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口胡言!”
景秋厲喝,劍氣暴漲,金色光芒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即使你我身上同樣流著青鸞之血,你我也絕非同類,也就絕不存在甚麼向妖族宣戰。你…只是一個無恥的叛徒!”
“小丫頭,你懂些甚麼?”
可鑫的笑容驟然收斂,眼中閃過一絲景秋看不懂的情緒,“你知道五百年前發生了甚麼嗎?知道我為何投靠柏川大王嗎?呵呵,不妨回去問問你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或是與他同為七羽的其他人吧…”
“住口!”
景秋忽然打斷她,長劍直指,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可鑫於是當真不再言語,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復雜得令人心驚——有恨,有怨,更有一絲莫名的悲憫。
隨後,她便抬頭看向了雲中。
“大樂真人!”
可鑫忽然收起袖中碧火,那陰鷙的眉眼間竟浮起一絲疲憊,“你們玄闕宗插手此事,究竟想要甚麼?霍欽?謝木生?還是…璆琅軍背後的東西?”
“閣主想要甚麼,貧道便想要甚麼。”
雲中傳出大樂真人滴水不漏且響徹天地的回答。
“哈!”
可鑫隨即大笑,笑聲在漸暗的山林間迴盪,驚起群鳥紛飛,“好!好一個玄闕宗!這麼多年來都袖手旁觀,現在…是終於打算出手了,是吧!”
“那我告訴你,我錦榮閣可鑫,現在就要這成壁山上下的幾萬條狼命!”
“大樟來了也留不住他們,我說的!”
可鑫神情兇狠,“所以大樂,景秋,你們是要在這將我殺掉,還是坐視我出手呢?”說罷抬手,指尖便又是碧火燃起。
“我既然跳下來了,便絕容不得你再逍遙法外!濫殺無辜!”
景秋則是腳下一點,提劍便衝上了前去——
……
劍光如虹,直取可鑫咽喉。可鑫身形微側,碧火在指尖流轉成盾,堪堪架住這一擊。金芒與碧焰相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華,震得周圍山石轟轟震盪。
“無辜?”
可鑫冷笑,藉著反震之力向後飄退三丈,“景秋,你可知這成壁山狼王,表面上把他兒子當做忘到九霄雲外的野種,實則一直投入多少狼兵和財貨,支援他們在一陽洲活動,獲利頗豐嗎?”
“所以你便要殺盡幾萬狼族?其中婦孺何辜!”
景秋劍勢稍滯,卻並未收招,第二劍已如附骨之疽追至,“再說,璆琅軍劍下亡魂,與你做柏川王頭馬這五百年所殺之眾相比,全然不值一提!又何況他們早已償命!”
“哈哈!”
可鑫眼底戾氣翻湧,袖中碧火驟然化作漫天流螢,每一粒都蘊含著蝕骨之毒,“婦孺何辜,好一番人族正派的偉岸說辭!景秋,你可趁早拜入玄闕宗,也和我一樣脫離那腐朽的扶桑島吧!”
說罷猛然抬頭,長髮無風自動,周身碧火暴漲十丈,將暮色沉沉的山林盡映成幽冥之色。
而對面,尚未追到的景秋儘管有大樂真人氣息加持,卻仍是被這瞬間爆發出的氣息怔住,瞳孔驟縮間,步伐慢了下來。
便是這一瞬的遲疑,可鑫已化作一道碧光沖天而起,直撲狼王洞府方向。她的聲音一如大樂真人,淒厲卻又同樣響徹雲霄:“我殺他們,無需甚麼過多理由,只因他們得知了不該得知的秘密。你等既要保,便來攔我!看看是你們的劍快,還是我的火燒得快!”
“休走!”
景秋足尖一點,青鸞血脈催動到極致,背後頓時長出碧青色雙翅,追星趕月般追去。然山風呼嘯灌耳,她卻聽見大樂真人的話音傳音入密:“我早已有言在先,成壁山是在劫難逃,你卻偏要衝動殺出…看來,今日奈何她不得,一切終將是狼族定數了。”
“甚麼意思?”
景秋震驚得不再追趕可鑫,傳音回去疑問道,“莫非…是真要坐視可鑫將這狼族屠戮殆盡了嗎?”
