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怨不得(十一)
清晨,做了一夜好夢的人們漸漸甦醒。
有人勤勞,天不亮就起來忙活,自然也有人懶惰,賴到巳時也不願離開被窩。
蘇瀟瀟此時和荀家主伏在客棧的房頂上,猶豫著要不要破門強闖。
馬上中午了,這家客棧依然大門緊閉,不見人進去,更不見人出來。
門前路人熙熙攘攘,竟也不覺得奇怪。
“哎少俠!”
蘇瀟瀟當做沒聽見,她和荀不著身上都貼著隱身符,不會有凡人看到她們。
那人應當是在叫別人。
“少俠,當心吶,這麼高的屋頂,別摔了!”
那人不依不饒地喊著,蘇瀟瀟小心露出眼睛,向下看。
那人竟然是在看她。
“你怎麼看到我的!”蘇瀟瀟猛地直起身。
“啊?哦哦,我看不到,看不到。少俠你繼續。”那人說完就閉嘴了,腳步卻沒動,眼睛時不時往上瞟。
蘇瀟瀟:……
那人站在原地不走,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看熱鬧。
不,是看蘇瀟瀟。
蘇瀟瀟轉頭去看荀不著,只見她趴在房頂上,藉著屋簷的遮擋隱藏的嚴嚴實實。
蘇瀟瀟面無表情的戳了戳荀不著。
半晌,得到一句悶悶地回答:“我不是受傷了?符失效了。”
蘇瀟瀟:……
她索性不藏了,光明正大地站在屋簷上,大義凜然地道:“這家客棧是黑店,本俠士是來懲惡揚善的!”
底下人有一半都忍不住笑了,蘇瀟瀟耳聰目明,聽到了他們的小聲議論。
“這是第幾波啦?”
“沒數,不過最近不是正時興闖蕩江湖嘛,不少年輕人都這樣玩。”
“不過這麼張揚的還是頭一個吧?”
“不知道是誰家孩子,也不怕家裡人追來給她一頓打。”
…………
蘇瀟瀟恍然大悟,原來她們可以大搖大擺地闖進去。
蘇瀟瀟回頭,卻見荀不著忽然又一口血噴了出來,隨後便面色蒼白的暈了過去。眼見那搖搖晃晃的身體即將從屋頂墜落,蘇瀟瀟趕忙上前將荀家主扶起。
這是……分傷尊者又跟誰講話了?
客棧前的人看到這一幕都吸了一口涼氣,又好心人勸她們趕緊下來,上面太危險。
鬧哄哄的,客棧竟還是大門緊閉,窗戶關得死死的。
一片嘈雜之中,蘇瀟瀟聽到有聲音小心翼翼地道:“去哪裡不好,非得來這客棧,她們不知道這客棧都失蹤多少人了……”
只是這人沒說完,就被旁邊人打斷了:“看著眼生,估計是外鄉人……”
蘇瀟瀟疑惑,轉頭向下方看去,只見人頭攢動,來來走走,哪裡找得出是誰。
蘇瀟瀟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同為修士的氣息。
“大嬸,”一聲呼喚讓看熱鬧的人回神,大嬸聽到面前從天而降的人說,“你幫我照顧一會兒她,我去去就來!”
大嬸耳朵不好,沒聽清她在講甚麼,但看到有人往她這邊走,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扶一把,然後懷裡就被塞了一個人。
大嬸:……
“你個破瓜皮——”
大嬸的怒罵聲在身後傳來,蘇瀟瀟假裝被聽見,回頭朝大嬸喊:“先放你家一會兒,我過會兒去拿!”
