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當做別(二)
“她真好,”凡凡笑著看林笙遠離開,雖然笑著,但怎麼在流淚,“我會按照裡所希望的那樣,忘掉前塵,重新做人的!”
段相守:……
段相守不是很懂。
相守,相守……
這個詞對蕭凡凡來說,是很殘忍的。至少段相守是這樣想的。
畢竟蕭凡凡的母親利用和欺騙了他的父親,那個可憐的天玄山弟子。
那凡凡怎麼還這麼開心?
這都不重要了。
凡凡一年比一年虛弱,到後來將自己的事全都忘了。
段相守一年如一年地揮劍,直到那個叫蘇瀟瀟的小孩漸漸長大。
掌門懷裡的那個木偶終於還是賦靈成功了。只是師尊早就死了,他用的又是誰的靈?
師尊原本那樣溫柔,那樣善良,才不會是一個動輒打罵弟子、動不動就要將弟子剁碎了丟進花盆裡餵魚的人。
段相守猜是掌門自己的。
畢竟只有掌門才養魚,師尊房間裡魚的還是段相守從掌門那裡抱來的。
段相守日復一日地幫師尊……幫木偶,打掃著那間屋子,日復一日地給師妹梳頭洗臉。
就像小時候師尊照顧他一樣照顧師妹。
某一天,又將髮髻玩得全散了的師妹跑過來,十分興奮地拉著他要去看扶桑樹開花。
師妹說,在開花的扶桑樹下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段相守說自己還要練劍,師妹卻丟了他的劍,用新學的術法將他困成一團拖走了。
不過段相守才不信這種願望會成真的話,估計是掌門閒著無聊放出來逗孩子玩的。
但師妹非要他許願。
段相守拗不過她,也是怕她在將自己捆起來,於是學著別人的樣子,雙手何時放到胸前,閉眼虔誠地道:“我許願,只要我段相守還在天玄山一日,就絕對聽從師妹蘇瀟瀟的話,絕對不違揹她的意願。”
段相守說完就要走,師妹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要說三遍!”
好吧,段相守如願將這句蘇瀟瀟教給他的話說了三遍。
他又問師妹,你許了甚麼願望?
師妹笑得像春天的桃花一樣燦爛:“我許願師兄你變得聰明些!”
“畢竟一個呆呆傻傻的師兄,帶出去太丟人了。”
剛還覺得感動的段相守:……
“你天天就知道和你的那把破劍玩,你都不知道,他們都說你是傻子,說我又一個傻子師兄……算了,不過不重要,反正我遲早會變得比他們都厲害,在將他們全打敗!”
“師兄,掌門說我可以下山歷練了。要是你哪一天會自己做決定了,我就帶你下山玩。”
…………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確實變聰明瞭一些。
直到下山前的那一年,他終於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成了真正的段相守。
而不是為凡凡準備的木偶身。
*
四人在這座滿是廢墟的城池裡修整了半個月了。
這裡沒有活人。
姬小風坐在殘桓斷垣之中,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神色有些落寞。
這處尚且能住人的地方,是曾經的城主府殘骸。
“小弟,今日準備在我手上撐多久?”姐姐笑著放下手中的酒葫蘆,說罷便要起身活動活動手腳,要來試試他這幾日的長進。
母親在一旁端坐,面前是一幅比他年紀還大的棋局,母親二指撚著黑子作沉思狀,卻始終沒有落下一子。
他來不及朝母親開口求饒告狀,姐姐的陣法已經在無形間展開,將他籠罩期間,他驚呼一聲就中了招,狼狽的坐在地上。
姬小風仰起頭,看到的是陽光下姐姐有些模糊的臉。
“哎呀呀這都一個多月了,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啊?”姐姐搖搖頭,轉身離開了。
“快來人,我酒喝完了。若是誰先奉上一罈美酒討我歡心了,我便將新做的陣盤贈給她!”
