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豐長老聞言,眉頭皺得更緊,與泰德對視一眼,正欲再開口追問,卻被皓霖抬手輕輕攔住。
“罷了。”
皓霖沉聲道,“師兄既將此事交託於他,便自有其道理。我等此刻最要緊的,是依計行事。”
恆隆長老雖仍有疑慮,卻也點了點頭,轉向元沉道:“你不得離開玄闕仙島,關於此番佈局,你可還有甚麼想法?”
“弟子暫無想法。”
羅沉收斂了笑意、神色鄭重起來,“東邊的事,弟子相信各位長老都能處理好,且目前弟子也沒有甚麼能幫得上忙的。正如大樟長老所說,現在已經開始走第二步棋了。弟子現在只關心西邊…大樂長老,以及子顯、白桐他們的安全。”
“明白。”
四長老面面相覷,皆已明瞭——那畢竟是他親生女兒。
“如此,分頭行事。”
環豐長老一拂袖,“我與皓霖往扶桑島走一趟,泰德、恆隆,你二人留守宗門,統籌排程。”
“行。”
五人簡短商議已定,便各自散去。
太微殿內重歸寂靜,一座座原先用於照明的燭臺與香爐,也皆在法術的控制下,在一陣陣嘩嘩聲間迅速熄滅。
……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東南方,千丈高空之下。
月潮島南海,天色重歸昭昭烈日。
海面上空懸浮著一柄十丈長的巨劍,劍上是泠月、明一、青玄子、壺禺四位仙人,圍著中間的蕭衡。
蕭衡躺倒在劍上,眼神空洞,呼之不應,像是已失去了意識。
在他小腹丹田位置,正透過衣物、閃爍著白光出來。
在他手邊及腳邊,則正是玄闕宗六祖神器中之二,唯有他和範遠可以拿動的“十方凝光尺”,以及唯有範遠能驅使其能力的“杬柷劍”。
然而,適才還曾在此參戰的尋夢天掌門龍慶,以及肉體凡胎、渡劫失敗的範遠,卻是已經消散無蹤。
任何一點的氣息、蹤跡,都沒有再留下。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泠月凝眉蹙目道,“我看不懂,你們玄闕宗神通廣大,渡過九九雷劫的天仙是滿坑滿谷,怎麼今天這個連二九都沒扛過去?還是我們五個同時傳功呢。而且,這怎麼還把蕭衡星君給搭上了?星君現在又是甚麼情況?”
“元清子傳音說,是神尺自行發動,保下範遠的元神,送入了祖師體內。”
薛明一看向三人答說,“我雖不清楚他是如何得知,但適才你我親眼所見,以及現在祖師的情況,也很可能正是如此。”
“神尺…自發的異動?”
青玄子試問道,“莫非就跟數月前,這個蕭衡祖師被從牽引陣中憑空造出來一般?”
壺禺則環望著三人,此時的他甚麼也聽不懂,也插不上話,便選擇了沉默。
“也許是。”
薛明一嚴肅道,“若是如此,範遠的元神保下了,按仙官所言,便不能算身死道消,也就是還不到蕭衡祖師恢復記憶與實力的時候…可他現在又進入了蕭衡祖師體內,那將來到那一天…究竟是要甚麼情形?”
“先回島上再說吧。”
泠月道,“前線大戰結束,我們也不必在此幹飄著了,回了島上再與大家一同商討眼下情形,順帶通稟你們玄闕宗吧。”
“這是當然。”
薛明一點頭以應,“不過我想宗門長老們,適才應該也和我們月潮島後方一樣,有在實時觀察戰況吧。”
“…有這個可能。”
泠月瞥了眼薛明一後,凝重的神情再轉看向了蕭衡去,“畢竟是你們神通廣大的玄闕宗,再有萬里之遙,該也並非是甚麼難事。”
這番話在平時聽來還有幾番客套意味,可在如今情形看來,卻只像是對眼下範遠渡劫失敗、蕭衡一體雙魂昏迷的一番嘲諷了。
不過眼下眾人都很關注蕭衡與範遠,故而也就無暇閱讀氣氛了。
“走吧。”
壺禺見狀也是終於開口催促三人。
“嗯。”
青玄子聞言,當即掐訣催動腳下巨劍,劍身微微一震,便調轉方向朝著月潮島疾馳而去。
……
識海世界,盡是虛無。
一片上下前後左右、十方俱寂,除了足底的承託外便再分不清一切邊界的混沌漆黑之中。
嗡嗡…
兩道身影相聚十丈、先後顯現,對立而望。
分別正是一身藍氅、披散頭髮,高七尺有八、劍眉星目,神色凝重的玄闕宗氣劍堂弟子,範遠。
以及同樣穿著玄闕宗弟子服飾,高七尺六,五官相貌與範遠相似,上古記憶只恢復到一百歲左右的,玄闕宗十三萬年前的開派祖師——太初蕭衡星君!
