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怨不得(十二)
大白天的,從門縫裡看過去,客棧裡卻是黑漆漆的,一絲人氣也沒有。
蘇瀟瀟縮了縮脖子,撇了身旁那對姐弟一眼:“這門……原來可以敲開嗎?”
王紉秋噎了一下,小心試探道:“大嬸只是尋常百姓,當然可以敲。但……前輩,我們不都是要進去找麻煩的嘛……”
王紉秋越說越小聲,視線還時不時往蘇瀟瀟臉上飄,生怕這位“前輩高人”一言不合又要折騰她。
天玄山誰都知道,就在青州西邊,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山頭。
可他們修仙家族都知道,那只是表象,山內另有乾坤。
想要進山,除非是天玄山弟子,或是手握請柬。
天玄山的人極少下山,請柬更是沒見過,至少王紉秋活了快三十年了,從未聽說過誰手裡有天玄山的請柬。
王紉秋悄悄抬眼看蘇瀟瀟,天玄山弟子,神秘,打不過。
更何況,修士都知道,天玄山的林笙遠在不久前飛昇。
蘇瀟瀟暗中留意王家姐弟的動作,生怕一不小心著了他們的道。
蘇瀟瀟之前下山都很低調,也沒遇見過奉天府的人。
但蘇瀟瀟聽說,他們會舉全族之力養一位“仙”,世代供奉。對敵時,會借仙家之力。
那可是“仙”啊,一定很厲害。
不過,聽說他們還分直系、旁支,越直可以借的法力越多。
就是不知道面前這兩個有多直,蘇瀟瀟心下思量,不能輕易得罪。
說到低調,她以前下山怎麼沒這麼多波折?
都是吃吃喝喝玩玩,最後樂呵呵地回山去。這次和之前也就多了個段相守。
早知道不帶他一起了,早知道就跟掌門說明情況,請掌門將那盧木照給擄來。
“咳咳。”蘇瀟瀟低頭不好意思地咳了兩聲,怎麼能說“擄”?應該是“請”。
早知道拜託掌門“送”一封“請柬”給那盧木照,“請”他來天玄山修劍。
“咱還擱這墨跡啥啊,上啊!”王序冬說著,就要第一個衝上去。
蘇瀟瀟和王紉秋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蘇瀟瀟不想牽連大嬸,畢竟這地方一看就有古怪。蘇瀟瀟一把抓住半腳踏進門內的大嬸,翻出先前從荀家人身上順來的傳送符,就要貼到大嬸身上,卻被另一隻力氣更大的手拉進了門內。
手腕劇痛傳來,蘇瀟瀟抬頭,只看到了醒來的荀不著。
荀家主似是愣了一瞬,隨後大笑起來。
*
分傷本也沒指望蘇瀟瀟的尋覓術能找到甚麼有用的線索,但,寧可白跑一趟,不可錯過。
更何況,分傷撇眼去瞧群龍無首的荀家眾人,再回神,古樸青劍已出鞘。
此地應當沒甚麼重要線索,也應當沒甚麼危險。
分傷眉頭下壓,再睜眼,神情凌厲,速戰速決,此間事了便將荀家人送到安全地方,她要去幫荀不著那邊。
分傷說完那句話後就閉嘴了,她還是少說話,免得荀不著受傷。
不過以荀不著的修為,她方才兩句話應當無傷大雅。
這一行人安靜極了,分傷默默打頭陣,荀家修士默默跟著,直到越走越荒涼。
林中安靜極了,沒有風聲,更不聞鳥鳴,一片死寂。
分傷瞳孔驟縮,心中暗道不妙,迅速後撤,揮出劍氣將身後眾人掃到後方。
她迅速翻身後撤,站定後,瞥見一片衣角化為灰燼。
分傷幾招向四方掃去,幾聲“咔嚓”輕響,幾不可聞,像是品相上好的琉璃泛起裂紋。
林中異象散去,藏匿的人也漸漸顯形。
仔細看去,日光灑下,他們的綠眸熠熠生光。
“這是捅了狼窩了啊這是……”不知是誰出聲。
荀家人一至認為,面前一群人都是化形的狼妖。也不怪他們,畢竟先入為主,有綠眼“狼妖”岑若若在前,在看到清一色的綠色眼睛,認為是狼妖大本營也不為過。
分傷卻是清楚得很,岑若若可不是甚麼妖,面前攔路的人更不是。
她怎會認不出來,其中唯一不是綠眸,看上去和常人一般無二的那人,有一雙和蕭凡凡一樣好看的桃花眼。
那人和蕭凡凡太像了,難道也是蕭家人?
