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何處憎(七)
喝到最後,城主趴在桌上睡著了,蘇瀟瀟和段相守互相攙扶著晃回了客房。
待所有人都走了,原本趴在桌上晃著酒杯說“再走一個”的城主睜開了眼。
眼眸明亮,哪裡還有半分醉意。
城主冷笑一聲,撐著嘎吱作響的膝蓋從地上起身,揮手叫來侍女將屋內收拾乾淨。
城主慢悠悠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同樣花白頭髮的夫人,不禁嘆了口氣。
他就沒見過那麼無理的修士,竟然半夜翻窗!
簡直豈有此理!
他們打聽盧劍師,還好糊弄過去了。
月光從琉璃窗擠進來,將城主蒼老的面容照亮了大半。
城主回想起那晚見到盧劍師時,也是這樣的月色。
不過,盧劍師是專門來找他的。
城主沉吟,盧木照此人在凡人心中的分量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重多了。
只因他,不,是她,他那晚見到的是個女子,那女子也並未遮掩樣貌。
那女子淡笑著朝他頷首,亮出一把小劍,上面刻著名字,她就是盧木照盧劍師。
一身白衣,飄然若雪,那才是仙人的樣子。
她不僅給修士鑄劍,凡人家裡也會請劍師鑄一把鎮宅寶劍。
她鑄劍不收錢,要看緣分。
幾百年前,祖輩就曾有幸得到過一把,如今還懸在城主府中央高高矗立的奉劍塔內。
也是這把劍,保他們家子子孫孫幾百年富貴。
那晚,鄭義給兒子求了一把平安劍。
如今已經交到宥兒手中了。
他們家幾百年富貴無憂已經足夠了,宥兒既然有仙緣,就讓他去吧,平安就好。
有得就有失。
城主的身軀在稀薄的月光下顯得更加蒼老。
他們家一直人丁稀薄,往後要沒人了。
宥兒仙途漫長,怕是要心中裝滿思念,度過孤獨不知幾輩子。
又想起方才藉著酒勁認下的義妹義弟,那兩個修士雖然無理,卻也還算有情有義。
既認下了他這個大哥,想必也會認宥兒這個侄子。
以後也有個靠山,有個朋友。
鄭義在黑暗中悄悄握緊了夫人的手。
夫人如今已經記不得許多事了,常常以為自己還是豆蔻年華,和他新婚燕爾、談情說愛的少女,有些事不能讓她知道,只能他自己忍著。
有時候夜半三更,也想找個人傾訴,卻一堆話不知對誰說。
盧木照看著像是為仙凡兩派好,可真有人能這麼大公無私嗎?
那晚盧木照讓他搶先處理了那個客棧的所有人,說他們牽扯太深,不利於仙凡和平大業。
他也照做了。
只是沒想到,再見那幾人,卻已化為森森白骨。
他只是帶人把客棧裡的全殺了,還是用毒讓他們在睡夢中走的,像是睡著一樣,可沒有剝皮剔肉。
如今看來,還好那個蕭蔡已然伏誅,不然他可是做了一件極危險的事。
月已西沉,城主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夫人滿是皺紋的手,完全暗下來的屋內傳來一聲聲蒼老的嘆息。
*
蘇瀟瀟和段相守一回到客房就站直了身體。
段相守幽怨的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怎麼也甩不掉,蘇瀟瀟清了清嗓子,伸手拿出一物掂了掂。
修士耳聰目明,不點燈也看得清是甚麼,那是被城主換個地方藏起來的銀元寶。
段相守不得不閉嘴了。
“喏,給你。”蘇瀟瀟面上不太情願地將手中的銀子遞到段相守面前。
段相守接過來後一臉疑問。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的盤纏了,”蘇瀟瀟背過身,雙手交疊放置身後,老悠哉地踱步,“以後,就你管錢。”
