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何處憎(五)
燭火猛地閃動兩下,燭臺上堆積的燭淚又多了三兩滴,暗牢一時間靜極了,除去微風帶起的髮絲,沒有人動彈。
蘇瀟瀟惡狠狠地咬著下唇,段相守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
害他們暴露行蹤,還一個人跑了,他竟然一個人跑了!
竟然把她丟下!
可惡,蘇瀟瀟捫心自問,哪一次逃命沒有拉著段相守一起?
白眼狼!
“蹲了這麼久,腳麻了?”青州城主那個死老頭站著說話不腰疼。
“哼,”蘇瀟瀟一幅世外高人摸樣,背手道,“不勞城主關心。”
“那你還蹲著不動?我以為你腳麻動不了了……”鄭義嘟囔著又去擺弄那一堆刑具了。
蘇瀟瀟被他噎了一瞬,當即反駁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一把老骨頭,幹啥啥不行!”
城主擺弄刑具的手一頓,烙鐵差點被掉自己腳上。
他第一次見這麼無理的修士。
“這又不是我想的……”
“我這兒有一套拳法,強身健體的。”
“真假?那我……”
蘇瀟瀟和鄭義一人一句,從天南聊到地北,全然忘記了一旁疼得咬牙冒汗的蕭蔡。
城主帶來的一干侍衛都筆桿一樣站著,絲毫沒有出言提箱的意思。
沒別的原因,剛被扣完辛苦錢,心有怨恨,巴不得蕭蔡多受會兒罪。
“夠了!你們太過分了!”蕭蔡啞著嗓子怒喊道。
蘇瀟瀟聽到了,回頭去看已經被各種刑罰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簫蔡,又回頭看了看鄭義:“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就行。”
蕭蔡:……
鄭義怒目圓睜地深吸一口氣,轉身又是一鞭子抽到蕭蔡身上:“喊甚麼喊!”
打擾他強身健體了。
蕭蔡一口血沒吐出來又被鄭義抽了回去,差點沒一口血嗆死當場。
她心底壓著一股憤怒,明明是他們非要她說的,現在又不聽了,像耍狗一樣耍她!
“你們……分明是你們先毀了我的家!是你們的錯,我只是想報仇,明明是你們的錯!啊——”蕭蔡碧綠地眼瞳就要瞪出來了,紅血絲爬滿了整個眼球,看著駭人。
蘇瀟瀟看著不斷抽在她身上的帶刺藤鞭,倒吸一口涼氣。
這人是真抗揍。
鄭義打累了。
主要是他乃一城之主,親自施刑實在有失風度,這種事還是得讓專業的來。
隨後他便又躺回了藤椅上,還貼心地給蘇瀟瀟也留了一個躺椅。
“你的家?你的家只要存在一日,就多一個無辜之人平白枉死,我們也沒錯,我們只是懲惡揚善。”鄭義慢悠悠地盯著蕭蔡的眼睛道。
"那我是為了誰?我只是想變強,想讓凡人變強,不再每時每刻被恐懼籠罩!"蕭蔡每說一個字,身上的傷口就重新崩裂、流血。
“強者才更要做守序的一方,而不是像你一樣,不停地殺人。”蘇瀟瀟都看不下去了,只想讓她趕緊閉嘴。
“我殺的都是有罪之人,你以為客棧裡那些人就是無辜的嗎?他們騙了多少修士給我吃,他們活著只會去抓更多的修士!更何況,那些人太蠢,連修士和會武功的凡人都分不清,他們又錯殺了多少凡人?我殺了他們也是替天行道!”
“這些難道不都是因你而起嗎!”
“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強!”
“那多強才算是強?你哪怕只比一個人強,也可以守護弱者,不要給自己作的惡找藉口了!”
"我……你們懂甚麼?今日要是我贏了,所有凡人都要歌頌我的無上公德!"
“得了吧你,你究竟是想變強守護別人,還是屈服於自己不斷膨脹的慾望?”城主老頭揮揮手,讓人換個更折磨人的刑具。
他就不信堵不住這傢伙的嘴。
“我們都是為了你們!都是為了凡人!你怎麼能站在修士那邊,幫著他們來對付我……”
蕭蔡的喊叫聲不斷,還伴隨著痛苦的哀嚎,
蘇瀟瀟實在坐不住了,她想知道的也都聽到了,就沒有繼續看下去的必要了。
她實在沒有看人受罰的癖好。
“城主,打算如何處置?”臨走前,蘇瀟瀟沒有回頭,出聲問道。
“等打夠了,當街問斬,頭顱高懸三日,所做罪孽公之於眾,以示警戒,”城主說著坐起身,看向蘇瀟瀟,“仙長以為如何?”
蘇瀟瀟沒理他,徑直往外走。
這種事情,與她有何相干?為甚麼要問她?
蘇瀟瀟擺了擺手,隨他們自己商量去,她只想修好劍,和師兄早點回山去。
這一次實在是太多變故了,下次出門不帶段相守了。
*
段相守繃著臉跑了出去,烙鐵釘在那人身上時,整個空間裡都瀰漫著熟肉的味道,腦海中是一對晃動的狐耳,還有師妹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噘嘴的生動的臉。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又不能吐在當場。
不然他毫不懷疑,蘇瀟瀟能打死他。
他一路循著記憶跑,來的時候是蘇瀟瀟尋的路,跑了半天,他站住了腳步。
迷路了。
段相守沉默,他也學過術法,嘗試這掐訣尋路,跟著領路白蛾又鑽了好久的地道,轉過彎之後,迎面而來的還是地道。
段相守更沉默了。
蘇瀟瀟……真挺厲害的。
他後悔了,後悔當初有眼不識泰山,竟然覺得全世界只有蘇瀟瀟自己認為她很強。
現在又多了一個他。
哦,還有一直給他指路的凡凡。
“我跟你說,你先往北走兩個岔路,然後往西北轉……”凡凡拖著下巴思索道。
“那邊是北?”