“我這是…”
範遠在一陣劇烈的眩暈中睜開眼來,卻只看到了無盡的虛空和眼前不遠處的蕭衡祖師,“這是又中暝夢法了?這回怎麼是…蕭兄你?我不是在渡劫嗎?”
“不,範遠。”
蕭衡神色凝重,“你…渡劫失敗,肉身已經徹底隕滅。”
“甚麼?!”
聽到這話,一早上從開戰到現在都始終保持著冷靜、即使直面龍慶的死亡威脅都面不改色的範遠,卻是突然震驚錯愕,“為、為甚麼?怎麼會…不對,我若是失敗了,那我現在在哪?蕭兄你…恢復記憶與實力了嗎?”
“我聽到外面說,是神尺異動保下了你的元神,將你安置到了我的金丹紫府之中。”
這蕭衡外邊躺在巨劍上昏迷,識海里卻無比清醒,“這裡…應該是我的識海吧,當然,目前該算是你我二人共用的了。既然你的元神還在,當然就不算身死道消,我那些開宗立派的記憶與實力…也確實是沒有出現。”
“這、這…”
聽了蕭兄如此說辭,範遠一時頓時是啞口無言,不知該說些甚麼。
慢慢地,情緒與呼吸都無比急促,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了眼前這識海的虛空之地上。
霎時間,他這短暫一生的回憶,都彷彿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六歲出家,加入天門山,清修十餘年…
取字雲風,下山仗劍行俠,在羅大哥的背後操盤下,奔走於黎朝七國,一年內完成了他對江山一盤棋的佈局推動。
法名陽遠,道號無宇子,離開青雲境,來到承天境,加入玄闕宗氣劍堂,拜祖師青玄子為師…
努力學習這世外仙境迥然不同的語言、文化和歷史,瞭解並揭曉了更多自己的身世的謎團,毅然堅持繼續配合玄闕宗拯救兩界蒼生的十三萬年大計…
到這一天早上,月潮島南海,與空古信徒龍慶的對決中,以自身渡劫詐得對方自爆內丹而死…
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撐不過二九雷劫,同樣肉身隕滅!
追求了十餘年的仙道,求長生,求廣大神通,追求了一年有餘的俠道,犧牲奉獻,拯救蒼生…
這一切的一切,居然要在今天結束,化為烏有了嗎?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還不到時候,你還沒有死。”
蕭衡看著遠處的範遠、神情也無比複雜,“若是死了,當然就不會再有你我現在的對話了。”
“那現在…”
範遠抬頭看向蕭衡,眼角止不住的顫動,“現在是…甚麼情形?蕭兄剛才說‘外面’,那我們…”
“一體雙魂,這個我知道。”
蕭衡答道,“換做常人,或許會互相傾軋,需加以調和之法。但你是我轉世,你我連神器都可同時驅使,共用一副肉身自然是不會有任何衝突。不過是…只能有一具元神在外驅使,而另一人需陷入休眠而已。”
“是嗎…”
範遠神色黯然,“那就交給蕭兄吧,我現在…”
說著又低下了頭去,顯然是在崩潰的邊緣剛被拉回來後,仍處在無止境的抑鬱中。
“嗯,理解。”
蕭衡點頭以應。
……
海風呼嘯,吹得四人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這凝重壓抑的氣氛。
“…呃!”
只見突如其來,躺著的蕭衡睜開雙眼、猛然坐起了身,兩眼瞪大,精神煥發,一如原先作戰時般。
“星君!”
