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何處憎（八）
所有人都驚動了。
當初荀家肯鬆口，也確實是因為他們審不出甚麼，外加青州暗牢可是出了名的牢固。
一時間，城主府火光沖天，亮如白晝。
一隊又一隊的人馬手裡舉著火把離開，前往各處去尋人。
蘇瀟瀟一腳踹開暗牢大門，身旁跟著段相守、還有披著外袍就匆匆趕來的城主，三人風風火火地闖進當初關押蕭蔡的牢房。
血腥味瀰漫在整個暗牢，眾人在地道提著燈，面色凝重地前行，鼻尖都是腥臭的氣味，待走至近前，蘇瀟瀟覺得自己的鼻子已經罷工了。
地上血跡蔓延，拖行數米後卻戛然而止。
原本吊著蕭蔡的木架上，如今掛著一個面目全非的人，此人身上的血肉搖搖欲墜，白骨森森呈現在眾人眼前，幾乎就剩一個骨架，但依稀可以看出，是城主府留在暗牢看守的侍衛之一。
他的顱骨在嘴巴處缺失一塊，呈現一個空洞，彷彿一隻眼睛，安靜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段相守身軀顫動，轉身跑出去吐了。
“這……這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啊！我等凡人如何拿得下她？妹啊……二妹？”鄭義捂著眼睛哀嚎，還抽空再指縫間去看蘇瀟瀟。
只見蘇瀟瀟立在原地，半低著頭，看不清神色，隨後轉身出去了。
“仙……仙長？”鄭義哀嚎也忘了，捂眼睛抹淚也忘了，疑惑地看著蘇瀟瀟離去地背影。
那些術法痕跡絕對不是蕭蔡弄出來的。
她之前在荀家就探過蕭蔡的底，修為低下，平時為了抵抗飼人的反噬，說話都結巴，那樣多的術法痕跡，絕對不可能出自她手。
更何況，蘇瀟瀟用過那種法術，那是賦靈術，龍溪漆氏獨有的，非漆氏弟子手把手教是學不會的。世上不可能還有第二個蘇瀟瀟，能僅憑眼睛看就能學會。
更別說蘇瀟瀟看了那麼多年，也只學了個皮毛。
還能是誰呢？
蘇瀟瀟在黑暗中冷笑一聲。
還能是誰？當然是她那個好師姐。
她可真能活。
“仙長！二妹啊，你可不能不管為兄……”
“關我甚麼事。”
鄭義一愣：“怎麼不關你的事，你可是……”
蘇瀟瀟回頭看他一眼：“不是你把人帶走的嗎？”
“這……我只是負責審問，也沒想到她都那樣了還能跑得了……”鄭義的說話聲越來越小。
更何況，我們不是昨晚才拜了把子，如今天還沒大亮，怎麼就不認了。不過這話鄭義沒敢說出口。
蘇瀟瀟抬起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我們只是來修劍的，既然盧木照去了嫘城，我和師兄自然也要走了。這裡的事，說到底也只是青州的事。”
蘇瀟瀟說完迅速轉身就走。
她很生氣。
常清淨此人，真讓人惱火。蘇瀟瀟真恨，真恨當初沒有在她識海中將她徹底弄死。
可是打不過她。
好氣。
蘇瀟瀟走到暗牢門口，越想越氣，腦海中全是地下那血腥場面，忍不住一拳揮出。
隨後她抬頭，和正扶著樹枝往這邊看的段相守對視。
一時間，地動山搖，轟隆巨響，蘇瀟瀟身後，整個地牢塌了下去。
蘇瀟瀟：……
她面無表情地伸手，幾根藤蔓艱難地從地下鑽出來，帶著哆哆嗦嗦的鄭義。
蘇瀟瀟操縱藤蔓將鄭義緩緩放下，她發誓她不是故意的。
主要是真沒想到她能一拳將整個地牢打穿。
雖然她常常覺得自己最厲害，但其實她覺得自己真得沒有這麼厲害啊。
蘇瀟瀟揹著身，喜怒難辨，十分有高人之姿。
只有段相守看得清楚，高人心虛地吸了吸沾滿灰的鼻子，快步逃離現場。
她蘇瀟瀟是絕對不會管這種閒事的。這是主角才會管的事，按照一般套路，如果她管了，那結局絕對會很慘，然後被主角搶風頭。
雖然她認為的主角已經不在人世……呸呸，已經飛昇了。
經過還在捂著胸口皺眉的段相守時，蘇瀟瀟拽著他的手臂就拖走了。
她腳步一虛，差點沒站穩，只能用段相守的手臂借個力。
蒼天大道到底長沒長眼睛啊！她方才是為了救那個凡人！是為了救人啊！
又沒有直接用，只是輕輕地、短暫地用法術藤蔓觸碰了那城主一下下，就這也要挨一下天譴。
她再多呆一秒就維持不住高人形象了。
段相守對一臉絕望的城主大人眨了眨眼。
於是，大概有一刻鐘吧。
蘇瀟瀟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回頭嗷嗷地叫段相守快點跟上。
他們面前的金線又粗又長，在黎明的灰暗光線下格外顯眼，但也只有蘇瀟瀟和被她關聯的段相守能看見。
段相守默默跟上，一句話也不說，她怕蘇瀟瀟的拳頭一不留神會砸在他頭上。
凡凡倒是無所顧忌地嘲笑：“慫狗。”
段相守沉默地翻過一面牆，又跳過一家屋簷。
凡凡：“慫狗，慫狗，慫狗慫狗慫狗！”
