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何處憎(一)
“大嬸,你頭上那簪子不錯啊。”蘇瀟瀟面上笑哈哈地問。
“是嗎?這是我女兒做的,我們娘倆一人一個。”大嬸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眼前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了。
她本來很害怕,但說到女兒,嘴角不自覺帶上了一抹自豪的笑。
思來想去,她也想不到蘇瀟瀟為甚麼問這個,該不會是看上了,想要吧?
“不行,不行,這個不能給!仙人啊,這是我女兒留下的,你要別的,別的我都給你!”大嬸越說越慌張,摸到髮間的簪子就摘下來,緊緊抱在懷裡,生怕被奪走。
她現在眼睛看不見,摸索著轉身想走,卻重重絆倒在地。
大嬸好後悔,她為甚麼要進這家客棧,不,她一開始就不該答應幫那小仙人的忙,她該扔下人就走了。
可……可那個小仙人,她看著和女兒離家的時候一樣大,和她的女兒真像啊。
她女兒當年也是這樣,讓她照顧好自己,隨後就像一陣風似的飛走了。女兒飛得那樣急,也不管她這個老骨頭聽沒聽見。飛得那樣快,她一眨眼,女兒就不見了。
若是女兒沒有失蹤,現在應該都成家了,說不定孩子都滿地跑了。
多熱鬧,多好。
“老大嬸!我要你那破簪子做甚麼,那麼醜。”蘇瀟瀟鼻子有些酸酸的,說話是喉嚨還有些發緊,大嬸狼狽又害怕的樣子,刺得她眼睛疼。
蘇瀟瀟上前將大嬸扶起來,她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但蘇瀟瀟決定,不把在地下發現那根簪子的事告訴大嬸。
“哎大嬸,要不我送你一根更漂亮的,你要不要?”
“不不不,不用了……”大嬸被蘇瀟瀟扶著站起來,但她不肯停,又跌跌撞撞地要走。
“大嬸,你眼睛怎麼了嗎?”蘇瀟瀟輕聲問。
“我……我看不見了。”大嬸心中鬆了一口氣,原來,原來不是仙人把她弄瞎的。
大嬸聽到蘇瀟瀟的一聲輕笑,話語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空。
“是我忘了,這客棧裡太黑了,所以大嬸才看不見,我們出去就好了。”
是這樣嗎?大嬸疑惑,可為甚麼你能看見?
轉念一想,是了,那是仙人,他們自幼神通。
*
“蘇瀟瀟,你哪來的蒙汗藥?”岑若若捂著鼻子一臉不解。
蘇瀟瀟不理它,封五感這種尋常會武的凡人會的武功可以用在大神身上,但弄暈她只能用藥了。
其實也可以打暈,就是蘇瀟瀟覺得打老人有點不道德。
修士不算,大部分都很老。
岑若若不依不饒,還要上前去問:“你幹嘛弄暈那個傢伙?”
“哎呀,我是覺得她一個凡人,讓她看見這些多不好。而且她這麼大把年紀了,萬一再嚇出個好歹來,那我們可不是要賠她一條命?”蘇瀟瀟胡亂敷衍著岑若若。
這兇獸沒心沒肺,萬一說出去讓大嬸知道就不好了。
但她說完,周圍卻靜了一瞬。
蘇瀟瀟後知後覺地看了分傷和荀家主一眼,兩位只在場年紀最大的,都在幽怨地盯著她看。
蘇瀟瀟訕訕地笑了兩聲:“這風景真不錯啊!是吧?”
好像是為了回應她,地下忽然傳來坍塌聲,眾人湊近一看,白骨山塌了。
“先把老人家送去我家吧,這裡,我叫人來處理。”荀不著拿帕子掩著口鼻說道。
有人來收拾爛攤子,大家當然沒有意見。
尤其是王紉秋和王序冬,他們兩個一開始就縮在角落裡,現在正打算趁著這個機會悄悄溜出去,卻被輕柔柔地嗓音攔住了腳步。
“二位貴客,遠道而來青州,我豈能失了待客之禮?不妨一同前往寒舍喝口茶吧。”荀不著說完,人已經消失在原地,唯有幾片化為灰燼的符灰飄著。
王家姐弟當然不想去。
雖說各大修仙世家都挺團結的,但也也沒有偷摸來人家地盤上住十年的道理,他們自知理虧,也跟著蘇瀟瀟她們一起回了荀家。
搬運大嬸的任務就理所應當的交在了他二人身上。
路上蘇瀟瀟還好奇地問:“荀家主都自顧自走了,你倆為啥不跑?”
王家姐弟:……
對哦,她說得好有道理。
但他們只是這麼一想,下一刻冰涼的劍身就懸在了他們身後。
差點忘了,這位天玄山尊者也是荀家人。
安頓好一切,一行人又開了好久的會議,商量著怎麼處理這些骸骨。
修士的很好認,被單獨放在一邊,到時候隨便找個河溝裡扔了就是了,屍骨上殘留的靈力還能淨化水源。
主要是他們修仙人,也不忌諱這個,向來是死哪扔哪兒。
但,這裡面竟有不少凡人骸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這簡直不是人能幹出來的是。
吃修士,可以說是為了變強。
那你吃凡人幹甚麼?吃人上癮了?