姬小風一聽到這個,立馬從地上爬起來,搶先在一眾弟子中搬來了一罈最美味的酒,捧到姐姐面前。
姐姐笑了,將手裡的陣盤扔給他。
“小風小弟,不要總是想著依靠這些外物,要自己多努力啊。”姐姐自顧自喝酒去了。
姐姐對酒比對他這個弟弟感興趣多了。
姬小風默默低下頭,撇這嘴,默默研究起手裡的陣盤。
直到母親神了個懶腰起身,摸摸他的腦袋,將姐弟二人領回去吃飯。
…………
姬小風出神地望著面前被風吹起的灰塵,他就是個廢物。
他常常仰慕姐姐的天賦,他怎麼都學不會的陣法,在姐姐手中卻像吃飯睡覺那樣簡單。
姐姐好做出了一眾特殊的陣盤,就算天賦再差的人也可以用。甚至只要手中有“鑰匙”,就算是個無法感受到靈力的凡人也可以用。
可是……可是那樣厲害的母親,那樣天才的姐姐,她們都死了。
只有他這個廢物還在茍延殘喘。
“喂,你快過來!”
岑若若的嗓音傳來,似有些不大情願。
姬小風沒搭理她,他猜一準是她那個師姐有事找他。
既然如此,就叫蘇瀟瀟自己過來。
畢竟他忙,忙著感傷。
見叫了半天也沒有回應,岑若若瞥了眼蘇瀟瀟望向她的期盼的眼神,瞬間火氣就上來了,大步流星地走到姬小風身後,一腳將人踹了下去。
原本端正呆在姬小風頭上,將迎風飄起的高馬尾牢牢束縛的金色發冠被踢落,叮叮噹噹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姬小風被提下臺階,一翻身仰躺在地上,半天沒有動彈。
發冠掉了,頭髮散亂一團,就像放眼望去,所見的這座城一樣。
早就是一個亂葬崗了。
“……你幹甚麼?別裝死。”岑若若站在原地,她發誓她沒用甚麼力氣。
“切,”蘇瀟瀟起身走過來,撇了眼掉在一旁的發冠,上面襄著一個毛茸茸的老虎頭,“一大把年紀了還裝嫩。”
隨後蘇瀟瀟一抬腳,將發冠踢回姬小風手邊。
姬小風仍然閉著眼躺地上不願起來:“我知道你們想問甚麼,只是說來話長,你容我慢慢……”
“藥!”蘇瀟瀟蹲在臺階上,伸出手攤開,俯視地下躺著的人。
姬小風:……
“不是,你不應該先問這座城發生了甚麼嗎?”姬小風一個翻身爬起來,盤坐在地上。
然後他就可以講述自己悲慘的人生了。
“有得是時間慢慢說,況且,我不是很關心別人的事情。”蘇瀟瀟面上看著很平靜。
“藥拿來,越多越好。”
姬小風苦笑一聲,將手裡的藥全都翻出來交給蘇瀟瀟。
“綠色瓶子裡是固魂的,藍色瓶子是修復肉身的。”
蘇瀟瀟接過藥轉身就走,很快到段相守身邊。
他睡得很沉,蘇瀟瀟心想,一邊將藍色那瓶藥開啟,按他能接受的最大計量餵了下去。
段相守面色平靜,神魂沒甚麼問題。
但就是一直不醒,只能是身上有暗傷。
“多謝。”蘇瀟瀟說。
“不謝,”姬小風見沒人理他了,又躺回去睡覺,“只要以後對我溫柔些就好。”
岑若若一直跟在蘇瀟瀟身旁,不住地往蘇瀟瀟身上飄去視線。
她此時異常懂事,直覺蘇瀟瀟的狀態和平時不一樣。
*
蘇瀟瀟一直坐在段相守床邊地上,她抱著膝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瀟瀟的眉眼本就是很有攻擊性的漂亮,她不做表情的時候,顯得格外兇。
一路來到這裡,經歷了登仙陣,蘇瀟瀟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所謂的盧木照,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假線索。
可那又是為了甚麼呢?
為了讓她遇到這些事,然後將事情解決掉嗎?
那又為甚麼非要是她?
蘇瀟瀟越想越氣,拳頭越來越緊,眉頭緊皺到一起,氣急了,到最後也只是錘了自己大腿一拳。
她這次下山只是想修好劍,順便讓段相守見識到她的厲害,這樣回去後他會更聽話。她不想救人,更不想跟壞人拼命。
她從來都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可怎麼就這麼難,怎麼就一路上這麼多礙事的人和事,到底是誰,一次又一次地耍她玩兒!