“祖師!”
這一起身,也將周身的泠月、明一、青玄、壺禺四人都嚇了一大跳。
而小腹丹田閃爍的白光,也在此時消散了下去。
“沒事了。”
蕭衡嘆息一聲開口道,“適才你們的交流我都聽得見,我已知曉是怎樣一回事了。”
說罷,低頭掃過自己身邊,植星尺與杬柷劍都在。
伸手去拿,都能拿得起,也都明顯能感知到其中靈力,也仍任由自己駕馭。
“祖師,範遠他情況如何?”
青玄子立即問道。
“正如你們所說,到我體內了。”
蕭衡平靜道,“他是我轉世,我們不會產生尋常一體雙魂的衝突,也無需調和。我們能在識海中相互交流,但對外的肉身…目前只能一人驅使,另一人只能休眠。而他…剛剛得知自己渡劫失敗,現在心情不好,就由我先來吧。”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巨劍破空而行,下方碧海無垠,偶有鷗鳥驚飛。不出一炷香功夫,月潮島輪廓已遙遙在望。
島上峰巒疊嶂,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亭臺樓閣掩映其間。
南岸港口集鎮處,軍帳前早已聚滿了一大群人。
玄闕宗的元清子與薛十七,聖佑宮的墨仁與七長老,月潮島的祈星與佑星,青鸞族的榑景明,都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與龍慶及尋夢天相關的事,居然都已再無人關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蕭衡與範遠的情況上。
而“二人”的現狀,適才也已透過雙方相隔千百里的傳音完成了溝通。
不久,巨劍便已來到港口上空,劍身微微一震,緩緩降下。
泠月率先踏下,明一、青玄子、壺禺緊隨其後。蕭衡最後落地,身形穩健,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元清子身上。
眼神複雜,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主動選擇了沉默。
“諸位,請都到帳中來詳談吧。”
環望四周一圈後,泠月隨即召集眾人,直指中軍帳。
適才圍上前來的眾人聞罷,於是都跟隨泠月的步伐,前往了中軍帳去。
……
軍帳內陳設簡樸,中央一張海圖,四周數張蒲團。
各方仙人云集,依序落座。
代表玄闕宗與青鸞族的蕭衡、明一、青玄子、壺禺、元清子、榑景明與薛十七列坐左側,代表聖佑宮的墨仁及七長老列坐右側。
月潮島島主泠月位居中天,祈星與佑星則隨立兩旁。
“適才…諸位都已在此列陣觀察。”
泠月平靜開口道,“對戰況及之後情形,諸位可還有甚麼疑問?”
“肉身隕滅,元神尚存。”
墨仁嘆息,“於仙道而言,已是半截入土。但於他自身使命而言,或許…另有機緣。”
“一體雙魂,共用肉身,這雖非絕無僅有,卻多是兇險之局。”
羅丹低聲道,“他二人能相安無事,應該…是跟範遠本即是蕭衡轉世,神器皆認二人為主,神魂本源便是一體有關吧?”
“當然。”
佑星在旁點頭,“只是…範遠那孩子,怕是難以接受。”
“歷來渡劫失敗、元神寄居於他人之體者,皆非罕見。”
泠月聞言微微側首,“起初皆道是幸事,待時日一久,主客之分漸明,寄居者便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花,日漸虛淡,終至消散。我們這位範遠小道,即便再與星君是神魂同源,卻也難測…他能在這種虛無中堅持多久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靜。
“島主此言…”
明一轉頭看她,目光灼灼。
“我非咒他。”
泠月神色淡然,“只是提醒諸位,一體雙魂雖無衝突,卻非長久之計。而且,範遠所得的仙官之言也並沒能得到實現,星君仍保持著百歲記憶與修為。再有,這元神若長期不得肉身滋養,終究會日漸衰弱。屆時…星君縱再想相讓,怕也是有心無力。”
“當務之急,無非兩件事。”
蕭衡直截了當道,“其一,範遠雖元神尚存,卻需尋一長久安置之法。其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龍慶雖死,且也避免了引發大曦洲動盪。但其死前卻也有言,他這一死,便是給八大部洲…天下所有空古信眾的一個訊號。”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