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來相會(六)
宿河邊,斷崖旁,這裡是洛城郊外。
分傷尊者已經和荀不著打了快半個月了。
她的衣衫早就被荀不著的符燒得缺一塊少一塊了,她抬眼看去,荀不著也一樣,漂亮的髮髻早就被她的劍氣削斷。
荀不著的長髮散落,髮尾參差不齊,隨風在身後飄蕩。
飄得分傷心神動盪,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剛剛記事,姐姐卻還是傻傻的,連路都走不好。
姐姐時常在路上跌到,分傷想上前去扶起姐姐,卻有人從身後將她抱起,她趴在那人背上向後看,姐姐安安靜靜躺在在母親懷裡,似是睡著了。
她離姐姐越來越遠,直到轉入連廊,人影被花藤遮擋。
她看不見姐姐了。
火光在眼前燃起,分傷收回心神,再次執劍看向面前的對手,她的姐姐。
“荀不了,怎麼,都這種時候了,你不會是心軟了吧?”荀不著伸手抓住亂糟糟的頭髮,隨手扯下腰帶綁在身後。
她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那你怎麼不殺了我?”分傷面上沒甚麼表情,實際上,她說話也沒甚麼語調起伏。
荀不著收了調笑神色,不再跟她玩笑。
“姐姐,母親和父親每天都會和我說無數遍,”分傷重新聚起劍勢,這種時候,也沒必要在意多說一句話了,“他們說,我欠姐姐一條命。”
荀不著五指間夾滿了符籙,沒人看到她是甚麼時候畫的,又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繪製如此多的符。
“你記錯了,是每天,每個見到你的人都會在你耳邊提醒你,你的命是我給的。”荀不著語氣很輕,說出的話卻十分不客氣,專扎人心窩。
她看向分傷的眼神中帶著淡淡悲傷,不過被隱藏的很好。
“還有,你不是我妹妹,也不要再叫我姐姐。”
“因為我跟掌門去了天玄山嗎?”分傷舉起的劍始終沒有揮出去。
“你不要再說話了,你聽我說,無論我說對了還是錯了,你都忍著吧。”荀不著手中的符被血染紅了,她捂著胸口,額頭冒出汗珠。
“我這符紙很貴的,沾上血就不能用了,太浪費了。”沾血的符紙從荀不著手中滑落,飄下山崖。
“何必明知故問呢?”
這句是在回答分傷方才的疑問。
“你既然選擇離開我,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個家裡,又何必再認我這個姐姐。”
“荀不了,我不欠你甚麼,是你還欠我一條命。”荀不著抹了一把嘴邊的血,以血作墨,以手繪就,凌空畫符。
“我很快就要死了,死前要拿回來。”
分傷張張嘴,又閉回去了。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分傷心想,何必多此一舉?
姐姐,似乎非要她死在她手上。
分傷心裡有很多疑惑,既然荀家的雙生子註定身負詛咒,註定有一個要去死,為甚麼,為甚麼不在她出生的時候就殺死她?
為甚麼要讓她活下來,又不親近她,任由她被親緣傷透了心,然後在她將要釋然這份緣分時,來殺她?
“你出生時,父親握著劍在一旁守著,就等著你一落地,就將你斬殺,”荀不著繼續說著,卻剛好解了分傷的疑惑,“他甚至不敢讓母親看到你。”
“是我阻止了他。”
荀不著掀開衣袖,露出纖細毫無力道的手臂。
“這道深可見骨的疤,是父親那把劍留下的,是我救了你而得到的勳章。”
“我替你擋了一劍,那時父親想要再殺你,卻已經下不去手了。詛咒生效,你活下來了,我們命運相連,共活同一條命。”
“你知道詛咒的內容嗎?”
荀不著將手臂重新縮回衣袖,她最愛美,也最討厭這道疤,更討厭伴隨自己一生的憤怒。
“我曾經很多次問他們,但沒有人會告訴我。直到他們都死在了百年前,我成了家主,我才第一次知道這毀了我們一生的詛咒到底是甚麼。”
“啊哈哈哈哈……”荀不著忽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她的聲音哽咽,抬頭時,眼中亮晶晶,滿是淚花。
“詛咒我們荀家但凡出現雙生子,必定相殺!”
分傷抬眼,她看向姐姐,露出了笑容。
“沒錯!只要我們現在停手了,這個詛咒就是個屁!”荀不著第一次爆粗口。
她從沒這麼狼狽過,唯有的一次是分傷交了朋友,說了一整天的話。
那次,她差點死了。
“可是我已經忍不了了,”荀不著臉上血淚模糊,難看極了,“我早就忍不住憤怒了,我忍不了對你的殺意了!難道你就能忍住嗎!難道你還沒受夠一輩子不能說話嗎!”
