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來相會（五）
在被汙泥淹沒前，蘇瀟瀟擠出最後一絲靈力，淡淡的綠色靈氣圍繞著她，給她帶來一絲生機。
再後來，意識昏沉，她的身軀已經順著汙泥不斷向下沉。
汙泥與糊了滿臉的潮溼，蘇瀟瀟徹底被包裹成一個泥人。
再睜眼時，她已經從地下出來了。
蘇瀟瀟直覺自己身上應該裹滿了幹掉的泥巴，她想伸手擦一下，可身體卻不受控制。
眼睛只能看到面前方寸，視線模糊，隱隱約約看到了很多人，和她一樣不受控制，如行屍走肉。
這裡似乎是一座大型陣法。
蘇瀟瀟身處其中，只能向前。這座陣法望不到邊際，似乎覆蓋了一整座城池，滿城的人都被操控著，向陣法中心走去。
沒人知道前面是甚麼。
但這裡，絕對不是洛城。
會是哪裡？
*
姬小風被岑若若挾持著往外走，但姬小風磨磨蹭蹭，在城中小巷裡七拐八繞，岑若若一個不留神，就將他給弄丟了。
岑若若看著小攤前滋滋冒油的肉餅，又大又厚，表層煎得焦焦脆脆，在澆上不知道甚麼做成的料汁，引得岑若若移不開目光。
她本來就打算只看一眼的，誰知道一看見就走不動道了。
岑若若看著老闆將那做好的肉餅遞給攤前的一隻手中，那隻手給了老闆幾枚圓圓的東西。
她不爭氣地嚥了下口水。
但又想到凡間的東西要花錢買，那圓形的片片就是錢了吧，可是她沒有。
不過，那個甚麼豬應該有。
岑若若轉頭，正要叫人給她買，但只看到了狹窄的巷子，和滿是腳印的道路，哪裡還有她要找的人。
竟然一不小心讓人跑了。
不過這根本難不倒她，岑若若艱難地剋制住慾望，遠離肉餅攤，循著那人的氣味追過去。
姬小風正拼命逃竄中。
他覺得自己跑得更快了，但無論他跑多快，躲在哪裡，後面那個女孩總是能快速地鎖定他的位置。
真是邪了門了。
沒辦法，他只能又往客棧跑去。
遇上那女孩是他倒黴，此刻只能拿著行李往城外跑了。
他回頭看著這座城，不由得嘆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處棲身之所，又要離開了。
*
蘇瀟瀟已經被陣法推著走到了陣法中間，一路上的殘骸依稀可以看出一座城池的摸樣，她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似乎也是整座城池的中心。
似是一處古老的祭壇。
終於，她眼睛能動了，不由得往四周看去。
身前，身側全都是人。
她們排列好隊形，腳下的步法似乎有講究，循著陣法的方向，只能向前。
再往前……蘇瀟瀟眼前逐漸明朗，眼前是一堵人牆。
不，是人梯。
蘇瀟瀟抬眼向上看去，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人走到祭壇上，一步一步，圍成一個圈向上走。
上方有血泥掉落，有得輕，有得重，有時能看出是殘破的人軀，落下來砸到一片人。
血滴濺在了蘇瀟瀟臉上，讓她不由得閉上了眼。
現在輪到她了，一腳踏上祭壇，她就開始一步步向上。
她想停下，非常想停下，迫切地要停下。
可上方有無邊無際的人梯，從地下看去，直入雲霄。
她後面，是一步步向前走的人群。
她退不了，也無法跳出陣法之外。
離得近了，她看到身側人的臉早已烏青腐爛，眼珠都掉下來一隻。
想必是沒在汙泥中挺過來……不對，這具屍體，整個陣法幾乎都屍體，且都是已經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屍體。
它們腐爛程度不同，有得甚至只有一個骨架。
上方傳來呼叫聲，是活人，不過那聲音的主人正在從上方落下來，呼叫聲很快就消失了。
登仙陣，一個不斷有人加入進來，一旦進來只能搭成人梯，一步步向上，無法中斷的路。
蘇瀟瀟想起來了，她在書上看到過這種陣法的描述，但這種邪門的陣法早已失傳斷代。
她那時還想，甚麼人梯，搭那麼高，怎麼可能不斷？
只要陣中有一個人醒來，喚醒陣中的人，這個陣不就被破解了嗎？
可當她真得身處其中了才明白，根本擺脫不了。
害怕與恐懼佔據了全部，蘇瀟瀟驚恐地看上看，想再找一個活人的蹤跡，最好能找到段相守。
她有種回不去的錯覺，被推著一步步向上走，上方不斷有人死去，墜落，原來這就是天上掉肉餅。
*
“天上是不會掉肉餅的，”姬小風又一次被岑若若抓住了，還被術法繩索綁了起來，另一頭牽在岑若若手裡，他試圖和岑若若談條件，“你要是放了我，我就給你買肉餅吃，好不好？”