段相守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蘇瀟瀟,他直覺,這銀子好像格外燙。
想脫手,但話又說回來,這銀子這麼多、這麼重,怎麼就好像黏在他手上了。
“我是師妹,自然該聽師兄的話,”蘇瀟瀟一臉乖巧,“錢怎麼花,當然也是師兄說了算。”
“那好吧。”段相守坦然自若地應下了這門差事。
有錢的欣喜掩蓋了蘇瀟瀟的怪異。
現在錢在手,他想著待會兒是先換一方新的拭劍布,再買點油給劍身也保養下。他視線又看向自己胸前,他還穿著師妹的衣服,雖然不知為甚麼他衣服不見了,但這衣服小一號,穿著不舒服,等明日去買一身新的。
他有了,師妹也不能沒有。
師妹裙襬好像也破了,要補也能補,就是師妹不喜歡穿著滿是補丁的衣服,他總得換著花樣給她繡成花,可這裙襬上已經繡了一圈的花,任他手再巧也救不回這件裙子了。
“你以前說她矯情。”凡凡揉著胸口醒了。
“補丁確實不好看。”段相守心想。
凡凡跑到蘇瀟瀟身邊轉著圈看了又看,最後轉了轉眼睛得出結論:“說得也有道理。”
“那我呢?給我買甚麼?”凡凡又道。
段相守轉身在外間歇息,內室讓給師妹睡,他心裡想著明天到哪家鋪子去買最便宜。
“哎你還沒說給我買甚麼!”
*
天未亮,蘇瀟瀟又爬了荀宥的窗。
荀宥還沒梳洗,見是蘇瀟瀟來找他,又興奮又怕蘇瀟瀟看不上沒打扮的他,拿被子將自己的臉遮了個嚴實。
蘇瀟瀟才不管這些,一把將被子奪過來,要扔到一邊,沒想到荀宥力氣挺大,竟然沒搶過來。
二人一拉一扯,被子被撕裂了。
看著空中飛舞的棉花,兩雙眼睛眨了又眨。
“瀟瀟你…你先別急嘛,我,我還沒準備好。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快了?”
“我也這樣覺得,”蘇瀟瀟沉思,“但架不住你爹太熱情。”
“啊……啊!”荀宥不解,他很震驚。
跟他爹有甚麼關係!
“唉,盛情難卻啊,”蘇瀟瀟一把拽過荀宥的手,語重心長地道,“不過,如今我也算是你的長輩了。阿宥啊,你那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我早就想說了,但奈何身份不合適。如今好了,你把錢都給我吧,我幫你存著,等你以後成家了,這些錢給你當贅資!”
“啊——”荀宥大腦一片空白,毫無形象的大叫。
甚麼叫長輩?瀟瀟到底跟他爹啥關係啊現在?
那老頭子瀟瀟也看得上嗎!
說不定瀟瀟就這個口味呢?畢竟姓段的那小子長這麼好看,在瀟瀟身邊這麼多年也還是個處!
那娘呢?
不行,忍不了了!
荀宥衣服都來不及穿,被蘇瀟瀟強拉著,將一堆零花錢全給了她才算完,隨後他馬不停蹄地竄進了爹孃的房間。
蘇瀟瀟兩眼放光地盯著懷裡的金銀珠寶,哈哈哈哈哈,發財了!
段相守那個呆子,那點錢就是他們的公賬,這些嘛,就進了她蘇瀟瀟的私庫了。
嘻嘻嘻嘻嘻,蘇瀟瀟忍不住嘴角上揚。
但被她手動按了回去,不能太明顯,私庫私庫,當然不能被段相守看出端倪。
侄子孝敬姑姑,天經地義!
蘇瀟瀟揣著她便宜侄子孝敬來的財物,心滿意足的回房睡覺。
不然她翻來覆去惦記著怎麼也睡不著。
路過城主院落旁邊時,蘇瀟瀟聽見裡面一通雞飛狗跳,不禁搖頭嘆息。
可憐的老頭,私房錢被她拿了,還得被夫人揍。
嘖嘖,真可憐!
*
城主府角落裡的地道內,那隻麻雀斷了翅膀,飛不動,只能在地道里不斷竄行。
皇天不負苦心鳥,瞧瞧她撞見了甚麼?
