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怨不得(十三)
那天,王映白和往常一樣,趁父親午間小憩的空隙偷溜出來。
王家和蕭家隔了一條街,王映白打孃胎裡生出來便體弱多病,這一路雖不遠,卻走得他氣喘吁吁。
幕籬邊白紗垂下,他蹲在牆頭,跳下時白紗蕩起,可以瞧見他因急走而泛紅的臉頰。
王映白從蕭家翻牆進來,扶了扶歪掉的幕籬,半倚著樹幹緩了許久,白紗下時不時傳來壓抑地咳嗽聲。
這個時間,蕭林定是在書房。
白紗輕撩起,王映白麵上露出笑,抬步朝書房摸去。
那天,還是蕭家少主的蕭林在書房和家主談話。
家主閉眼坐了很久,母女兩個誰也沒有先開口,臨走了,蕭林為母親奉上一盞新茶。
家主擺擺手,她沒有喝茶的心情,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兒,與王家那病秧子的婚事,委屈你了。”
王映白走到院中,隱隱聽到有人說話聲,院中侍從站做兩排,神情嚴肅。
王映白不敢出聲打擾,便繞到院後,從小門進,繞抄手遊廊,邊賞景邊無聊地坐在廊下屋後打魚窩。
他選得位子剛好,抬眼就能看到蕭林的側顏。
王映白正等得無聊,就聽得蕭家家主嫌棄他的話。
換做往常,他只當聽了一陣風,刮過去也就沒了,但今日不知怎的,或許是同胞哥哥王晴明嘲諷的眼神,又或許是因為今日沒像往常一樣,走進院子第一眼就能見到蕭林。
王映白鬼斧神差地起身,將咳聲按死在嗓子裡,輕手輕腳摸到窗下。
他想聽蕭林為他說話。
蕭林靜靜立在母親身旁,沉默良久,半晌,王映白只聽她叫了聲“母親”,也沒多做解釋。
“唉,”家主又又了口氣,接著道:“我知你心裡不爽利,王映白並非你中意之人,但,王家也只願意送來一個病秧子。你……”
“母親。”蕭林沒讓家主繼續說下去。
王映白低頭靠在窗邊,幕籬早已在遊玩時不知落到了何處,午後日光最濃,卻照得王映白臉色蒼白。
蕭林……終究還是維護他的,對吧?
不用等他糾結蕭林的心,老天或許是憐他體弱,當下便讓他得知了真相。
蕭林語氣仍聽不出感情,淡淡道:“小白病弱,壽不長久。但,這不是剛好嗎?”
家主聞言,開始認真觀察起女兒來,她的女兒長大了。身為家主,她應該欣慰,但作為母親,她又免不了擔憂。
最終,她還是滿意地點頭笑笑,拍了拍下一任家主的肩。
王映白聽得入迷,一時間愣在當場。
“咦?小白公子,您怎麼在大日頭低下曬著?若是又病了可如何是好?”不知是哪個下人,來此處修剪花草,被面無血色的王映白嚇了一跳。
王映白回過神來,他甚麼也不想聽了,起身就迅速跑開了。
他還聽到身後傳來關切的聲音:“小白公子,您慢些跑!若是病倒了,我家少主定是會擔心壞的!”
王映白不想聽,他只想離開這裡。
屋內的人只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遠去,蕭林聽到是小白來了,推開門,卻只看到了一抹慌張逃離的白影。
蕭林急忙追上去。
*
王映白急急忙忙跑回王府,卻是把伺候他的下人們唬了一跳。
公子甚麼時候出去的?
下人們心裡大起大落,若是公子有甚麼閃失,他們定是會被趕出府去。
萬幸公子回來了,老爺還沒起。
王映白一路跑回來的,一進屋就緊閉房門,誰來也不給進。
他不怎麼活動,大夫也總說讓他靜養。他從來都很聽話,每天只是靜靜翻看那些早就被他翻爛了的書,或是從半開的窗邊,聽家裡其他和他一樣大的兄弟姐妹們的笑聲。
他每天唯一的活動,便是趁父親午睡悄悄去找蕭林。
他從小就知道,他有個未婚妻,曠世奇才!
人人都說他和蕭林青梅竹馬,般配極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從來都摸不透蕭林的心思,或許一直都是他單方面在接近討好蕭林,或許人家根本就不耐煩他。
蕭林看似縱容他,甚麼都依他,實際上呢?
誰會想要一個走幾步路就咳不停地夫郎?
王映白還想著,若是他和蕭林成了親,無非就是他多受些委屈。可這沒甚麼,他願意為了蕭林受任何委屈。
可是今天,蕭林說甚麼?
蕭林竟然盼著他死!
然後呢?
“嘩啦”一聲響,桌上上好的瓷器被揮落在地,王映白趴在桌邊不住的咳,好似要將整顆心都咳出來,好呈到蕭林面前,讓她看看,她到底辜負了怎樣一顆真心。
王映白跪坐在地上,全靠桌角支撐,他咳著磕著,竟嘔出一口血。
王映白看著血跡,心中鈍痛,忽而鼻子一酸,淚珠順著鼻尖滾落。
他死了,就能成全蕭林和她的心上人,對吧?
