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山林間漸漸升起薄暮。
“來了。”
大樂真人突然傳音,三位眼睫皆已染上倦意的少女被她同時驚醒,循著他目光望去。
只見北方天際,一道碧青色的流光正破空而來,速度之快,竟在雲層中犁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那流光初時不過針尖大小,轉瞬便已能辨出輪廓——一隻翼展數丈的青鸞,羽翼上流轉的符文即使在白日裡也清晰可見。
“從北方來的,而且來得這麼快。”
大樂真人分析道,“看樣子,有可能沒離開過一陽洲,而是帶著手下到處在找霍欽和謝木生的蹤跡。”
“奇怪了。”
白桐疑慮道,“她到底跟兩個小妖有甚麼仇怨,要如此追殺?而且,她今天是否真要滅成壁山?只憑她一人…夠嗎?”
“她…”
景秋見狀已然震驚,她雖在族人傳下的典籍裡讀過可鑫的記載,卻也是頭一回親眼得見。
那青鸞飛至成壁山上方時驟然減速,雙翼一收,竟在空中化作一個身著碧青錦緞長裙,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鷙的女子,輕飄飄落向狼王洞府的大門前。
“那就是可鑫?”
子顯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女子的面容。
“對,錦榮閣閣主,柏川王的頭馬。”
大樂真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青鸞族五百年前的天才,最年輕的七羽,同時…也是叛徒。”
隨著可鑫落地,轟隆隆的巨響間,山洞大門開啟——
門內走出一個身高八尺、魁梧壯碩,外披大裘、內穿絲袍,一頭銀髮,頭頂有獸耳、兩腮有絨毛的中年男子。
正是這四人暌違未久的成壁山狼王,霍文圭!
只見這一方山頭的妖王,面對這青鸞女子,竟是擺出了一副無比謙卑的姿態,熱誠邀請著可鑫要往山洞中去。
而可鑫卻只是連連擺手,一臉不屑,像是隻想詢問正事。
“來吧,聽聽他們說些甚麼。”
大樂傳音道罷,便捻指掐訣,金光一閃,施放了一道法術。
頓時,百丈之遙遠的下方,那山洞大門前發生的所有動靜,都被一五一十地實時傳導到了四人的耳內。
……
“…別跟我扯別的,霍文圭。”
可鑫朱唇輕啟、態度卻是無比嫌棄,“霍欽呢?交出來。”
霍文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更為殷勤的神色,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躬身:“可鑫閣主明鑑,我那逆子,我尚且未知具體去向…”
“…你知道是我了?”
可鑫冷笑一聲,碧青的袖擺無風自動,“上次來,你可還認不得我呀。照此看,是有高人到過你這小小山頭,給過你一番指點了,是吧?你那逆子的去向,你還不知道,你就要燒掉信物,莫非…是想聯合那高人,埋伏我可鑫一手,將我一網打盡了?”
此言一出,霍文圭頓時嚇得滿身冷汗,說不出話來。
只見她再向前踏出一步,霍文圭更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獸耳都耷拉了下來。
“我的背景,我就不說了。”
可鑫的聲音輕的像一片落葉,卻讓方圓百丈的狼妖們都感到脊背發涼,“你覺得,我會算不到你這首鼠兩端的傢伙,給我來這一套嗎?你以為我能做到今天的位置,我今天敢一個人來,憑的是甚麼?”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
可鑫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縷碧色火焰,“你兒子,璆琅軍首領霍欽,現在在哪?”
霍文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銀白的鬢角滲出細汗:“閣主,霍某真的…”
“真的甚麼?”
“真、真不知道欽兒去向!”
近在咫尺的霍文圭完全能察覺到可鑫散發出的強大的氣息,“但…正如閣主所說,確有高人來過!我燒掉信物,正是想通知閣主此事!”
“哦?”
可鑫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狀,“…有意思,細說。看來你這成壁山,還不止我一人關注呀。”
霍文圭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在銀白的毛髮間折射出微光。
他偷眼覷著可鑫指尖那縷跳動的碧火,只覺喉間發緊,彷彿那火焰已灼穿了他的咽喉。
“就在今天,今天上午。”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山風聽了去,“有三位人族修士到訪,一男二女。那男子道號大樂,一名女子自稱白桐,皆已是金丹天仙。另一女子道號羅盈,尚且肉體凡胎。三人…俱自稱是來自本合洲的人族修仙門派,玄闕宗!”