這樣事情可就大了,不僅僅是他們能決定的,還要聯絡官府。
*
看大家討論不出個結果,沒過一會兒又要報官,天都漸漸黑了,蘇瀟瀟待不下去了。
她來到無人處,又一次施展尋覓咒,金線再次成型,卻是比之前又細了一圈,顫顫巍巍地,還是指向原來的方向。
蘇瀟瀟沉默,那地方不是分傷尊者查過了?
蘇瀟瀟一直找得都是段相守,上一次也是。
清風捲起殘葉,蘇瀟瀟腳下生風,迅速向那個方向而去。
*
分傷更急,她也沒法開口說自己要走,因為她一想張嘴,荀不著就拿手邊的東西砸她。
荀家的管事還忙裡偷閒地算賬,要把荀不著扔得碎了滿地的茶具全都折現,一分不少地賠。
她覺得沒意思,她的錢不就是荀家的錢嗎?
分傷只能沉默了。
她還惦記著那疑似王辰的屍體,分傷抬眼瞧屋外,天已經黑了。
剛好,適合拋屍。
她將抓來的活著的那個交給了荀不著,領了破除陣法的任務又回到了那片樹林。
不過,陣法不急,她先處理一下屍體。
分傷用劍在地面刨出一個大坑,將平穩屍體放了進去,,又做了個土鍋蓋,只留了一道小口,用來放火。
她想了許多辦法,覺得還是一把火燒了乾淨。
火光忽閃,映照著分傷的面龐忽明忽暗。
一看就不像好人。
分傷又趁著這個時間將陣法處理了。
百年前玉瑤就研究出了一個破陣之法,這百年間又被掌門不斷完善,現在已經不需要玉瑤親自動手,任何人都能用了。
分傷那時候還不理解,花了好幾天才問明白——主要是她一天只能問一句——原來……
分傷想到這裡,向來板著的一張臉竟然也帶上了一絲笑。
掌門竟然暗戀玉瑤!
這真是她聽到的最好笑的事,掌門也成了她見過最好笑的人。
不過掌門從那時起就開始向五玄峰借東西不還,只打欠條。還威脅她每次下棋必須輸。
分傷是不會將掌門不還錢的原因告訴峰主的,不然峰主會讓她還。
分傷掏出幾隻木偶人,這木偶人有正常人半截高,全然不似尋常木偶般僵硬,全身的木頭像是成了它們血肉的一部分。
分傷操縱者這些木偶人分散到陣法的各個方位,靈力透過木偶傳輸,破壞陣法的五行平衡。
這陣法中原本是隔絕了所有五行之力,其中唯有濁氣。
分傷一心二用,一邊破陣,一邊還不忘觀察著燒得怎麼樣了。
真是辛苦。
*
段相守無聊地在一片虛無的空間中數頭髮,不數不知道,他頭髮還挺多的。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額頭冒汗,周身越來越熱。
段相守以為他是數頭髮數煩了,這才覺得熱。
於是他不數了,開始閉目養神,直到越來越燙,燙到他坐不住,燙到凡凡都驚醒了。
甚麼情況?
之前無事發生,他還以為抓他的人把他忘了。
這是終於想起來處理他了嗎?
敵人這麼厲害,那師妹呢?
段相守記得,他是和師妹一起來的,師妹會不會有危險?
“你不是不喜歡她?”別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凡凡飄著,他沒腰,更不疼。
段相守皺眉,瞪了凡凡一眼,他懂甚麼?長兄如父啊!
做父親的關心一下女兒,有甚麼不對嗎?
身為父親,他就是為了蘇瀟瀟去拼了性命,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只能說明他是個偉大的父親!
他很喜歡這個身份,被蘇瀟瀟壓了這麼多年,不得不聽她的話,現在也終於讓他扳回一局,讓他在輩分上壓了蘇瀟瀟一頭!
話說師尊是不是和他同輩了?
凡凡是能聽到段相守的心聲的,只是他從來不會告訴段相守,以後也不會,不然就看不到這麼精彩的大戲了。
不過這都多久了?這戲怎麼還在這一出?真是給他當爹當上癮了。
凡凡嘆了口氣,一幅過來人的語氣:“你放心吧。”
段相守被他打斷了思路,一臉問號:放心甚麼?
放心等著師妹來救他嗎?
那不行,他也偷偷看過師妹收藏的話本,他知道,身為一個父親,要肩負起保護女兒的責任!
雖然他現在保護不了師妹,但至少不讓師妹為了就他而耗費精力吧?
咳咳,主要是怕師兄地位不保。
他們倆同時拜師,他也就是沾了比師妹年紀大的光,這才做了師兄。
天玄山又規定,誰要是不服,可以挑戰師長,誰贏誰最大。
當然,那個大師兄不算,他也是年紀大,但沒有拜入師祖座下的緣分,這才給了他一個“大師兄”的尊稱。
要是師妹挑戰他,那他打不過,豈不是師妹成了師姐,師姐就是……娘?
不行,換個話題。
話說師妹都多久沒提過大師兄了,應該是忘了。
忘了好。
凡凡又唸書似地念叨:“放心,我們進來前,我特意囑咐過她,讓她在外面等著。”
段相守聽了這話,一時愣在原地,也管不了甚麼“師妹”、“師姐”還是“娘”了,他表情一言難盡。
不說還好,要是“特意囑咐”過,那蘇瀟瀟絕對會偷偷跟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