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何處憎(四)
青州城主甩著袖子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面。
還沒走近就聽到了長久不絕的大笑,城主腳步飛快,一幫人要拉他不要他走,都被他一把推倒在一邊。
一把年紀了,鬍子都白了,還這麼老當益壯。
荀家的弟子們也不敢真攔他,就怕城主眼白一翻,到地上一動不動,賴上他們了。
因此,城主這一路走來順通無阻,直到走近了看到大開的禁閉室大門,還有那俘虜不知死活的笑聲。
城主甩袖背手,道了聲:“狂妄。”
蘇瀟瀟給囚犯撓癢的動作一停,和身旁段相守對視一眼,兩人一同望向趕來的一群人。
蘇瀟瀟看了眼話白鬍子老頭,又看到在老頭身邊垂頭喪氣的荀宥,便明白了,這就是青州城主。
這麼老了怎麼還不退位,要是荀宥能當上城主就好了,那她就成了城主朋友了。
蘇瀟瀟這般想著,笑容不自覺漫上臉頰。
只一眼,段相守就明白了蘇瀟瀟在想甚麼。
他心裡“切”了一聲,隨後便迎來了凡凡的嘲笑。
二人看了荀不著一眼,只見她老神神在在地站在一旁,那手帕捂著口鼻,還時不時彈去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來人,”城主老頭大手一揮,像是在自己家一樣,道,“帶回青州暗牢。”
“慢著——”蘇瀟瀟忍不住開口,她看了眼荀不著,荀不著卻對她搖了搖頭。
“哼,”那老頭冷哼一聲,“這位……小友,有何高見?”
蘇瀟瀟也沒甚麼要說的,畢竟這是荀家,家主都沒意見,那她也不好有甚麼意見。
蘇瀟瀟隨即笑道:“我這不是怕她半路跑了,提醒城主大人還是謹慎些。”
那老頭不知好歹地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輕慢:“這就不勞小友費心了。我青州的暗牢那是連戍邊大將都畏懼三分,想來是比撓腳心管用的多。”
“帶走!”那老頭撂下這二字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他扯了荀宥一下,沒扯動,於是那群押解囚犯的官差順手把城主兒子一起幫了拖回去。
這次荀不著倒是動了,她出手解開了荀宥身上的束縛,和氣道:“荀…是我荀家弟子,修仙人士,輪不到城主來管。”
這小子到底叫甚麼來著,荀不著老是記不住。
老頭子瞪了她一眼,荀家一群人立馬站到家主身前,一雙眼瞪不過一群人的眼睛,城主老頭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人回了城主府。
邊走邊罵,人家的手下多自覺護主,他撇了眼身旁的近衛,一群酒囊飯袋,沒眼力見!
害他在荀家丟了面子!
老頭子越想越氣,又捨不得剋扣兒子的零花錢,只能扣了手下人的俸祿。
荀宥躲在家主身後,偷偷衝城主老頭擠眉弄眼。
眾人瞥了他一眼,各自散去。
*
散是不可能散的。
興許是老天有眼,烏雲乘風遮住了月色,這個夜晚格外的黑。城主府暗牢的屋簷上,兩顆腦袋緩緩冒出頭。
蘇瀟瀟戳了戳身旁人,朝轉過頭看她的段相守比劃半天。
二人配合默契,一個身形極快,用蒙汗藥迷暈了守衛,一個閃身去撬門。
蘇瀟瀟搗鼓半晌,額頭冒出一層細密汗珠,門鎖紋絲不動。
蘇瀟瀟左瞧瞧又看看,眼看段相守解決完一切正在望風,還時不時催促她快一點。
不能輸了面子!
蘇瀟瀟閉眼,凝神,想象自己是一陣風,然後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落地,睜眼,成了。
她心中一陣奸笑,沒有甚麼門能攔得住擬風術!
沒想到她無聊的時候隨手翻幾個咒術就這麼好用,她越發覺得自己真是天命所歸!
甚麼路人女配,她就應該是主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想到這裡蘇瀟瀟忍不住內心狂笑。
蘇瀟瀟正想往前走,半隻腳都踏出去了,身後卻傳來詭異的敲門聲。
“咚咚咚——”
蘇瀟瀟一激靈,像身後看去,這個時間誰會來?
重要的是誰會來敲暗牢的大門?
蘇瀟瀟屏住呼吸,緩慢將耳朵貼近門邊。
“砰砰砰——”
敲門的人像是已經耗盡了耐心,蘇瀟瀟深吸一口氣,手邊的冰錐就要刺出去,卻忽然聽到了細如蚊蠅的說話聲:“師妹!師妹!蘇瀟瀟——我怎麼辦啊?”
哦,她說呢,怎麼總感覺少了甚麼。
蘇瀟瀟擬風鑽了出去,看向面前臉帶怨氣的段相守,原來是把他給落在外面了。
還以為是又撞鬼了。
那個名義上的師姐實在是給她帶來太大的心理陰影。
不過人應該已經死了吧?
哦,不對,應該是鬼。
她真得死了嗎?
自從那天以後,常清淨再也沒有來找過蘇瀟瀟,她也難得能睡個好覺,不用擔心一閉眼就看到那張嚇人的臉。
分傷尊者只抓回來一個人,她得去問問,這個人是不是“王辰”。
依照常清淨的秉性,那個王辰絕對不是甚麼無辜的好人,說不定和常清淨的殘魂有關。
段相守翻了個白眼,他就知道,蘇瀟瀟腦子裡根本沒有他這個人!
這是一位父親該有的待遇嗎?