凡凡:……
問得好。
“這個……呃……上北下南?”
“你問我?”
“就是這樣!上面是北!”凡凡斬釘截鐵!
段相守哪裡都不好,只有一點,就是聽話。
說幹就幹,他拔出劍就往自己頭頂斬去。
劍光呼嘯,成功打穿了地道,外界陽光灑進來,一人一魂都忍不住眯眼向上看。
不多時,一隻被削掉半邊翅膀的麻雀落在了段相守腳邊。
段相守又不是啥好人,一隻鳥而已,誤殺就誤殺了,他看都沒多看一眼,提步躍上地面。
至於這個地牢,段相守上岸後回頭看地面被他捅出來的坑,又沒人看見是他乾的。
段相守甩甩衣襬瀟灑地走了。
凡凡:“我看見了……”
段相守頭也沒回:“你跟別人說去?”
凡凡:……
他倒是想說,可沒人聽得見。
“我剛剛好像甚麼也沒說吧?只是在心裡想了想。”段相守終於反應過來了,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凡凡的方向。
那地方甚麼也沒有,只有方才被劍氣掃落的殘葉。
凡凡吞吞吐吐:“有嗎?是嗎?你太入迷了,許是不小心說出口了……”
段相守:“是嗎?”
凡凡跳腳道:“當…當然了!不然呢?不然我怎麼知道你在想甚麼?當然是你不小心說出來了。”
段相守狐疑地看了他幾眼,凡凡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挺直了腰桿。
“我就隨口一說,你也太較真了。”段相守說完轉身離去。
凡凡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雖然殘魂並沒有五臟六腑。
他見段相守不再追究,送了口氣,也往前飄。
倒不是他多想跟著那小子,他是被牽著走的。
還好這小子沒發現他能聽見他心中所想……
是嗎,段相守回頭笑著看凡凡。
他沒說話,只是心裡想想。
凡凡:!
“再敢騙我,我就先弄死你!”段相守眼中滿是寒意。
雖然他並不知道怎麼才能弄死凡凡,但這並不妨礙他放狠話。
他受著殘魂殘害久矣!
新仇舊賬的加一起有半個五玄山那麼高了,可別讓他找到辦法,到時候一起清算!
段相守惡狠狠地想完這一切,看著凡凡難看得要哭的臉色,這才滿意地走了。
嚇不死他!
壞了,這句不該想。
完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在想甚麼。
凡凡:……
真以為這小子出息了,慫貨就是慫貨!
折騰半天,段相守想吐的慾望也磨沒了,抬頭髮現此處正是城主府旁,他便趕回去找蘇瀟瀟匯合了。
誰知剛轉身就被當街潑了一身水。
渾身滴水的段相守回頭,就看到一個和方才暗牢侍衛穿著一樣的人端著盆看他。
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
他為甚麼這麼倒黴,到哪兒都不順心。
段相守的手握在了劍柄上,清冽的劍鳴聲在劍鞘中迴盪,段相守冷眼瞧那人,手中靈劍就要出鞘。
那人也不閃不避,劍氣是傷不到他的,段相守要想跟他打只能用尋常劍招。
但修士一向自大狂妄,劍招簡單,從來都不如他們。
簫蔡的喊叫他們都聽得到,說實話,簫蔡有錯,但修士難道就無辜了嗎?
他們憑甚麼這麼強?
這不公平,憑甚麼凡人就應該像螻蟻一樣弱,還要跪在地上感謝修士不殺之恩?
慌繆!
“你愣在那兒幹甚麼!”
門口的侍衛被蘇瀟瀟一把肘開,撞到了牆上,還捂著腦袋回頭瞪了蘇瀟瀟一眼。
但蘇瀟瀟眼中壓根沒有他,徑直走向門口的段相守,一巴掌拍掉了他握在劍上的手,剜了他一眼。
大庭廣眾之下,幹甚麼?
要打也得偷偷打,不然豈不是有損天玄山名聲!
蘇瀟瀟扯著愣神的段相守,拉著他的手大步跨進城主府大門。
路過時又暗中給了那擋門侍衛一腳。
段相守任由她拉著,格外順從。
大庭廣眾之下,師妹光明正大地維護他,段相守心中湧現出一絲怪異的情感。
他仔細想了想,覺得這簡直是倒反天罡!
沒錯,就是這樣。
畢竟長兄如父,師兄就是爹,應該他保護蘇瀟瀟才對!
而不是像現在,兒子一樣被蘇瀟瀟牽著走。
蘇瀟瀟走了一半發現手中牽著的人越來越重,直到怎麼拉也不動了。
蘇瀟瀟心裡憋著氣,轉身就是一拳落到段相守腦門上,砸得砰砰響。
段相守沒防備,被砸蒙了,蘇瀟瀟一用力,他又乖乖被牽了進去。
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凡凡在一旁搖頭看熱鬧,一會兒怪他影響,一會兒又怪劍的,分明是那小子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手腳,自己要聽蘇瀟瀟的話!
還找藉口?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