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當做別（四）
天玄山上——
修劍道的弟子們都感受到了近日的靈劍的躁動，但天玄山有結界，他們的靈劍並沒有飛走。
大家嘰嘰喳喳，所有人都在議論，到底是誰，萬劍歸宗的能力這麼強？
隔著結界還有不少修為低下的弟子的劍亂飛，不受控制，劍想離開，甩了主人就飛，但又離不開結界，只能在山上亂躥，它們主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劍柄，卻被靈劍拉著滿山亂飛。
可謂成了天玄山百年難得一遇的“風箏”節，不過在天上的風箏是人，是劍修。
“聽五玄峰的人說分傷尊者下山了，這肯定是分傷尊者和別人打架鬧出來的動靜！”這位弟子話語間都是激動，因為他也是五玄峰的弟子。
此時一個弟子默默路過，她腳步匆匆，目標明確地王一個方向趕去，周圍的熱鬧似乎都與她無關。
不是的，葉花心裡默默想，不是分傷尊者。
她先前接了一個任務，負責打掃靈犀閣。
靈犀閣是存放各位弟子魂燈的地方。
可前幾天晚上，葉花就親眼看到分傷尊者的魂燈滅了。
她已經稟報給了師長，但弟子們似乎還沒有收到這個訊息，她也就沒有多嘴。
她今天還要去接著打掃，畢竟這個任務是無期限，直到她找到接替自己的人。
很顯然，她就是倒黴的、被上一個人找到的接替者。
葉花很快來到了靈犀閣，她想往常一樣從大門開始擦，擦遍每個角落，雖然靈犀閣本來就一塵不染，雖然她本來可以用術法清潔。
但她就是想親手擦乾淨。
“咦，”葉花擦完了，忽然想回頭看一眼，卻發現了一處異常，“怎麼沒見到林師姐的……”
葉花小聲唸叨，因為先前掌門只有一個徒弟，所以她也習慣了掌門名下只有一盞燈，但掌門最近不是又收了一個弟子，怎麼還是一個？
林師姐的魂燈去哪裡了？
葉花正要跑出去問問長輩，但她一轉身，卻被撞倒了。
誰啊？竟然沒察覺到。
葉花皺著眉頭抬眼，卻見到掌門笑眯眯地將她扶起。
“當心點。不用這麼認真擦，隨便糊弄下就行了。”掌門的聲音一向很溫和。
雖然掌門都這樣說了，不過，葉花還是有些猶豫：“……可是，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我既然領了這個任務……”
“當然不好，”掌門還是笑眯眯，“我只是同你開個玩笑。”
葉花：……
她真得最討厭遇到掌門了。
“弟子還有事稟告師傅，就先告辭了。”
葉花轉身就要逃走，卻被掌門叫住了。
“甚麼事啊？可以先跟我說說。”
“回掌門，弟子方才發現林師姐的魂燈不見了。”
“哦這件事啊，”掌門彷彿才想起來般恍然大悟，“不用去了。阿笙的魂燈被我單獨收起來了。”
“那……弟子告退。”
“不用稟報了啊——”
“啊？哦哦好。”
葉花轉身就跑，臨到門口又被門檻絆了一跤。
“嘖嘖，這麼不穩重……”玉香香嘆了口氣，目光定在分傷的魂燈上。
“都說不要你下山了，唉，沒一個聽話的。”
玉香香閃身回到大玄峰，直接去了林笙遠的住處。
林笙遠已經飛昇，住處被保護起來，尋常不讓人進，都是玉香香在打掃。
此刻他拿出了那盞燈，這魂燈是給尚在人間的弟子做的，可對於飛昇的林笙遠來說，魂燈是不可能有火苗的，只是能是紅色火星，不可能有火苗。
但玉香香努力地眨眨眼，沒看錯，這盞燈確是燃燒起來，火苗還越來越大，這說明林笙遠並沒有飛昇成功，反而回到凡間了。
那為甚麼不來見見師傅，為甚麼不來天玄山？
魂燈這麼旺，說明人活得好好的，並不存在因為受傷而無法回來的問題。
玉香香看著火苗晃動，忽然想起當年阿瑤說過的話。
“阿瑤，你好像不喜歡阿笙執著此道。”
漆玉瑤沒有回頭看他，她在思索手裡的劍該怎麼鑄：“嗯，這條路，走不通。”
玉香香笑了，趴在桌邊歪頭看著神色認真的漆玉瑤：“何不讓孩子去大膽試試呢？年輕人，總是格外有幹勁，不是還有我們兜底嘛，她能闖多大亂子？”