可鑫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碧青的裙襬卻紋絲不動,彷彿連風都畏懼她周身的氣息。
“他們問了甚麼?”
“和您一樣,問了欽兒的下落,問了璆琅軍,然後…”霍文圭的獸耳不安地抖動,“然後他們就說,還要急著趕去雲光城,見柏川大王。就很著急的走了,連頓飯也沒賞臉吃。”
可鑫聞罷,垂眸凝視著眼前的霍狼王,瞳孔中的針尖緩緩舒張,又驟然收緊。
山間的薄暮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連蟲鳴都噤了聲。
“有意思。”
她終於輕笑一聲,那笑聲卻不達眼底,“堂堂玄闕仙島,魁杓堂的藏書閣長老,竟也屈尊前來打聽那小子。看樣子…你兒子霍欽,只怕是到玄闕宗地盤,攤上了比我這邊更大的事吧?”
“啊?”
霍文圭一臉震驚,茫然不解。
“好,很好。”
可鑫的面色終於變了,那陰鷙的眉眼間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聲音輕的像是嘆息,“霍文圭,你這成壁山的幾萬條狼命,我本不想麻煩一手、還浪費時間的。可看現如今——”
“…閣主!”
霍文圭一聽到其中意味,便立即跪伏在地,銀白的頭顱深深埋進塵土裡。
周圍所有能目睹到此處情形的狼妖們,見到連大王如此窘態,不由也都接連朝著可鑫跪下,哪怕沒聽到她輕聲說些甚麼。
“現如今,是留不得你們了。”
……
與此同時的高空中,完全隱蔽了行跡與聲響的大樂、景秋、白桐、子顯四人,正透過法術實時監聽著下方交談。
“霍狼王這…甚麼意思?”
景秋驚疑道,“他怎麼跟可鑫撒了謊,沒說有我?我今天也沒跟他說我是青鸞族呀?”
“看樣子他也不傻,也有所算計。”
大樂真人嗤笑了聲道,“今日我們拜訪時,興許是察覺到你的反應和氣息與我們三個不同,再透過對話,猜出你是青鸞族了。拿出玄闕宗的名號興許還能多少鎮住可鑫,可若在她面前提起青鸞族,那就是純找死了。”
“可…可鑫也不認識我呀?”
景秋仍是不解,“我這麼一個小角色,她錦榮閣主怎至於…”
“丫頭,你也不是小角色了。”
大樂真人轉看向景秋去道,“別忘了她當過七羽,你爹也是現任七羽。她要時刻保護自己不被青鸞族清算,像是當今七羽有關的情報肯定是都會調查清楚的,更別說你這種不在扶桑坐等繼任、還敢親赴妖域來找她的了。”
“我…好吧。”
這番話頓時令景秋是無可辯駁。
然而,不過多久,下一刻——
雲間巨劍上的所有四人,都清楚地聽到了可鑫說出口的那番話,瞬間,除大樂真人外的三位少女都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
轟!
可鑫指尖的碧火倏然暴漲,化作一道一丈高的焰柱,將她整張面容映得如同鬼魅。霍文圭伏在地上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銀白的毛髮根根倒豎,他完全能感覺到那火焰中蘊含的毀滅氣息。
“閣主饒命!”
他的聲音悶在土裡,帶著獸類特有的嗚咽,“霍某願率全山歸降錦榮閣,願為閣主座下走狗,願——”
“晚了。”
可鑫冷漠應罷,那道碧火竟如活物般遊動起來,在她掌心盤旋成一隻展翅欲飛的鸞鳥形狀。霍文圭絕望地抬起頭,正看見她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與傳聞中的那個柏川王麾下殺神一般無二。
“受死吧!”
隨著她將掌心的碧火鸞鳥輕輕托起,那火鳥發出一聲清越的啼鳴,雙翼一振…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萬分危急的時刻——
“叛徒,看劍!”
只聽一聲尖銳的暴鳴自血色的黃昏中破空而出,響徹雲霄,霎時,震驚了在場所有人:
隨著那火鳥分化出萬千火星、如驟雨般灑向成壁山每一個角落,以及這一聲暴喝發出的同時,卻見在狼王洞府正上方百丈處,竟有一柄百丈寬闊的巨大金劍,從天而降!
