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
在場眾人一聽這話,皆大為震驚。
“當然。”
大樟點頭以應,“這數月以來的許多事態、計劃、變數以及決策,我都有及時通報給他。包括今日月潮島之戰,稍後我也會立即向他傳達。”
此言一出,眾人卻是面面相覷,未敢接茬。
“既然我玄闕宗大計與空古之事如今對承天境都已不再是機密,那麼掌門去向,以及這聯絡之法,師兄是否也該是時候揭曉了?”
過片刻,恆隆問道。
“不,仍然不是時候。還是那句話,時候到了我自然會揭曉。在此之前你等皆不必問,問也無可奉告。”
大樟搖了搖頭道,“今日之所以召諸位師弟及元沉你前來,不僅是為了觀察萬里之外戰場的實時動向,而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向諸位公告。”
“何事?”
在場眾人見狀也不再關注掌門之事,而是迫切追問。
而大樟掃了臺下五人一眼,遂抬手伸前,施法運功,隨後——
嗡!
只見先前的符書飛諭消散成了滿堂的金色光點,而後瞬間重新凝聚,這回變成了是一張詳盡備至的大地圖,所畫正是承天境的九大部洲,並附帶標註瞭如玄闕宗、月潮島、扶桑島等特殊位置。其餘一片空曠的海域,還專門省略了去,如此倒是方便人看了。
“就在剛才,尋夢天掌門,龍慶,已經自毀丹田而死。”
隨著大樟一邊開口一邊伸手指去,地圖上對應的尋夢天位置亮也一併起了赤色光點,“儘管為避免引起動盪,他只是毀去那具前往月潮島作戰的分身,留下另一具來將門派權力平穩移交。但正如他所說,這具分身的自毀認輸,便是一個傳達給所有空古信眾的訊號。”
“這個訊號代表著,從壺禺被收入我玄闕宗起,到冥王攜七魔珠來到大曦洲,到他與聖佑宮之間的恩恩怨怨,再到今日之戰落幕…這一整盤由柏川王起始所下的,名為‘魔珠’的大棋,便算是正式,被我們所合圍吃下,或者說,戰勝了。”
“但這也意味著,柏川王這個年紀比我還大數倍、實力還深不可測,統治妖域一方江山的萬年柏樹精…”
“…目前也已坐實,也是空古一黨,即我們的敵人了。”
“再加上雲嵐石的線索已斷,只餘仙官們的幾句空話。那就很難不讓人想到,如此至關重要之物,也許自始至終…就在他手上。”
“所以…接下來就該是第二步棋了。”
大樟說到此處,手往旁一移,尋夢天位置的光點便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在妖域的一陽、若木、行滿三大部洲,密密麻麻亮起了無數個光點。
“這麼多嗎?”
羅沉疑慮道,“照這麼說,那上個月大樂長老、白桐和子顯他們就如此孤身往妖域去,如此豈不是…”
“嘖,是啊…”
“而且到現在一個多月了,還沒見他們一封回信…”
聽元沉提起此事,在場的恆隆、泰德、皓霖、環豐四位長老便都細聲紛紛議論了起來。
“唉…”
儘管大樟抬手虛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但作為如今代理掌門暨主事長老的他,發出的也只有這一聲長嘆,無不是讓眾人、尤其是身為人父的元沉心中反而更慌亂了幾分。
“…儘管我很想說莫要低估了大樂,但諸位所慮,此行兇險,我又豈會不知?”
待議論聲漸息,大樟方才繼續,“畢竟派出他們在先,得知柏川王底細在後。此事既已發生,如今再後悔、慌亂也是來不及,且也沒有必要了。立即作出下一步部署,才是最重要的。”
“長老有何高見?”
羅沉立即追問。
“有。”
大樟應罷,手指輕點地圖,三大部洲上的光點隨即盡皆消散,只剩下了兩處仍在閃耀。
一處是正西若木洲中央的雲光城,萬妖之都,亦即柏川王的所在。
另一處,即是西南行滿洲中央的錦榮閣,幾乎統治行滿洲,影響力遍及妖域的、當今柏川王麾下最大的羽翼。
同時,還是五百年前,扶桑青鸞族的叛徒。
“…錦榮閣?”