真是夠了！
這到底跟他甚麼關係啊！
*
常清淨當然沒不會告訴他，要不是他一劍給暗牢開了個門，她也不會那樣輕易地就找到這具身體。
她那時殘魂都要散了，只感應到另一部分魂魄的大致方向，卻怎麼也進不去。
真是多虧了那個洞。
常清淨伸出雙手，晨曦從她指縫透過，照在那張掛著血痕的臉上。
她眯了眯眼，舔了舔嘴邊的血痕。
這具軀體天賦實在太差，修為太少了，她久違的感受到了反噬。
但沒辦法，湊合……那是誰？
一閃而過的身影正東張西望，做賊似的躲著甚麼，那不正是蕭蔡身邊那個，長著一張故人臉的少年嘛！
既然是蕭蔡的跟班，竟然沒被分傷解決掉，可見有點實力。
蕭蔡施術抹掉了臉上乾涸的血跡，低著頭直直地朝那人胸口撞去。
“哎呦——”
馮機好容易躲開街上經過的荀家弟子還有城主府侍衛，沒留神就被一個女子撞倒了。
真是一身牛勁。
“這位娘子，你沒事吧？我…我我不是故意的。”馮機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伸手去扶那女子。
卻見那女子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但手卻死死抓著他不放。
馮機：……
不會是訛人的吧？
他心頭一跳，見原本已經錯過的荀家弟子朝這邊回頭看，他神識探到胸口的羅盤，上面顯示周遭各個路口都有靈力波動。
那麼多修士圍攻，跑不了了。
那……面前這個女子，不會也是來抓他的吧……
完球。
地上的女子回頭時，馮機心中只有這一個想法。
但等那女子完全抬起頭時，馮機瞬間認出了蕭蔡。只是他的身體卻被定在了原地，渾身失去了知覺，靈魂飄蕩在上空，默默注視著一切，卻怎樣也動不了一點。
馮機甚至神奇地想，他不會是被嚇得吧？
時間看似很漫長，實際也只不過在彈指間，只見“蕭蔡”猛地吐出一口血，被衝擊出去，翻倒在地。
甚麼！這傢伙不是……
常清淨來不及多想，提起這具身體所剩無幾的修為，一陣風一般向遠處略去。
魂魄歸為的馮機緩緩攤開雙手，愣愣地低頭看去，他的手在抖，他甚麼時候這麼膽小了！
“蕭蔡”一逃，暗處盯著她的荀家弟子們也急忙追去。他們都貼著隱身符，大街上的人們看不到，卻感受到街上嗖嗖幾陣大風颳過，都嘟囔著看了看天，回家躲雨去了。
只有馮機，以為這些人是來抓他的，跑著腦袋蹲在地上喊“饒命”。
他都這樣識趣了，荀家弟子路過他時，自然也不負眾望地順手將他抓了。
蘇瀟瀟察覺到金線盡頭在急速延伸，大概估了估位置，和段相守一人一邊包抄過去。
段相守禦劍從高空飛過去，不用躲避，直線距離當然很快。
蘇瀟瀟看了一眼，一拍腦袋罵了聲笨蛋，飛那麼高是生怕常清淨看不見嗎！
於是她十分機智地從地底鑽了過去。
誰曾想，本以為會十分順利鑽到常清淨腳下的蘇瀟瀟，一連撞了好幾次頭。
她伸出拳頭又奮力一打，怒吼：“為甚麼青州這麼多地窖啊——”
此時蘇瀟瀟已追到常清淨，一拳破土而出，朝地上逃竄的常清淨打去。
她也從地下鑽了出來，卻沒看到人影。
一抬頭，發現人被她打天上去了。
蘇瀟瀟：……
如果還有機會和林師姐一戰，她就用這招一定能贏！
段相守正準備出劍，被飛射而來的人打散了劍招，一個沒留神差點掉下去。
眼看“蕭蔡”又要逃走，段相守急忙將手裡的劍朝“蕭蔡”扔去。
然而並沒有刺中。
蘇瀟瀟出手將人捆住，卻被她迅速掙開，段相守此時離劍只有一尺，然後劍在他視野消失了。
段相守：？
哎我劍呢？
蘇瀟瀟：……
平常比武臺哦上也沒見段相守這麼呆啊。死劍呆子！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一把握住段相守劍柄的岑若若閃身追到蕭蔡身後，一劍狠狠扔出去，將逃竄的人釘在地上不再動彈。
“快抓住她！”蘇瀟瀟連忙大喊。
這個常清淨，可能活了。別一個不留神又讓人跑了。
岑若若雖然剛剛甦醒沒多久，但它本能反應還是挺快的，至少比段相守快，十分迅速的用濁氣將人定住。
就像當初在後山和蘇瀟瀟段相守打架時那樣。
眾人匆匆趕到，荀家弟子早已清空了這一片街道，佈置了符陣將人牢牢困住。
蘇瀟瀟趕到，往岑若若背上一拍：“幹得好！獎勵你吃肉。”
岑若若被拍得身形一個踉蹌，它斯哈著捂著肩，蘇瀟瀟力氣真是越來越大了。
不過，它疑惑地看了眼在地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蕭蔡，它方才對這個人用濁氣，分明一點作用都沒有。
看著匆匆趕到的各掌事，岑若若無所謂地吹了聲口哨，錯覺吧，反正人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