修長的女子,一襲幹練束身的白布長袍,兩臂與腰帶是雕繪有龍紋裝飾的銅鎧,英姿颯爽。一杆銀色七尺白纓槍斜在身後。
束起有一條及腰的高馬尾,面龐白淨、五官端正,眉長若柳、鼻樑直挺,一雙金瞳的眼中透出一股威儀…
這種經歷了歲月磨練的堅毅與閱歷豐富的神色,所綜合帶來的氣場,絕非甚麼神通可以模仿!
“多謝諸位替我拖延這蛇妖時間,讓我終於追趕上來,抓住了他!”
只見這女子先繞過方見玉、走上前來,向三位少女恭敬抱拳、打了招呼,“在下是詔月洲白夜江龍宮商隊的領隊,易清。”
“哇!你就是易清?!”
“哇…”
三人見狀皆驚,面面相覷間,不由皆嘖嘖讚歎,這副由心而生、自然而然的面貌,比起那千變萬化的邪魅,可謂是美的不可方物。
“哦?三位都知道我?”
易清笑起來就更令眾人是如沐春風,“實不相瞞,我與這蛇妖有些陳年宿怨,我一邊領隊行商,一邊追蹤他,也已經有些年頭了。今日可算是讓我…”
“還想往哪跑!”
話音未落,便見她一念色變,轉身回去,伸出劍指,指尖處一道金光直衝那嫋娜婦人形態、剛踉蹌爬起還想要跑的方見玉的小腹丹田,有如渡劫時的雷擊般、瞬間照亮了他的筋骨經絡,只是悄無聲息。
下一刻,方見玉已跌坐在地,身形再也維持不住變幻,漸漸現出原形——卻非那三四丈的巨蛇,而是一條不過尺許長的白蛇,鱗片黯淡無光,彷彿一瞬間被抽去了所有修為。
白蛇在地上微微蠕動,發出細弱的嘶聲。易清低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抬手金光一閃,憑空變出一個罈子——
一揭蓋,那白蛇便自己飛來,進入到了罈子當中。
“他…”
子顯驚呼,“他的道行居然完全散了!”
景秋與葉縈見狀,伸出氣息探查,對此也訝異不已。
“對,我已沒收了他‘羅摹易形’的修為。”
易清蓋上罈子解釋道,“這《羅摹易形》正是我們白夜江龍宮從不外傳的禁術,被這蛇妖不小心偷學了去,這才只得不惜萬里追殺,也要清理門戶,將他捉拿正法。”
聽得這番話,想起可鑫之事,景秋頓時是有了稍些應激反應,忽然驚醒。
子顯與葉縈見狀,便關切的向她看了一眼。
“易…”
“易清,我比三位妹妹都大,與這蛇妖差不多一般年紀,三位妹妹如不嫌棄,稱我一聲‘易清姐姐’即可。”
“好,易清姐姐。”
景秋隨即開口問道,“容我冒昧一問,我們像個無頭蒼蠅般找了他好幾日,有無比要緊的事要問他,好不容易等到他。在這與他一番纏鬥,快打完了,還沒等問呢,您從天而降,二話不說收了他神通將他裝罈子裡,這是…要將他帶走嗎?”
這番話的語氣中,帶著些許令人不安的氣氛。
“正是。”
易清對此卻是毫不避諱,“好幾日,如何能與我們龍宮幾十年相比呢?我也不是貪他那區區一點賞金,我也是有些要事想要審問他的。並且問完,也是一定要將他帶回龍宮正法的。如不計較,三位妹妹可與我一同審問。”
“可是…”
景秋頓時有些急了,“我們的事很嚴重,不是輕易能…”
“哈哈哈…”
易清聽到這則是爽朗笑起,“容我猜猜,最多…無非就是‘空古’和‘噬天大陣’之事吧?”
“甚麼?!”
“你、你怎麼…”
景秋和葉縈聽得易清直接說出,頓時皆是無比震驚。
“嗯,雖然還沒聽三位妹妹自我介紹,但…”
易清解釋道,“玄闕宗內功心法,扶桑島青鸞族,瀠香海蝶妖族,這些氣息我可都認得出來。玄闕宗一般不往妖域派人,但凡有派,且有必要和青鸞族直接聯手,那能追查的便只有這一件事了。”
“再加上這位小葉妹妹…嗯,我還知道你們在月輪山城開的瀠香堂,私下裡與各路僱傭兵皆有些交易,這當中就包括由這成壁山一位狼妖王子帶領、三個月前被全滅的璆琅軍。”
“而巧的是,範遠,薛十七,蕭衡,霍欽,謝木生。他們五位,在我們商隊途經圓明洲時,已有一面之緣。”
“所有的一切,我都已聽說並記下了。”
易清笑道,“現在…三位妹妹,還有甚麼我不能一起聽的嗎?”
話音落畢,景秋和葉縈皆不約而同看向了子顯去。
“呃…好像是有這回事,我忘說了,嘿嘿。”
子顯尷尬的笑道,“小葉姐姐,之前我第一次去你瀠香堂,說叫你找方見玉或是白夜江商隊,就是因為他們也見過霍欽和謝木生了。”
“…好吧。”
葉縈長嘆一聲道,“那沒辦法了,易清姐姐,現在…只能你也捲進來了。”
“這話可就見外了。”
易清笑道,“攸關蒼生存亡的天下大事,匹夫有責,豈有置身事外之說法。反倒是我空活百載,到今日就剩這麼點年限了才加入,該自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