“可她太執著了，我總有些擔心她劍走偏鋒，”漆玉瑤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手裡那塊烏漆嘛黑的石頭放到一邊，“阿笙總說修士在凡間被視為妖異之人，受人迫害，但她生的晚，不知道這道‘修士不得對凡人使用術法’這道規定是怎麼來的。”
玉香香思索道：“我們怎麼講，她都不會聽的。阿笙看著聽話，實際上骨子裡最倔。總要自己見識過才能學會。”
漆玉瑤搖搖頭：“還是要跟她講的，你有沒有講過？”
“當然講過，我將千年前的事給她聽，講那時修士在凡間被奉為神明，被捧成救世主，將千年前凡人被修士視為螻蟻，隨意作踐，到後來甚至奴役凡人隨意打殺，鬧得大了，死去凡人的業障成了天譴，約束著每一個修士……我跟她講修士和凡人本質上都有著一樣的心，紛爭是不會消失的。可是我講有甚麼用？阿笙沒有見過，她不會聽的。”
漆玉瑤轉頭看著他，思索片刻才面無表情地開口：“……你說話我不喜歡，煩死了，你打擾我鑄劍了。”
玉香香急了：“我沒有！我這不是……這不是阿瑤你冤枉我了，我一著急為自己辯解就……就多說了兩句……”
“今晚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
玉香香邊追邊哄人：“好好，不過阿瑤只是說不許一起吃，那我就坐在阿瑤身邊看著阿瑤吃，阿瑤吃完我在阿瑤身邊吃……”
…………
玉香香在桌邊坐下，火苗映照出他的臉，沒甚麼變化，可卻多了滄桑。
還是師妹說對了，阿笙這天路走不通，玉香香忍不住嘆氣，但走不通就走不通，有甚麼大不了的，師傅就在這裡，天玄山也永遠會是阿笙的家，她為甚麼不回來？
不會是怕丟人？
那他也可以幫阿笙塑造一個新身份，不讓其他弟子知道，到時候就以新身份重新來到天玄山也沒甚麼。
還是……不想做師妹？
玉香香抬手一點，白色靈蝶從指尖聚集生成，像屋外飛去，飛出了天玄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略過山川河水，飛到了一位白衣女子身前。
林笙遠默默把傳訊靈蝶掐滅了，轉身看向身後的黑衣人。
“好巧，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黑衣人開口，“我知道你，林仙君。”
“不巧，我是專程來堵你的。”林笙遠語氣淡淡，神色冰冷。
“其實我們可以合作……”
黑衣人話沒說完，就匆忙抬手阻擋，依然被甩出去老遠，撞斷了好幾棵樹。
林笙遠不想和她廢話，她抬抬手，靈力聽話地聚集，按照她想要的形態攻向黑衣人，黑衣人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黑袍落下，露出了“荀錄”的臉。
“蕭林，這一次你非死不可了。”林笙遠皺眉，再次向蕭林攻去。
更多的傳訊靈蝶飛來，沒躲過林笙遠的靈力衝擊，全部碎成了月光灑落在地。
*
玉香香嘗試了很多次，可發出去的靈蝶全都失去了聯絡。
阿笙不想見他，玉香香默默得出了這個結論。
一定是受到了打擊吧，玉香香想，阿笙從小就是天才，唯一受過的搓就是在劍道上。
可後來劍法再厲害的人不還是成了她的手下敗將？
這次飛昇失敗，她怕是心裡過不去那個坎。
那就讓她在外面散散心也好，想回來了自然就回來了。
玉香香支著腦袋竟然就這樣在桌角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夢到阿笙來找他，說自己接到了飛昇之劫的預兆。
那天，阿笙和往常一樣沒甚麼表情。自從玉瑤不在了，阿笙就一直這樣。
但玉香香從她的語氣裡感受到了激動，和期待。
“應劫的事準備的怎麼樣了？”玉香香進門坐下，拿出一個果子洗淨切好。