“我倒是想說,這既是某些人不樂意聽啊。”
“你現在說,我師姐聽得見。”岑若若很盡職盡責地幫蘇瀟瀟問話,其實她也很想知道。沒有為甚麼,直覺讓她也很想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我現在累了,不想說了。”姬小風懶懶道。
岑若若沉默,定定地看著他,隨後一腳踹翻在地,雨點一樣密集的拳頭落到了他臉上,打得姬小風直求饒。
只是他嘴被打腫了,說話含含糊糊。
他廢了好大勁才講完,蘇瀟瀟大致聽懂了。
總結來說,就是嫘城這一任城主有個偉大的理想,那就是讓所有人都擁有修士的力量,為此,姬小風那個天賦卓絕的姐姐姬停雨,研製出了不用靈力,凡人也能使用的陣盤。
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支援這個偉大的理想,嫘城出了叛徒,使用秘法激怒了兇獸,也就導致了嫘城的覆滅。
但……
“所有人都死在兇獸手中了?那這個陣法是怎麼回事?”蘇瀟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你不是不聽嗎?”
“老實點,我師姐問你話呢!”岑若若照著姬小風的臉又是一拳。
蘇瀟瀟看得直扶額嘆息。
“岑若若!不許打他臉。你看他臉腫的說話我都聽不清了!”
“哦哦好。”
姬小風:……
有沒有人來管管他的死活。
“大家不敵,再加上人心不齊,不少人在暗中搗亂,害得我姐姐受了傷,這才讓兇手逃走了。”
“原本,我們是打算將兇手抓回來的。”
“但,有外來人打斷了你們的計劃?”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她們做決定從來不和我商議,也不告訴我……”
“這段可以跳過,說重點。”
“我姐姐是陣法天才,這個陣法根本難不倒她。不用和別人聯手,她自己就能破陣。”
“但陣法依然在這裡運轉,也沒看見你姐姐身影。”蘇瀟瀟思索道。
“原本是成功了的。我跟著師哥師姐一起去最近的龍溪求援……”
蘇瀟瀟猛地想起了幻境中見到的如鳶,不,是妲姒,還有他那個死在龍溪的師妹。
沒有姬小風,如果有,那他也早就死了。
“不過,”姬小風抬眼看向蘇瀟瀟,他在笑,笑裡帶著悲傷,“我死在了路上,早就是個死人了。你們現在見到的我,不過是一個執念深重,靠著陣法維繫,在人間茍活的孤魂野鬼。”
“你的執念是甚麼?”蘇瀟瀟看向他的眼睛,輕聲問。
“哈呵呵呵,你要渡化我?”姬小風忽然捂著肚子大笑。
“不止是你,還有這裡的所有人。”蘇瀟瀟站起身,看向遠方,這裡太亂了,滿地瘡痍,呆久了她心煩,索性全渡化了,眼不見為淨。
她莫名其妙地看向姬小風,不明白他在笑甚麼。
“我們當年等了那麼久,沒有等來一個幫手,反而等到了有人趁著姐姐受傷去偷襲!當我的執念回到家鄉時,只發現了重新啟動的陣法,還有死守祭壇的,我母親姐姐,還有一眾師門的屍骨!”
“當年你們去哪裡了?現在又在這裡裝甚麼假慈悲!”
“你閉嘴!”
“若若。”蘇瀟瀟出聲制止了岑若若即將落到姬小風身上的拳頭。
“你不知內情……”
“對,對!我甚麼都不知道!從來都沒有人告訴我啊!”
蘇瀟瀟沉默一瞬,接著道:“百年前,在嫘城出事前後,龍溪也出事了,整個漆氏部族無人存活。”
“什…甚麼?”姬小風臉上憤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事迷茫。
“青州大亂,荀家姐妹相殺,自顧不暇,應天府旁支族人無故被滅門。天玄山也有兩位尊者還有不少弟子下山。”
所有事情似乎都集中在百年前。
百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細想各地發生的所有事情,並沒有幕後主使,甚至沒有關聯,它們好像只是湊巧撞在了一起。
就好像只是修士與凡人之間積怨已久,終於忍不了了,在百年前爆發。
“怎麼……怎麼會這樣……”姬小風茫然無措地坐在地上,他抬頭看向蘇瀟瀟,像是想從蘇瀟瀟這裡找到甚麼答案。
可惜,蘇瀟瀟給不了他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