“你只要開口說了話,就會想再說,一直說,”荀不著已經平靜下來,“天玄山與外界隔絕,你我才能像正常人一樣活到現在。
可我受夠了。
你會下山,會說話,我也不想一輩子這樣虛弱,一輩子學不了任何法術劍術,只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停地寫寫畫畫。你我也可以是天才,也都想意氣風發地活一回。”
“那個時候你就不該走,我那時就想殺你的。後來騙你下山,你馬上就要死在我手上了,可半路又殺出個漆玉瑤。
你看,她不也糟了報應?被自己養大的孩子害死,只剩一具無知無覺的傀儡。”
分傷沒有反駁她,荀不著的符已經畫好了,她本來可以在途中打斷,但她沒有。
分傷也舉起劍,和荀不著的符對上。
但這一次,她沒用劍氣,也沒用任何靈力,就是凡間的普通劍招。
當然擋不住荀不著。
她心臟一痛,有甚麼貫穿了她的七竅百xue,她被釘在空中,符紙散去,她的身軀跌落斷崖。
姐姐跟著她一起跳了下來。
“荀家的事我早就交給荀錄了,還有城主那個冤大頭兒子,也不差錢了。”
荀不著最後說。
分傷眼前逐漸被黑暗覆蓋,她的心脈早已被打斷,這斷崖卻像是怎麼都見不了底。
最後一刻,她看到姐姐的身體在漸漸消失,化為瑩塵逸散在風中,灑落在崖下,照亮了通往地獄的路。
分傷的身體早已失去意識,重重摔在崖底時也感受不到疼痛,可她到死也沒有得到姐姐的擁抱。
姐姐消失了。
她看不到姐姐了。
分傷那把古樸青劍也掉落,深深插在山石中。
某一刻,西南方似有召喚,劍身嗡鳴,從石中拔出,一路穿山,在地下往西南方掠去。
它感受到了召喚。
*
蘇瀟瀟周身凝聚起濃濃劍氣,如有實質,她向前伸手,劍氣也被帶動向前。
五指張開,她想要握住甚麼。
*
凡間也有不少修士偽裝成江湖浪客,交一堆酒肉朋友,見過幾輪生老病死,經歷過爾虞我詐、人清冷暖,多數人都懷揣著一隻稀碎的心,回去繼續修煉。
這其中有天玄山的,也有修仙世家的,還有散修,也有的是真得江湖人。
他們此刻正在和一窩山匪展開生死搏鬥。
原本還佔上風,這群人來收拾山匪簡直大材小用,還有人在一旁看笑話躲懶。
但下一刻,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不知發生了甚麼,他們之中手裡拿著劍的那些人,劍尖開始不認人,連自己人都差點捅了。
險些被劍捅個窟窿的小妹立即撂挑子不幹了,既然劍不聽話,就將劍扔了,擼起袖子揮起拳頭肉搏。
他們的劍全都飛向同一個地方,有靈劍,也有凡鐵。
有人不樂意了,指著身旁眉眼含情的同伴抱怨:“為甚麼你的劍會發光,飛起來那麼快,而我的劍就像一堆廢鐵!”
身旁人也不擺姿勢了,立刻起身,含糊岔開話題,說下面打架的人撐不住了,要去幫忙。
這人一看,哪有那回事,他們那個兇巴巴的小妹一個人就要將所有山匪砸得頭破血流了。
這人愣在原地,抬頭看向空中,遠處也有星星點點,和同伴的見一樣朝同一個方向飛去。
都是發著光的。
*
一白衣女子蹲在河邊,似林間仙。
她緩緩彎腰,伸手捧起河水湊到嘴邊喝下。
她腰側也帶著一把劍,劍身由烏石打造,通體漆黑,月光灑在劍上,整個劍體透光,呈現出清透月白色,像是一塊種水的翡翠。
她喝水的動作一頓,尚在滴水的右手放到腰側,緊緊按住那把劍。
劍身不斷顫動,似要將她整個人帶倒。
下一瞬,她左手也緊握住劍身,兩隻手握著劍,身法絢麗地在河上翻過。
下一刻,她鬆手,劍頭也不回地朝西南方飛去。
白衣女子手顫了顫,舉到眼前,就著月光看去,鮮血淋漓,染紅了她半個衣袖。
側腰轉來疼痛,不多時,她半側白衣也全被血染紅了。
她低頭捂著傷口皺眉,沒有管身後不斷逼近的黑袍人,感嘆道:“終究是你比我更懂劍。”
*
一把漆黑的劍不知從哪裡飛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劍弧,劃過層層人梯,割破血色雲層,霎時間,祭壇亮如白晝。
光芒對映下,這把劍竟渾然大變,由毫不起眼的烏黑,變為清透瑩瑩的淡淡藍色。
寶物自暉,卻終會在光下顯形。
大陣似有震動,陣中人腳步停了一瞬。
那把劍來到蘇瀟瀟面前時速度減慢,緩緩橫在她身前。
蘇瀟瀟睜眼,伸手,輕輕握住了劍柄。
這一瞬,她感到手臂傳來的巨大阻力,但阻擋不了她揮出這一劍。
蘇瀟瀟撐著不斷顫抖的手臂,奮力舉起來,揮出去。
剎那間,萬劍嗡鳴,無數劍光朝這邊飛掠而來。
天上,地下,它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只為響應召喚,只為萬劍歸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