“差不多了。”林笙遠跟在身後，在玉香香對面落座。
“嘖，甚麼叫差不多？這種事情當然要萬無一失。”玉香香皺眉，將手中削好的一盤靈果推到林笙遠面前。
“嗯，知道了。”林笙遠吃著果子，漫不經心地道。
“你這孩子，說你兩句，我說的不對？”
“對的。”
“外面打得挺熱鬧的。瀟瀟那孩子又去了，你都不知道，那個惹禍精整天給我找事，一天天地淨想著把你打趴下。”玉香香嘮叨著。
“她還差得遠。”林笙遠淡淡道。
“這到還是小事，凡凡……”
“就那樣。”
“唉，不知道你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嗯。”
“瀟瀟倒是懂事，比你小時候懂事多了。隔三差五的就去關心關心凡凡。”
林笙遠：“……你方才還說她總是惹禍……”
“你都長這麼大了，這麼出息，玉瑤卻看不到了。”玉香香沒有接這個話題。
林笙遠咬了一半的果子掉在了桌面上。
“阿笙，”玉香香認真地看向林笙遠，“有空多去看看她。”
“嗯。”林笙遠默默將桌面上的果肉收拾了。
“她就是不善言辭，嘴上說話難聽，實際上比誰都疼你。哎，當年我倆出去遊歷，就在路邊死人堆裡見到尚在襁褓的你，本來我都不想管的，是玉瑤非要將你抱回來養大。
她嘴上說著討厭小孩，可平常都是她教你最多，比我這個半吊子師傅靠譜多了。還有你那劍，可是她花了大力氣做出來的，瀟瀟和相守的事，也多虧了她幫忙。”
“我知道的。”
“你別嫌我嘮叨，年紀大了，看著大家都走了，難免話多。”
“嗯。”
“你要是不在山上了，那我就給你建個觀，立個像，天天跟你嘮叨去。只怕……你聽不到。”
“哪有師傅給徒弟立像的……”林笙遠沒說完，她想到了漆玉瑤和她在山下收的那個徒弟。
“阿笙，一定要這樣的結果嗎？”
“嗯。”
“不過你還算有點良心，留下了瀟瀟陪我。就是那丫頭成天就知道在外邊瘋玩。”
“少年人，難免喜歡熱鬧。”林笙遠已經應付地很敷衍，她已經習慣了師傅一會兒說蘇瀟瀟乖，一會兒又說她愛惹事。
“哼，那是我無趣。”
“……”
“我跟她說話，她都不怎麼搭理我。”
“你別專挑她闖禍的時候找她。她肯定以為你要罰她。”
“那平常能看見人影？”
“……也是。”
“都是隨你。”
“是徒兒不孝。”
說到這裡，兩個人一時相顧無言。
自從遙觀尊者出事以後，師徒倆就沒甚麼可聊的，無非就是聊聊林笙遠那個分魂，還有蕭凡凡的替身，很少聊起自己的事。
可遙觀尊者本來也不是個很會聊天的人……
“師傅。”林笙遠忽然抬頭，很認真地看向玉香香。
玉香香難得認真聽她說接下來的話。
“如果，”林笙遠低著頭，似乎有些猶豫，不過下一刻，她就堅定地抬起頭，“如果您發現我做了錯事，那就想辦法讓蘇瀟瀟下山吧。”
“你……”
玉香香話沒說完，兩人就一齊透過屋頂看向天空。
這時候管不了那麼多了，林笙遠的劫到了，玉香香全力看護，幫她護法。
*
趴在桌角睡著的玉香香被一聲巨響驚醒，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玉香香抬手拂去額角的汗水，他竟然睡著了。
還做了夢。
是有甚麼警示嗎？
玉香香愣愣地看著屋外出神，為何偏偏夢到那一段，阿笙……是遇到甚麼事了嗎？
他那個時候是想說，惹了事可以叫師傅。
畢竟蘇瀟瀟可不是個愛管閒事伸張正義的孩子，阿笙將這縷念頭分出去的時候，是想斬斷對蕭凡凡的喜歡，可是一點大義也沒給她。
倒是害得蘇瀟瀟一想到蕭凡凡的事就被迷走了心神。
蘇瀟瀟沒長成混世魔王到處惹禍，可多虧了他……和阿瑤的教導。
可他繼任掌門的時候就知道，他此生不會再離開天玄山了。
瀟瀟倒是常常往山下跑，不知道會不會遇到阿笙，遇到了，就把她帶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