一隻奄奄一息的飼人。
常清淨笑得鳥身顫抖,她拖著飛不起來的翅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順著鐵鏈爬到這人頭上。
侍衛們都打累了,蕭蔡也早已被折磨得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就等著明日午時問斬。
他們都鬆懈了,靠在一旁熟睡。
誰也不會在意,那隻落在蕭蔡頭頂的鳥兒翻了個白眼,身軀軟了下去,砸在蕭蔡腳邊。
暈死過去的蕭蔡猛地挺直了身體,瞳孔瞬間放大。
老祖……不,是哪裡的妖孽!
鐵鏈被蕭蔡的動作晃得“哐哐”響,驚醒了侍衛,他們中的一人抽起手邊的鞭子,看也沒看就朝著蕭蔡身上甩去。
“安靜點!”他們朝她吼道。
“你終於發現了呀?”常清淨的聲音在蕭蔡腦海中響起。
“老……老,老祖呢?”蕭蔡全身濁氣已經耗光了,現在只是強撐著一口氣,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我怎麼知道?”常清淨煩躁,這具身體怎麼這麼疼,疼死她了!
“嘟嘟囔囔說甚麼呢!”更狠的刑罰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蕭蔡身上。
蕭蔡漸漸失神的眼睛漸漸泛紅,流下了兩行血淚。
她不甘心!
她承認她殺了不少修士,但她給那些修士償命就是了!讓那個蘇瀟瀟殺了她就是了!
為甚麼?
怎麼能,怎麼能讓這些凡人這般折磨她,再砍掉她的頭,高懸於市,讓全天下的凡人都來唾罵她,承認她有罪嗎!
她是有罪,只對那些修士,她沒有對不起凡人,她從未殺過凡人……她是凡人的功臣!她在幫她們反抗啊,她在幫他們變強,他們怎麼能朝她潑髒水、說她有罪!
任何人都能指責她蕭蔡是壞人,只有那些凡人不能!不能!不能——
“噓——”
蕭蔡眼前漸漸變黑,也感受不到疼懂了,耳邊最後聽到的聲音,是侍衛們賣力打她的悶哼,還有一道雌雄莫辨的少年聲。
常清淨輕聲道:“噓,回家了。”
“哎別打了,不對勁啊。”一人出言相勸。
“怎麼?”那人收了手,抬臂擦汗。
“她……她是不是沒氣了?”
那人走進,掐著蕭蔡的下巴,湊近仔細看了看。
常清淨忍著疼痛,神識扎進這具身體。
沒辦法,只有這個了,湊合也能活,更何況她先前怕老東西的身體不小心死掉,放了一半魂體在這人識海。
不過,她剛剛好像聽見,明日要砍頭?
砍誰的?她嗎?
那可不行。
那人看了許久,呼吸都忘了,這人可不能死,不然他們就完了。
他看得時候不忘餘光掃過所有人,侍衛裡有幾個女人,和蕭蔡身量差不多,要是死了就……
“蕭蔡”碧綠的眼球動了動,隨後伸出舌頭舔了舔那人掐住她的手。
那人嫌棄地撤回手:“大驚小怪甚麼!這不是……”
他很快說不了話,常清淨從束縛她的架子上掙脫,手掌洞穿了他的半張臉。
“就屬你打得最賣力,”常清淨掙開鐵鏈,砸向逃命的其餘人,“那你也來感受感受。”
常清淨收回手,抬手將衣服頭髮恢復原樣,復原術嘛,師父教過的。
那人還活著,常清淨趁著他還能感受到,揮揮手將人吊起來,幾個小精靈從各種刑具中析出,操控著往那人身上招呼。
那人發不出聲,怎麼折騰都不會叫,竟然還嚇尿了。
常清淨覺得無趣,哼著歌一走一跳地離開了。
看著漸漸遠去的身影,不知是人是鬼,那人來不及後悔,腦袋一沉,徹底睡了過去。
*
“不…不好了,不好了!暗牢裡那個,她……她她……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