而在那金劍發出的浩然之氣當中,與可鑫同樣是一身青裙的景秋,雙手攥著長劍,向可鑫直刺墜下!
“好傢伙,霍文圭,你們竟然真有埋伏!”
認出了天上墜下來的是青鸞同族的可鑫,同時也認出了這劍氣絕對是萬歲層次天仙才殺得出,便也絲毫不敢怠慢。兩手抬起揮舞著,原先幾乎與黃昏化為一片、散成焚天火雨的碧焰,頃刻間又凝聚了回來…
轟!
狼王洞府正上方,巨大的金色劍氣與碧色火鳥正面相撞…
剎那間,天地彷彿被撕裂成兩半!
“啊…沒有啊…”
狼王霍文圭卻只顫巍巍地抬望眼,語氣中滿是無辜與無奈,看著頭頂上這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象,全然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
轟隆巨響中,成壁山的主峰劇烈震顫,狼王洞府上方的岩層如豆腐般削去數丈,碎石與煙塵沖天而起,將黃昏的天色都遮蔽得昏暗不明。
藉著大樂真人金劍之威,景秋這一劍雖擊退了可鑫,順帶安然落地。
可那倉促間召回的碧火,連帶著劍氣雁蕩而來的反震,依然使她雙臂發麻、虎口幾近迸裂,險些握持不住。
“…喲,景秋,是你呀。”
可鑫冷笑一聲,卻是很快在散落的石幕煙塵間認出了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青鸞氣息,甚至認出來了是誰,針尖般的瞳孔再度收縮:“你這個輩分的,就敢來清理門戶,為此不惜勾搭上玄闕宗。難道就不怕…引發人妖大戰嗎?”
晚風中,兩個青鸞族女子相對而立,青裙獵獵。
“你還真認得我。”
景秋抬起手中長劍橫於身前,“說甚麼人妖大戰?你五百年前背叛族群、殘害同族、投靠柏川王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有著大樂真人在支援,即使實力相差懸殊,她也完全敢如此說話。
“省省吧,小傢伙。”
可鑫搖頭輕嗤、露出一絲無奈的笑,“而且…就你這樣的,說實話,這五百年我都殺了不知多少了!回去問問你爹吧!你們還是太年輕,太想幹成些長輩們沒幹成的事了。”
“那你今日,可敢殺我?”
景秋厲聲喝道。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可鑫袖擺翻飛,那碧火鸞鳥再度凝聚,卻不再化作火雨,而是凝實成一頭丈許高的火焰巨禽、立足於身前,“我殺過的青鸞族還少嗎?多你一個不多!”那聲音從火鳥之後傳來,帶著幾分癲狂。
話音剛落,那火鳥便俯衝出去,尖喙直取景秋咽喉。景秋足尖一點,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去,同時,憑空顯現出金色的劍氣在胸前凝成了一面金色光盾——
砰!
火鳥撞上光盾,瞬間消散殆盡。
“呃!”
明明是可鑫的攻擊被徹底消解,可卻見那光盾上漣漪未平,反倒是景秋被震得連退三步,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她強自嚥下,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大樂真人既已出手,便絕不會讓她獨自面對這五百年的叛徒。
“好一個玄闕宗。”
可鑫見狀則是抬頭,看向了雲中大樂隱去行跡的位置,聲音洪亮道,“大樂真人!今日這是怎麼個情況,怎麼來摻和我們妖類事務,還管到這麼小的小狼妖國來了?!”
“呵呵…”
雲間傳來一聲輕笑,沒有現形,卻已傳出了比她更為洪亮、彷彿響徹天地般的回答,“久違了,可鑫閣主!你堂堂柏川大王麾下頭馬,不也照樣幹出了截殺璆琅軍,追剿兩個小頭領,今日還打算滅成壁山滿門的這些勾當嗎?”
“老傢伙。”
可鑫冷笑道罷,雖未否認、卻是低頭看回向了景秋去,“看這意思,景秋,你這二十多歲的小傢伙,是想拉著人族第一修仙門派,承天境最強勢力,跟我們妖族宣戰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