岑若若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行，不放不放，你就給我解開，我立馬掏錢給你買，行嗎？”
岑若若將他拽過來，一腳踩在地上：“肉餅我可以不吃，但我要知道去哪裡可以找到我師姐。”
“那你放開我，不然我怎麼給你帶路？”姬小風咬牙切齒地笑道。
岑若若揮手，束縛姬小風的繩索消失不見。
“方才你也見識到了，你逃不掉的，我總能找到你。”岑若若說完，就一腳將姬小風踢出去。
姬小風被踢出去老遠，撞到牆上才停下來，他呲著牙活動手腕，第一時間還是轉過身將衣服頭髮整理好。
隨後他邊倒退邊往旁邊的巷子裡走去：“我就是去給你買個肉餅，不是要跑啊，你別再綁我了。”
姬小風在洛城待了好幾十年了，整個洛城的人都認知他，也知道他是誰。
只要他拿出那些百年前的錢，就能用，能換一個肉餅。
畢竟大家都打不過他，又因為他嫘城少主的身份，沒人想得罪他。
“喏，吃吧。”姬小風將肉餅全給了岑若若，自己一個也沒吃。
岑若若才不管他吃不吃，就算他要吃也得被搶過來。
這點肉，還不夠她塞牙縫的。
“嘖嘖，”姬小風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搖頭，“你師姐虐待你啊？不給你飯吃？”
“吃飯還要師姐給，那也太沒出息了。”岑若若三下五除二吃完，還不忘舔乾淨手指。
姬小風被噎了一下，瞬間不笑了，轉過頭去，臉色越來越難看，像是被誰罵了。
吃完飯，姬小風在岑若若的威逼利誘下帶著她出城去了。
出城前還不忘把岑若若也收拾乾淨。
姬小風忍了好久了，一路上頻頻往岑若若身上看去，他實在忍不了，也不想一路上都看著她頂著這身泥巴走在他旁邊。
岑若若本來想打他的，但莫名奇妙想起了剛到洛城時，蘇瀟瀟不願意碰他的手，是因為髒吧。
她又想擦擦鼻涕，但沒用手。
她以後不會再用手擦鼻涕了。
岑若若展開手臂，看著自己這一身乾淨漂亮的衣服，還有被姬小風梳得很整潔的頭髮，決定不再碰那些髒的東西。
乾乾淨淨地去見蘇瀟瀟，這次蘇瀟瀟就會牽她的手了吧。
或許也可以把姬小風也送給蘇瀟瀟，岑若若託著下巴看著姬小風沉思，這個人梳頭髮比段相守好看。
重要的是，還很有錢。
這下她不僅是個乾淨的人了，還有了送給蘇瀟瀟的禮物。
岑若若滿意地露出了一抹開心的笑，隨後一腳將姬小風踹前面去帶路。
就見姬小風帶著她出了城，往西南方向走去。
西南，洛城的西南方向，那不是嫘城嗎？
岑若若腳步一頓，繼續跟著姬小風走。
嫘城，岑若若心想，那是她誕生的地方。
百年前，她親眼看到嫘城覆滅，隨後才跑去了外面，然後……然後甚麼來著？
不對，她不是在天玄山醒來的嗎？
還差點被林笙遠殺掉，是掌門師父救了她。
她怎麼會去過嫘城呢？
一定是她肉餅沒吃飽，記糊塗了。
*
蘇瀟瀟已經隨著陣法走到了高空，她垂眸，已經看不到地面了。
太高了。
她一陣心悸，眼睛餘光瞥到了一個身影，是段相守。
蘇瀟瀟的眼光定在了那個背影上。
隨著陣法不斷轉動，她看到了那人的側臉，正臉。
此時此刻，他們站在人梯搭成的圓牆的對邊，他們面對面。
那一瞬，蘇瀟瀟整個神魂都被他吸引了。
那確實是段相守的臉，但不是他。
蘇瀟瀟眼中滿是深情和痴迷，是那個人，那個被她遺忘了的人。
是她曾經，一想起就想為他獻出一切的人。
是誰？
不過這不重要了，隨著陣法的轉動，那人已經到更上方去了，她連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但足夠了，那一瞬間的愣神，蘇瀟瀟感受到自己正在慢慢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手能動了。
就像她曾經想過的那樣，這個陣法中有了一個意識清醒的人，她該動手摧毀陣法了。
可她渾身靈力受阻，根本使不出法術了。
最後一絲也早在與你中被榨乾了。
還能怎麼辦？
她除了有法術，還有甚麼？
蘇瀟瀟拼命掙動，想要不斷向前邁步的腳也解脫出來，可是沒用。
她還有甚麼？
蘇瀟瀟抬頭向上看，人梯遮天蔽日，像一顆從地下紮根而起，不斷向上生長，連線天幕的巨樹。
上方還在不斷有殘肢斷軀掉落，像是被風吹落的枯葉。
她要斬斷這棵樹。
蘇瀟瀟閉眼，抬起手臂在身前。
她想起來了，她還有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