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來相會（七）
所有靈劍在這一刻朝蘇瀟瀟飛奔而來，遵循她的意念，隨著蘇瀟瀟揮劍的動作，匯聚成一柄巨劍，朝鑽天入雲的人梯斬去。
驚天一劍，地動山搖，似有碎裂聲傳來，整個大陣停了下來。
但這不夠，還遠遠不夠。
蘇瀟瀟已經脫離了大陣的掌控。可這裡又太多人，甚至還有活人，她不知道該往哪裡斬去。
除非有人給她指明陣眼所在。
劍氣隔絕外界將她包裹，帶著蘇瀟瀟不斷向上。
人太多了，她找不見段相守。
不過蘇瀟瀟猜測，就算找到了也沒用。
段相守這會兒估計還沒醒。
血霧瀰漫，遮擋視野，神識探不到邊際，上方有血泥不斷墜落，像下了一場血色的大雪。
岑若若站在陣法邊緣，她抬頭看著這幫然大物，血腥氣不斷朝鼻尖傳來，她忍不住吞嚥口水。
姬小風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漂亮的眉眼皺成了一團。
他給岑若若買肉餅，本來也是存著噁心她的心思。
但現在看來，被噁心到的是他自己。
這個傢伙，竟然在咽口水，姬小風不可置信，他雖然察覺到岑若若不是普通人，甚至有可能並不是人族，可就算是妖，看到這樣的場面，怎麼也不回覺得嘴饞吧。
岑若若的表現讓姬小風想起了小時候，大家供奉的神獸。
每一年，那神獸都要吃掉許多牲畜，有時甚至會將囚犯作為貢品給它吃。
姬小風搖了搖頭，不可能的，嫘城覆滅的時候，那神獸龐大的身軀也早就隨之崩塌了。
眼前的小姑娘，姬小風又開始盯著岑若若看，估計是一頭黑熊妖吧。
這麼能吃。
“跟我來。”姬小風拽了拽岑若若用來幫他的繩索，將人拽到了大陣裡面。
兩人小心翼翼避開運轉的陣紋，避開不斷向前的行屍，小心翼翼向陣法中心走去。
姬小風不止一次嘗試著進去陣法中心，但從來沒有成功過。
每當他踏進陣法，都能感受到大陣本身對他的驅逐。
不是傷害，是驅逐。
“我來開路，”岑若若見他走得費勁，將人推到身後，“你來指給我方位，廢物。”
“行啊。”姬小風並沒有因為這句“廢物”二感到冒犯，笑著退到岑若若身後。
這一次，說不定他真能走到祭壇。
見到姐姐還有母親的屍首。
不知走了多久，濃濃血霧中出現點點星光，各色都有，越來越近，從他們身側疾馳而過，一直穿破人牆，向上飛去。
“這是甚麼？”岑若若不禁抬頭看。
“不知道，以前從來沒見過。”姬小風也注意到了這些劍光。
巨大的劍光在上方亮起時，岑若若長大了嘴巴。
這樣強大的劍意，那是誰？
難道是分傷？
“別看了，快向前，去找陣眼！”姬小風在她身後催促道。
“我又不會陣法……”岑若若回頭朝他大喊。
“帶著它！”
一隻紅色蝴蝶翩翩落在了岑若若肩頭，她回頭，聽見姬小風的聲音越來越遠。
“你帶著它，它就是我的眼睛，可以給你指路。等找到四個陣眼，不要管身旁的動靜，全力摧毀它們！”
姬小風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岑若若瞥了眼趴在她肩膀上搖搖欲墜的小傢伙，伸手將它撈到了懷裡護著。
可別死在半路上，不然她可就進退兩難了。
岑若若再次抬頭，仍時不時又劍氣波動傳來。不管那人是誰，她還在努力反抗，岑若若努力向前走，至少要給那位前輩一些助力。
按照紅蝶所指的方位，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巨大的祭壇，以及不斷上升的人梯。
岑若若又一次嚥了咽口水，憑藉強大的意志忍住了上前啃幾口的慾望，一腳踏上祭壇。
極大的衝擊朝她而來，岑若若一邊擋一邊躲，根本無法走到中央，別提姬小風說的四個陣眼了。
紅色蝴蝶撲稜著大翅膀從她懷裡掙脫，翅膀扇著竟帶起了風，竟然有陣法在它身前成型。
蝴蝶見岑若若還在愣神，忽然開口說話，是姬小風的聲音：“還愣著做甚麼，快去！”
岑若若忙回神，在紅色蝴蝶的配合下去摧毀陣眼。
*
蘇瀟瀟已經力竭了。
揮劍的手越來越重，身上的泥巴早就被劍氣沖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讓她握劍的手打滑的鮮血。
不知是不是那些汙泥已經弄乾淨的原因，蘇瀟瀟逐漸能感受到靈力運轉，可以施展一些術法了。
她將劍拋去空中，操控劍繼續往陣法的空隙砍去。一邊凝神掐訣，淡淡墨色漸漸在她周身顯現凝聚，逐漸匯聚，繞著她周身旋轉。
“去！”
墨色水淵順著蘇瀟瀟的指尖湧動，從涓涓細流到汪洋一片，掀起的巨浪向人梯衝刷而去。