羅沉立即注意到了下方光點,面色驟變、看向大樟,“長老的意思是,要從他們下手?”
“正是。”
大樟目光沉凝,“柏川王樹大根深,在妖域經營萬年,實力深不可測,如你所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正面與之開戰撕破臉暫且還不到時候。再加上,我們目前只能坐實他是空古一黨,但云嵐石具體位置,仍無確切實據,暫且還是隻有懷疑推論而已。”
“但…錦榮閣不同。”
“錦榮閣,以及閣主可鑫,是青鸞族五百年的心病。明明是當年族中的一代天才,年紀輕輕便就任七羽,卻偏偏受了柏川王的蠱惑,走到今天這一步。”
“若她只是個五百歲青鸞還好,可她…偏偏當過七羽,沒人知道她給柏川王帶去了哪些秘密,作為交易,換到她今天的地位。若是再與我們這十三萬年大計直接相關,那可就更糟了。”
“所以…拔除她,便既是對柏川王勢力的削弱,也是我們與扶桑青鸞族重新建立更緊密的聯絡、更堅固的戰略合作關係,所必要的第二步棋。”
“所以…師兄想如何做?”
恆隆眉頭微皺,“莫非是想…離間他們君臣關係,而後除之?”
“不不不。”
還不待大樟回答,一旁的羅沉便已忍不住看向恆隆長老、而後開口解釋說道,“如此低幼之手段,放在青雲境尚已不能奏效,莫說是幾萬年閱歷的柏川王了。對付他們,還得是用陽謀。”
“不錯。”
大樟見狀、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所謂陽謀,便是讓對手明知是計,卻不得不接,不得不應。”
“錦榮閣,之所以在行滿洲五百年不倒,表面看,是柏川王的支援、重新與庇護。但根子裡,是可鑫此人——她懂得如何做一個‘有用之人’。也就是適才所說,她利用當過七羽得知的青鸞族秘密,換來了今日的一切。”
“這個秘密,我們還不知道是甚麼。當然,這是句廢話,要是都知道了,那也就不是秘密了。”
大樟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凝眉蹙目繼續道,“但…若有一日,讓柏川王發現…她其實並不如他所想那般‘有用’,或是…已經不再‘有用’了呢?”
“長老是…”
羅沉眼中精光一閃,“要讓她…失寵?這不還是離間嗎?”
“對付他們,當然只能是離間。”
大樟點頭,“但也如你所說,不能再用青雲境那套低幼的手法,而是要用陽謀的形式。而我所提倡的陽謀,便是‘自證’。”
“柏川王此人,我雖久不得見,但從各方情報拼湊,其心性已可窺見一二。萬年老妖,多疑寡恩,最恨被人欺瞞,卻也最喜看人掙扎。他既因‘那個秘密’重用可鑫,那便絕不會輕易放她脫身——可若有人告訴他,他這五百年的信重,或許是一場空呢?”
“誰去告訴?”
泰德長老忍不住問,“難道是已失聯一月有餘的大樂師兄他們嗎?此等事,若無實證,豈非自投羅網?”
“所以我說,是自證。”
大樟聞言,終於露出今日最為深長的笑意,“我們不必說,要讓她…自己去說。如此便既能離間他們君臣,削弱柏川王羽翼,加強我們與青鸞族的聯絡與關係,還能有機會救出大樂他們了。”
他手指再點,地圖上的雲光城與錦榮閣、玄闕宗、月輪山城、扶桑島之間,便忽然浮現出了四條蜿蜒的光路,有如四路大軍聚集共伐他柏川王之意象。
“連尋夢天尚且不敢使大曦洲動盪,我們需與柏川王維持表面和平,柏川王自然也是一樣。”
“所以…就由我們玄闕宗出面,找個藉口,給他柏川王辦一場‘萬妖朝會’,會宴眾妖,給他捧起來。他柏川王礙於維穩,當然不好明面拒絕我玄闕宗的好意。而當各部洲大妖皆需來朝賀時,可鑫身為錦榮閣閣主,他柏川王的麾下頭馬,自然是要去的。”
“而我們要做的,便是讓這場朝會…出一點小小的意外。”
“甚麼意外?”