蕭林的心上人是誰?
王晴明嗎?
王映白想,蕭林向來知禮,和她關係不同的男人也只有捏著一紙婚書的自己,還有一個就是他的雙胞胎哥哥王晴明。
王映白冷笑自嘲,何至於?
他從來都不會和王晴明搶甚麼,家族的資源、重視,家人的疼愛,他從來都沒爭過!他只有蕭林,他期待著能擁有蕭林,期待著離開王家……
可蕭林卻從來都不曾屬於他,蕭家從未想過接納他……
那為甚麼不退婚!
為甚麼看著他像個小丑一樣活著!
為甚麼不直接婚書換人!
哦,他想起來了,因為父親重視王晴明,不會將他當做籌碼送給蕭家。
呵呵…王映白捂著額頭哭笑,他們都想把他推出去……
就因為他身軀不健碩,難道他不是個人嗎?他就不能做為人活著嗎?何至於這樣羞辱他?
王映白將自己關在房內,滿地的字畫碎片,都是曾經在蕭林注視下一筆一劃寫的,如今被翻出來撕碎、揉爛,廢紙一樣扔到地上。
他不稀罕這份爛心。
能撕的都撕了,撕不動的用匕首劃花。
發洩一通後,王映白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匕首還是蕭林送他的。他不能習武,蕭林總誇他字寫得好,丹青也是一絕,他曾經深信不疑。
可現在想想,若蕭林真覺得他的字畫好,為甚麼從未向他討要過一次?
蕭林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想來從前那些話,也是說來敷衍他的。
門又被敲響了,王映白已經沒力氣讓門口的人滾,不知道是哪個沒眼力見的下人,敲門沒得到回應,直接闖了進來。
王映白猛地轉身,他正想呵斥出聲,抬頭卻看到的是蕭林的臉。
她還穿著家中常服,頭髮半散著,都沒來得及梳。
“明日,我們退婚吧,”王映白閉眼背過身,不再去想她,“我不耽誤你。”
蕭林沒說話,她向前走,卻見滿地狼藉,無從下腳。她蹲下身,將書畫碎片輕輕撿起,在桌上鋪平整。
“小白,”蕭林從背後抱住王映白,“你怎麼能誤解我?”
“誤解?”
“你生氣,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出氣。”
聽到這話,王映白這才後知後覺感到疼痛,低頭一看,手掌滿是乾涸的血跡,傷口還在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冒血,他打量一眼,應當是被瓷片不小心劃傷了。
“小白,別人不懂我,難道你還不懂嗎?”
王映白靜靜背過身,他還是心軟,願意聽她解釋。
“你知道的,我母親一向不喜歡你。”蕭林道。
一說起這事,王映白臉色更差了。當年良家聯姻,並沒有指定人選。哪知蕭家只有蕭林一個,王家卻有雙生子。
蕭林註定要繼承蕭家,父親卻不願意捨棄一個健康的兒子。於是,成了他和蕭林自幼有婚約。
蕭家主也因此更厭惡他。
“母親早有帶著蕭家退隱之意,不願再牽扯進朝堂爭鬥,前兩年便想退婚。”
蕭林的話讓王映白抬頭。
“可我不願。小白,我心悅於你。”
這還是王映白第一次聽到蕭林說喜歡他。他看向蕭林,她還是那副樣子,沒甚麼表情,臉色溫柔卻又讓人覺得疏離。
王映白睜大了眼睛看蕭林,卻忘記眼眶裡還蓄著這淚水,他又急忙轉回頭。
“那些話不過是拿來應付母親的罷了。”
“可你說的也沒錯,我就是活不長。就不浪費蕭少主一片真心了。”王映白繼續冷臉道。
“小白!”
王映白感覺自己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蕭林從來都是溫和淡然的模樣,這是王映白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慌亂。
蕭林緊緊抱住他。
“小白,我之願和你一人白頭偕老。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未來。”
王映白疑惑,他並不知道蕭林到底在忙甚麼,他只知道她很忙。
蕭林牽著王映白的手,那丟掉的幕籬不知怎麼被蕭林找了回來,現在又回到了王映白頭上。蕭林牽著他到了一個地方。
“這……這是甚麼!”王映白被眼前的東西噁心到了,急忙將幕籬上的白紗放下,遮擋視線。
那是一團無法言狀的東西,可那東西竟然是活的。
“這是一隻兇獸。”蕭林道。
“兇獸?可,兇獸不是傳說中的……”王映白不可置信地伸手指著那團東西,又覺得噁心,急忙收回手用力甩著。
“對,”蕭林聲音悠悠,“就是傳說中,被創世女神殺掉的東西。”
“那它……”王映白忍不住後退。
那它怎麼還活著?
他沒退半步就撞上了蕭林伸過來攬他腰的手臂。
王映白想掙扎開,但蕭林武藝高深,兩人力量懸殊,讓他根本對蕭林無可奈何。
“這是上天賜給你我的機緣,小白。”蕭林伏在王映白耳邊,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