百年前她只來得及殺了蕭家那個老祖,倒是讓其餘人逃了。
畢竟沒有證據,那些蕭家餘孽都沒有沾手當年的事,他們都是普通凡人,她不能殺他們。
哪怕是現在,若面前這個疑似蕭家人的女子仍然是沒有任何異常的凡人,她依然傷不到她。
分傷緊皺秀眉。
分傷尊者是當年事的親歷者,可她身後那些荀家管事個不管那麼多。
一見到這情形,荀家管事們想到了家主,越看這些人越氣,不管甚麼符,抄起來就扔。
蕭蔡和她的手下們一抬頭,就見漫天的符紙泛著光朝他們襲來,卻不見擲出符紙的人,荀家人都躲的遠遠的,從蕭蔡的位置,連個影子也看不到。
他們荀家人怕死,但不慫。
管事們都不是多有天賦的弟子,靈力稀薄,也就只會畫符。
他們也不會別的,抄起手邊有的符就扔出去。
戰況激烈,分傷尊者本來站在兩方人馬之間,一時間竟有些多餘。
荀家亂飛的符好幾次擦著她臉頰飛過,在她面上留下了一絲紅痕,很快又被靈力修復,消失不見。
分傷合理懷疑那些管事們在公報私仇。
她面無表情地斬碎直衝她面門而來的不知甚麼作用的符籙,閉目回望,神識探到管事們的位置,又補了兩道劍氣,確信他們安全,便迅速消失在原地。
方才有個老傢伙逃了,她這便要去追。
*
“王辰”拖著蒼老佝僂的身軀慢步走著,她走得很慢,彷彿每邁出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可分傷疾速追在她身後,卻只覺她太快了。
常清淨撇了眼身後,忽然咧嘴笑了,她想到一個好主意。常清淨刻意放慢了速度,調轉方向,將分傷往“天射”範圍內引。
她乾癟的嘴角不停抽動,渾濁的雙目亮滿了精明。
那是分傷,那個和師父關係不錯的女人,能讓師父放棄徹底殺死她而去救的分傷,她就要殺掉分傷了!
常清淨激動極了,眼球凸起,就要爆出眼眶。
眼看分傷下一刻就要踏入範圍內,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就差半步!
驟然間,常清淨動作停在原地,四周碎葉濺起,風似乎靜止了。
常清淨大腦一片空白,她眼前漸漸被黑暗覆蓋,再也看不見,她胸前貫穿的長劍。
方才還被甩在身後的分傷不知何時出現在“王辰”身後,她手中還握著劍柄,劍身染血,一滴滴落下,將地面枯葉灼燒。
分傷淡淡抽回劍,挽個劍花,甩掉劍身上“飼人”的血,將古樸青劍輕輕收回鞘中。
*
常清淨又死了。
*
“蕭林王——”
匆忙脫身趕來的蕭蔡見到這一幕,失聲喊出了老祖的名字。
她已經顧不得禮節,更顧不得危險,老祖死了,老祖怎麼能死?
老祖有沒有留下甚麼話?
老祖死了,她怎麼辦?
蕭蔡向後看,看不到任何人。
但她知道,表面臣服她的那群人,只是為了利用她。
利用她射陣抓修士,好讓他們維持力量。
他們猜到會有修士追過來,抓的兩個人一個是荀家的掌事,一個是天玄山弟子,他們覺得會有很多修士追過來。
他們暗戳戳逼著蕭蔡設下陣法,守株待兔。
他們之中,除了老祖,誰都沒見過分傷,更不知她的實力,他們還想著把這些人全都一網打盡,可以供他們用好多年了。
可誰也沒有想到,荀家人謹慎,根本不中計。
分傷又太強,連老祖都死在她劍下。
可她呢?
蕭蔡原本恢復如常的眼球漸漸褪去墨色,綠色眼球顫動,紅血絲逐漸凝聚成滴,一滴滴滴落。
“天射”陣耗費的是她的靈魂,人的靈魂是多麼脆弱,他們蕭家人,一人一生也只能佈下三次陣法。
可她現在只剩下一次了。
沒抓住修士,老祖也不在了,他們會將她吃幹抹淨,一滴不剩……
分傷撇了眼失魂般跑過來的蕭蔡,想問她叫甚麼,但又開不了口。
不過方才死的是叫蕭林王,分傷鬆了口氣,還好沒殺錯。這些人她都不知道名字,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將蘇瀟瀟口中那個無辜的“王辰”錯殺了。
面前這人雖然極大可能是蕭家人,但萬一呢?
萬一只是長得像?
分傷掏出玉瑤生前送給她的木盒子,這是被賦靈術改造過的木盒,可容納萬物。
這一點和乾坤袋有些像,但這木盒有一點特殊,它可盛裝活物。
木盒被分傷用靈力開啟,蕭蔡反應過來要逃,來不及了。
她眼前天地倒轉,隨後邊被困在一片空茫的方寸之間,動彈不得。
*
霸佔她身體的那道意識漸漸消散,王辰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她在黑暗浮浮沉沉,隱約中聽到一個女聲,焦急地喊著嫂嫂的名字。
是嫂嫂有危險嗎?王辰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她想動一動,卻依然找不回身體的控制權。
這具蒼老的身體乾癟皺巴,卻好似有流不完的血,周遭一片的樹木落葉全部化為灰燼,被一陣風吹走了。
王辰隱約記得,嫂嫂原本不叫蕭林王,應是叫蕭林。
不對,不對……
王辰又否認自己的想法,她不該記得,她出生的時候,嫂嫂就是叫蕭林王啊?
她還記得,這個名字,還是為了哥哥後加的王字……
為了王映白。
不對,又錯了,甚麼哥哥?
她不就是王映白嗎?
他就是王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