又有綠色藤蔓在她掌心冒出，去尋找還有呼吸的人，將人捲起來，就等著大陣崩塌時將人帶去安全的地方。
大陣的裂縫越來越多，人梯已經開始動搖。
可還是不夠。
下方仍有人不斷加進來，得讓他們停下來。
“蘇瀟瀟——”岑若若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師姐！把你的水收一收，我…咕嚕…我頂不住了！”
蘇瀟瀟眼睛一亮，岑若若在下面！
這頭獸，可總算是找過來了。
蘇瀟瀟重新召回烏劍，劍勢一卷，將漫天水幕捲起，直衝雲霄。
蘇瀟瀟術法撐著，不讓水落下，而是不斷在陣法間穿梭。
下方似有甚麼響動傳來，從地下，到天穹，人梯驟然震顫，蘇瀟瀟找準時機，拼勁最後一絲力氣又斬了一劍。
這一次，大陣真得要塌了。
早就準備好的藤蔓聽話地將還有氣的人捲起，迅速帶著人竄出整座城池，到野外輕輕放下。
下一刻，因為其主人靈力耗盡，鋪滿城池的綠色巨蟒消失蹤跡。
被蘇瀟瀟操控的墨色水流也驟然潰散，化為一場大雨，將空中的血霧沖刷乾淨。
登仙陣人梯被蘇瀟瀟用劍砍斷，她耗盡了所有力氣，折尾燕般向下墜落。
風在耳邊呼嘯，半夢半醒間，蘇瀟瀟好像聽到了段相守的聲音。
“師妹！”
“蘇瀟瀟！”
在登仙陣崩塌的那一瞬，段相守就醒來了，凡凡重新回到他身旁飄著。
驟然清醒，周身每一處都傳來疼痛。
凡凡在他耳邊說著這離奇的遭遇，說來，都怪他花完了錢，不然也不會逼得師妹把他賣掉換錢，也就不用再經歷這些事。
不知道師妹見到他失蹤後有沒有著急，是不是愧疚擔心得哭了？
段相守跟著眾人眾屍一同向下掉，不知哪裡來的骷髏頭砸了他的腦袋，還有亂飛的血珠濺了他一臉。
眼前的景物被染上了一片血紅，段相守這種時候還不忘伸手擦了擦眼睛。
他懷疑自己被下落的衝擊沖壞了腦子，不然怎麼恍惚間聽到了師妹的聲音。
段相守加速向下方衝去，顧不得躲避漫天亂飛的血屍，他向四周看去，在找一個身影。
難道師妹為了救他也來到了這個鬼地方？
這麼危險，他死了不要緊，師妹怎麼能死？
再一次被一節骨頭砸中後，段相守終於見到了蘇瀟瀟。
這一刻，他說不清心裡的感受，是慶幸還是悲傷。
段相守看著即將落下去的師妹，心臟驟停，他的劍被蘇瀟瀟的萬劍歸宗叫走了，現在不知道落在了哪裡，他感應不到，這不是他一直用的那把，太遠的距離沒辦法喚過來。
凡凡在他耳邊吼著甚麼，他沒有聽到，他只知道自己差點失去師妹。
段相守飛身朝蘇瀟瀟過去，想接住她，但他的靈力也所剩無幾，御風訣他不太會，帶不了兩個人，兩人向下墜去，段相守看著師妹將要閉上的眼睛，一個翻身，將師妹抱在懷裡，他背朝下，替師妹擋住了下落的衝擊。
蘇瀟瀟看到段相守過來了，不禁要罵，但沒力氣開口說話，只能心裡氣。
段相守真是蠢死了，本來要摔下去的只有她一個，現在好了，兩個人都要掉下去了。
笨蛋。
段相守真是個廢物。
她閉上了眼睛，感受著四周的靈力，伸出手抱住了段相守的背，捕捉到了指縫間溜走的風。
“御……御風……”
在兩人即將墜落時，蘇瀟瀟的御風訣起了作用，在最後一瞬短暫地托起二人，隨後落地滾了幾圈。
段相守的注意力都在師妹身上，落地時以為自己要變成肉泥了，紅黃交錯的，會不會嚇到師妹？
落到地面時，他感到背後被托起，高度很低，落到在地上打滾時不疼，他緊緊護住師妹，就像師妹方才拼盡最後的力氣也要護住他。
師妹沒有動靜，連手都是涼的，臉蛋也是涼的，抱住他的手臂都要硬了。
不，師妹，你怎麼會死？
師妹這麼厲害，師妹怎麼會死？
他想過自己死了師妹會不會一個人在山上孤零零，想過自己壽元耗盡時已經飛昇的師妹會不會來看看他，但從沒想過師妹會先他一步離開。
岑若若見到他們落下來趕緊檢視情況，小蝴蝶也從岑若若手上跳下來，重新變為翩翩公子姬小風的摸樣。
遠遠的，他們就看到段相守從懷裡抱著的人身上抬起頭，血和淚混著糊了滿臉。
“師姐——”岑若若第一次感受到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劇烈跳動，在胸腔裡“砰砰”得響。
原來她的心也會這樣熱烈的跳動。
岑若若迅速跑過去，在抱住蘇瀟瀟的那一刻，察覺到懷裡的師姐是軟綿綿的，還有呼吸。
原來擁抱是這個感覺，岑若若不自禁地心想，很舒服。
還沒等她鬆一口氣，一旁的段相守就猛地噴出一口血，腦袋倒在蘇瀟瀟身上，不動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