雲中,大樂真人已不再回復。
成壁山間,狼族營寨已燃起零星火光。可鑫懸於半空,雙手結印,碧火在她身周匯聚成一隻巨大的青鸞虛影——只是那青鸞通體幽碧,雙目泣血,毫無半分神鳥祥瑞之氣。
碧火青鸞尖嘯著俯衝而下,所過之處,草木成灰,岩石熔流。整座成壁山內外皆傳出淒厲狼嗥,無數狼影現出原形、倉皇奔逃,卻快不過那焚天之火。
景秋在空中眼見此狀,目眥欲裂,體內血脈沸騰如灼。
沒有了大樂真人的護佑加持,只憑她的本事,確實也就只剩下幹看著的份,不得不強加冷靜了。
轟!
天地失色。
……
碧火青鸞的尖嘯尚未散盡,成壁山腹地已化作煉獄。
景秋懸於半空,眼睜睜看著那幽碧巨鳥撕裂雲層,每一次振翅都灑落無數火雨。狼族營寨的石堡木屋如枯草般燃成灰燼,奔逃的狼影在火海中扭曲、倒下,幼崽的哀鳴混著婦孺的慘叫被山風撕碎。她看見一頭尚未修成人形的母狼叼著兩團灰撲撲的幼崽試圖躍入山澗,卻被一道碧火當空截住,三具焦黑的軀體幾乎同時墜入深淵…
“可鑫——!”
景秋嘶聲厲喝,青鸞雙翅狂振,竟不顧實力懸殊強行追趕上去。很快,便又見她周身金芒暴漲,在背後凝出一柄十丈光劍,朝著那碧火青鸞的虛影悍然斬下!
光劍與青鸞相撞的剎那,整座成壁山都在震顫。
可鑫身形微晃,唇角溢位一絲黑血,卻笑得愈發癲狂:“好,好!不愧是七羽的女兒,你可真比這五百年來,無數個不自量力的小傢伙要勇敢!”她雙手猛然合攏,碧火青鸞竟一分為二,一隻迎向景秋,另一隻繼續在成壁山上空灑下火雨。
“你還沒清醒嗎?”
“只要大樂不想殺我,你以為…你能殺死我?!”
景秋被那青鸞虛影纏住,光劍連斬七下才將其劈散,再抬眼時,整座成壁山方圓百里已升起無數處滾滾黑煙。
她念及可鑫與大樂真人方才的話,再目睹眼下情形,心中驟然一凜。
“想通了?”
可鑫的聲音忽遠忽近,“可惜晚了。”
“記住,就你這樣的,這五百年來我已殺過無數了。”
“我現在再要殺你,易如反掌。”
可鑫低聲道,“我不殺你,不是看你找了玄闕宗當靠山。而是要你活著,跟他們走,好好看看這群人族正派…是何其虛偽。”
“我才不受你的蠱惑!”
“蠱惑?”
可鑫嗤笑,聲音忽然近了、帶著疲憊的嘆息,“告訴大樂真人,霍欽與謝木生的兩條賤命,我還會繼續追殺。”
她身形一晃,竟已欺至景秋身前三尺,碧火凝於掌心,卻未拍下。
景秋瞳孔驟縮。
片刻,可鑫卻已收掌後退,身形沒入尚未熄滅的火海之中。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五百年的恨與倦:“至於這成壁山的幾萬狼族…”
火海中傳來最後一聲輕笑,淒厲如夜梟。
“要恨,便恨他們的王,知道太多吧!”
碧火驟然收束,可鑫的身影徹底消失。
……
唯有山風捲著灰燼,撲向景秋慘白的面容。
她低頭望向腳下已成一片焦土的成壁山,倖存的狼族從巖縫中探出頭顱,幽縷的眼眸裡映著漫天火星,那是仇恨,也是恐懼。
遠處,大樂真人的氣息終於從雲中落下,化作一道仙風道骨身影,立於景秋身前。
隨侍在側,還有白桐、子顯兩個忍住了沒有出手的人族修士。
“真人…”
景秋抬望眼,神情間滿是第一次見這種慘狀的震驚與愕然,兩扇鸞翅也在此時緩緩收攏。
白桐與子顯對視一眼,想起去年的黎朝七國,彼此卻也只有聲聲長嘆。
“我只告訴你,景秋,我們今日不能殺可鑫。”
大樂真人的回覆卻是盡顯仙人之無情,“即便今日保住一座成壁山,只要不殺她,她想再屠多少座,你我也皆無能為力。莫非…還要一路追著她,一座座保下嗎?”
“這就如同人間…學醫還是學治國的簡單道理一樣。”
“與其在無休止的戰場上一個個救治傷兵,不如從根源上去解決甚至預防戰爭的發生,豈不更好?”
“可鑫與狼族究竟有何恩怨,你我大可繼續深入調查。可鑫以及錦榮閣,更可以再待良機,一次剷除。”
“但今日成壁山,便實在顧不住了。”
“…既如此,真人為何不攔我?”