羅沉追問,“如此做法,若還來得及,也許的確能保住子顯他們並救出來,但仍有萬分兇險呀。”
“當然。”
大樟微微頷首繼續道,“趁著這場朝會,我們將各部洲大妖聚集在雲光城。而這其中,當然少不了青鸞族的諸位姐妹們。諸位想一想,到那個時候,那個場合,青鸞族與可鑫在柏川王面前同時出現,會發生甚麼?”
“她當了柏川王五百年的‘有用之人’,當在那個時機,她的地位產生動搖,她會否為了求生,亮出自己的底牌或真正的籌碼?”
“要是再當場揭穿她身份,或再借此對柏川王發難,又會發生甚麼?”
“…這如何能稱之為陽謀?”
皓霖長老猶疑道,“我們今日能實時觀察月潮島戰場,柏川王想必也有同等手段。自此刻起,想必也在為第二步棋做準備了。若我們走的是這樣一招,他豈能料想不到?就比如,派遣可鑫不必來參加朝會,使之與青鸞族錯過,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那不就簡單了嗎?”
大樟淡淡道,“可鑫來參加的話,倒還只需面對那個場合。她要是敢不來,那趁著妖域三大部洲的注意力與部署都被吸引到雲光城,就連柏川王自己也脫不開身的這個空檔,我們直接去把可鑫給合圍追殺…師弟你說,這難道不是陽謀?”
“這!好吧…”
皓霖一怔,隨即又問:“可柏川王若將她藏匿起來,或她自己設法躲藏,我們還要如何追殺?”
“這些就是小問題了。”
大樟淡淡的擺了擺手道,“凡當過七羽,耳尖處便可獲賜一羽金翎飾物。該金翎既是身份的令牌象徵,也是一種血脈刻印。即使她在叛逃後摘下扔掉,天涯海角,青鸞族也永遠能追蹤到她,這個你們就放心吧。”
“若是不來…就直接殺,照這麼說,貌似的確算是陽謀了。”
恆隆抬手撫頷、思索片刻後說道,“可要是柏川王看穿此計,不願面對,而是寧可拒絕我們,與我們…”
“那就更簡單了。”
大樟打斷了師弟、從高座上站起來,背手走下臺階、邊走邊說道,“那…就是提前四十六年,互相攤牌的時候了。人妖大戰,洪水滔天,孰強孰弱,兩界存亡…各憑本事,自見分曉。”
隨著他身影從大地圖下方穿過,那地圖便也嗡的一聲消散,如流螢般散入虛空。
“…好,明白了。”
一直在擔心女兒安危的羅沉聽到這也終於踏實了,同樣站了起來,“所以,接下來就聯絡青鸞族,共出此計。看他柏川王如何應對,是吧?”
“正是。”
大樟目光掃向周身五人,目光如炬:“我現在要去第一時間通報掌門了,諸位師弟,元沉,接下來該如何做,你等明白了吧?”
“明白。”
五人齊聲應諾,四長老也各自起身。
大樟點了點頭,隨後步出太微殿門去,施展法術消失不見。
……
待大樟離去,羅沉也看向其餘幾位長老,神色嚴肅道:“事不宜遲,還請諸位長老也即刻行動,聯絡青鸞族吧。”
“…元沉。”
環豐長老卻在此時看向了他去、神情一臉嚴肅,“剛才看到範遠渡劫失敗,身死道消,最後進入蕭衡祖師體內,我看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是啊。”
泰德長老也緊跟著開口,“莫說意外了。他可是你親自一手培養,一路保護,從青雲境帶來我玄闕宗的修仙之才,對你而言怎麼說也是情同師徒了吧,看到他這般下場,你竟然…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也沒有?”
一旁的皓霖、恆隆長老聞罷,也在此時湊了上來,好奇的看著他。
“莫非…你早已料到,或是知曉些甚麼?”
四長老將元沉圍在了中間,氣氛一時尷尬了起來,簡直就像他們計劃中接下來要對可鑫與柏川王所行之事一樣。
“…呵呵。”
羅沉此時確實不慌不忙,只是撓著後腦勺、無奈一笑,“如此說來…確實是弟子疏忽,忘了演一番震驚悲愴給諸位長老看了,哈哈。”
“不過,關於弟子所知道的,一樣也是大樟長老那句話:”
“仍然不是時候,時候到了弟子自然會揭曉。在此之前,諸位長老都不必問,問…也是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