真是不知道尊老二字怎麼寫,他定要好好教訓一下……
“你弄這麼大聲音幹甚麼,想把人都引過來,告訴他們我們要劫獄嗎?”蘇瀟瀟低聲道,順手敲了段相守一腦門。
捱了一記爆頭的段相守瞬間沒了囂張氣焰,半眯著眼敷衍地點了點頭。
凡凡在他耳邊狂笑,這沒甚麼。
段相守暗自立誓,他總有一天要蘇瀟瀟對他點頭哈腰,說東不往西!
“愣著幹甚麼,別浪費我靈力,快鑽進來!”
“哦。”
凡凡笑暈了:“哈哈哈……慫狗,你這輩子也只能給她當狗了,哈哈哈……”
段相守默默握緊了拳頭,大狗別笑二狗,鍾情狗又甚麼資格嘲笑他!
蘇瀟瀟忽然停下了腳步,嫌棄地瞪了身後一眼:“你又要換牙?”
段相守整個人都被定住了,磨牙聲自然也停了。
隨後二人仍然一前一後地在暗牢錯綜複雜地地道里穿梭著,沒發出一絲聲響。
除了仍在段相守耳邊叨叨不絕的凡凡。
*
暗牢之所以得名,只因它建在地下,暗道四通八達,沒有圖紙的人只會迷失其中。
牢房昏暗,燭火微微搖晃,一旁的炭盆中烙鐵滋啦作響。
蕭蔡被掛在木架上,鐵鏈將她四肢困住,她只剩一半的頭髮散亂垂下,黏在嘴邊,癢癢的讓人想伸手扒開。
但身體的疼痛讓她沒有精力分給它。
周身火辣辣地疼痛時刻提醒她,面前的人不是那些天真可笑的修士,這人是凡人,會對她用酷刑的凡人。
青州地處中原,皇城旁,青州城主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他乃是當朝皇帝的親叔父。
城主鄭義此刻悠閒地坐在躺椅上,手裡抱著盤包漿了的紫砂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品著茶。
實際上壺裡裝的是酒。
許是老眼昏花,加上暗牢光線欠佳,他眯著眼大量著蕭蔡道:“其實也不用你交代甚麼,我這邊查到了不少,我說,你聽,看看我說對了多少。”
蕭蔡抬了抬眼皮,想看清眼前人,卻被血水糊了視線。
“你蕭家百年前乃是望族,只因做了傷天害理的事而遭了難,你父母這一支,是當年蕭家八竿子勉強夠得上的親戚,也因此逃過一劫。”
鄭義將壺嘴遞到嘴邊又抿了一口,滿足地咂咂嘴,接著道:“可他們不老實,不知從哪裡得知了當年的法子,也學著主家自己搗鼓起來。”
“你先別急,”見蕭蔡掙扎,鄭義道,“待會兒有得是你說話的機會。”
鄭義又倒了幾口酒,紫砂壺裡卻只滴下兩三滴,卻是再也沒有了。
“他們或許是糟了天譴,還沒做出甚麼名堂就被仙山遊歷的仙人斬殺當場,又留下了一個你,”鄭義將紫砂壺小心放到懷裡,指著蕭蔡直嘆氣,“那些仙人甚麼都好,就這一點心軟,斬草不知道要除根。”
“唉,你看看,你父母到你,一共死了多少修士和凡人?這又要算到誰的頭上?”
“當然得算在你頭上。”鄭義收了邋遢老頭形象,從躺椅上站起來,踱步到蕭蔡身旁。
他認真起來時,勉強還能看出年輕時的風光,和荀宥長得倒是挺像。
躲在暗處的蘇瀟瀟在心裡評價。
她見鄭義掐著蕭蔡的下巴,思索著道:“你父親應當是姓蔡,那你就是蕭蔡嘍。你看看,你們取這種名字,讓人用腳趾頭都猜的出來。存暇啊,我聽說過,名門公子,才氣遠聞,可惜了,怎麼就跟你蕭家爛到了一起。可惜,可惜……”
老頭子還在搖頭嘆息,用腦子也猜不出蕭蔡名字地蘇瀟瀟和段相守已經拳頭緊了,老頭羞辱誰呢!
蕭蔡的綠眼珠子就要從眼眶裡爆出來了,死死盯著鄭義不放,她下巴被人掰著,動彈不得。
“想說甚麼?你就說吧,當是遺言了。”
“唾!”蕭蔡一口唾沫要往鄭義臉上噴,卻被燒紅的烙鐵堵住了嘴。
烙鐵狠狠嵌進皮肉裡,蕭蔡腦海中空白一瞬,大叫出聲,痛得雙眼她清醒地感受著疼痛,清醒地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的嘶吼,吵得她耳朵疼。
她被自己的吼聲吵得心煩意亂。
烙鐵壓在翻紅的傷口上,滋滋的響聲伴隨著熟肉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蘇瀟瀟嚥了咽口水,只恨自己怎麼不是個瞎子,她再也不想吃烤肉了。
段相守從方才起就一直很安靜,他皺著眉捂著嘴,肉香讓他想吐。
就像在幻境時,如鳶吃下的那些肉。
段相守彎著腰,他想將這輩子吃的肉全都嘔出來。
當然不是在這裡。
他只想逃離這裡可那股味道像是烙進了他腦海裡,怎麼都甩不掉。
蘇瀟瀟一眼撇過去,只覺身邊一陣風略過,段相守“嗖”得竄了出去。
蘇瀟瀟:……
廢物!
蘇瀟瀟再轉頭,剛好看到笑眯眯的老頭臉,那老頭站著說話不腰疼:“呦,小友嚇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