景秋問道。
“我要攔你,易如反掌。”
大樂真人平靜道,“我不攔你,除了不讓你在外奔走多年、清理門戶之心,今日落得一場空,反倒怪罪我玄闕宗外。也是讓你實現自己的勇氣與抱負,再直面可鑫,看清楚你等的差距。畢竟…我無暇去保住天下每一個可鑫要殺的無辜生靈,但至少我保得住你。”
“原來如此。”
景秋無奈點頭,接著看向真人身側兩個同齡妹子去,“羅盈,白桐,聽你們所講的人間故事,你們也是一番俠膽柔情,適才見得此狀,居然也能忍得住…不出手相救嗎?”
白桐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子顯。
“景秋姐姐,正因我們去年的人間經歷呀。”
本性活潑跳躍的子顯,此時也只有慨然長嘆,“這種事情,我們早已見得多了。”
那眼眸雖清澈,卻藏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沉重,彷彿那雙眼早已見過比今日之成壁山更慘烈的焚城之火。
“好吧。”
景秋於是轉過身去,不再言語。
……
山風嗚咽,如萬狼齊哭。
可鑫的身影雖已消失,那碧火焚盡的焦土氣息卻仍在景秋鼻尖縈繞。她垂首望著自己仍在微微顫抖的雙手——適才與可鑫的對決已消耗了她大半真氣,此刻青鸞雙翅收回體內,竟連御空都有些不穩。
“對了,師父。”
子顯想起甚麼,忽然開口、轉看向大樂去,聲音輕的像一片落葉,“可鑫剛才連你面都沒見著,只聽名號就連你魁杓堂、藏書閣長老的身份底細的知曉的一清二楚了,卻還要執著於屠滅成壁山…”
此言一出,白桐、景秋都轉看了過來。
“當然,我也注意到了。”
大樂平靜回應,“眼下只能確定一點,可鑫參戰漁利的理由,肯定不是甚麼‘猾族原形的金鬃和螺旋錐角’那麼簡單了。這種東西,他們雲光城和錦榮閣可根本不缺。”
“霍欽、謝木生和他們的璆琅軍,也和成壁山有著比我們想象中更緊密的聯絡,且一定是得知了某個…在可鑫看來,不惜與我大樂正面對決,也非殺不可的秘密。”
“只是…這狼王已歿於碧火之中,他再真知道些甚麼機密,也是死無對證,刨墳掘屍也問不出了。”
“所以…回吧!”
大樂拂袖轉身,道袍在焦熱的山風中獵獵作響:“這成壁山殘存的狼族,自有他們的命數。我們要做的,便是回月輪山城去,將今日成壁山毀滅的訊息傳開,看能否引出些甚麼知情人。”
“景秋,你也去找到與你同來的青鸞族,向他們告知此事,看他們作何打算。隨後我們再匯合,看下一步的調查方向。”
“至少…不論去信與否,甚至哪怕他柏川王反過來邀請,這雲光城…甚至若木洲,我們也絕對是去不了了。”
“明白。”
子顯、白桐聞罷,紛紛點頭以應。
“…真人。”
景秋繼續問道,“那是否需要去信玄闕宗,或是我們扶桑島,通知今日之事?”
“飛回去親自說可以,送信是沒甚麼意義了。”
大樂真人搖了搖頭輕笑一聲,那笑聲裡竟有幾分與可鑫相似的疲憊,“我們已經和可鑫起了正面衝突,又身處妖域,符書飛諭這種東西…對你們青鸞族來說,要攔截是容易得很。不過也無所謂,來都來了,在此地就近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之後再彙總報告,也未嘗不可。”
“…好。”
景秋隨即低下頭,不再言語。
山風依然淒厲,卷著灰燼撲入她眼中,澀得她幾乎落淚。
她看不懂可鑫離去前那個眼神——那不是單純的恨,是一個在數百年裡歷遍追殺以至麻木後,看著又一個“同族”衝向自己時,那種近乎殘忍的悲憫。
景秋沉默。
焦土之上,倖存的狼族幼崽開始發出細弱的嗚咽。她想起那頭母狼叼著幼崽躍向山澗的身影,想起可鑫反嘲“婦孺何辜”時那句冷笑——或許那不是反駁,而是自嘲。
她低頭望向成壁山。
一頭焦黑的狼崽從巖縫中鑽出,琥珀色的眼眸與她短暫相接,隨即拖著殘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深處。
那是仇恨,也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