蘇瀟瀟急著去找那兩個說話的修士,想著荀不著好歹是荀家家主,一個人應該沒問題。方才荀不著吐血後沒過多久就恢復了,這次應該也一樣。
“活生生的娃娃是能隨便放拿的!”大嬸腿腳也不好了,懷裡還拖個大活人,一眨眼的功夫蘇瀟瀟就跑沒影了。
“那娃娃咋找到地方啊……”大嬸嘟囔了幾句,到底也沒把手裡的人扔下。
大嬸的家在山上,她半個月才來城裡一次,哪裡能把人拖回去?大嬸轉頭一看,周圍看熱鬧的人一溜煙都散了,連能幫她搭把手的都沒有。
大嬸聾了,也聽不清方才一堆人在講甚麼,但方才那個女娃身體好哇,隔那麼遠聲音都那麼洪亮。
大嬸一個人扶著荀不著走了兩步,有些費勁。懷裡這個一看就是大家的小姐,哪裡能跟著她吃風吹日曬的苦。
大嬸咬咬牙,敲開了面前的院門。
門開的時候,這條街上只剩下大嬸和荀不著兩個人了。
大嬸走向開啟的門縫,心想,要是戶好人家,肯讓她和懷裡這娃娃坐一會兒,她可以把手裡的錢都給他們做報酬。
不不不,大嬸心裡飛快搖頭,給一半兒吧,她還想存點錢,等女兒回家的時候給她做頓好吃的。
*
蘇瀟瀟很快追上了那兩人,她隔著老遠看到兩人要跑,嘴角壞笑,給兩人施了定身術。
“跑啊,”蘇瀟瀟仰著頭,叉著腰,繞著兩人轉了一圈,“你們不是挺能跑得?那也跑不過我!”
“這位前輩,”兩人中的女修打著膽子開口,雖然面前的人一看就年歲很小,但爹教過,出門在外,比她強的都是前輩,“前輩幹啥為難我們?”
蘇瀟瀟嗤笑一聲,這人竟然在她面前裝傻,不過這人比起段相守的裝傻功力差遠了。
“我是外鄉人?你們在這裡住了很久嗎?出門在外,難到家中師長沒告誡你們學好官話嗎?”
蘇瀟瀟這話一出,那兩個修士都老實了,像兩個鵪鶉一樣縮著。
那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修看了身旁女修一眼,最終還是沒忍住問:“俺姐說的就是官話啊,家裡就是這樣教的!”
蘇瀟瀟冷笑兩聲,招招手,憑空生長的藤蔓漸漸爬上二人肩膀,在他們倆脖頸間遊走。
沒過多久,那兩人就撐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快停下!哎呀娘嘞,啥玩意兒這麼刺撓呢!”
“都怪你,官話都說不好……哈哈哈哈哈……別,別撓了!”
聽著二人不住地求饒聲,蘇瀟瀟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問甚麼你們答甚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必須的!”
“呸!沒骨氣的東西,我誓死不從!”
“呦吼,”蘇瀟瀟面露驚訝,“你沒口音,你官話說得好。”
“不過,”蘇瀟瀟話頭一轉,“也不用你從,你們兩個誰說對我都一樣,但對你們可不同。誰說……我就放了誰。”
那男修面露掙扎,剛想開口,卻被一旁“誓死不從”的女修搶了先。
“我們是奉天府王家人!”
“說點我不知道的。”那兩個人一開口蘇瀟瀟就聽出來了,還用她說。
“我們來這邊是為一樁舊案!”
“好,先放了你。”蘇瀟瀟說到做到,將那女修從不斷撓她脖子的藤蔓手下解救出來。
“哎不是,那我呢?姐——”
“閉嘴,”那女修給了不斷叫喚的男修一個耳刮子,又轉頭對蘇瀟瀟彬彬有禮道,“前輩不是壞人。”
蘇瀟瀟挑眉,沒否認,也沒肯定。
她自小就愛偷溜下山,混跡江湖這麼多年,她明白了一個道理:高手都是神秘莫測的。
見蘇瀟瀟不出聲,背過身不再看他們,王紉秋頓時覺得完犢子了,這人不好騙,但家裡安排的事……豁出去了,甚麼事比兩條命重要?
“我叫王紉秋,是奉天府王家第一千三百零二十代弟子,那個二愣子是我堂弟,王序冬。”
“哦。”
“看前輩的樣子,想來早就知道我們王家百年前的那樁舊事。”
“哼。”
“那我就不多費口舌了……”
“啊?”蘇瀟瀟差點沒裝住,不是,你這就不說了?
“我們二人已經在這裡蹲了十年了,一絲訊息也沒有,本來打算回去交接換人繼續盯著,卻忽然接到了家裡的傳信。說,”王紉秋面色糾結,一咬牙還是說了,先保住命要緊,“說要我們和當地荀家接頭,一切事務,聽從荀家家主荀不著調遣。”
“姐,你咋連這都跟她說啊!咱們奉天府人丟了啥也不能丟了骨氣!”這次“誓死不從”的換成了王序冬。
“你家裡說這件事不能跟外人說嗎?”蘇瀟瀟面露疑色道。
“沒有。”
“沒啊。”
“那你們到底在‘誓死不從’些甚麼?”
“對哦。”王家姐弟異口同聲地點點頭。
“不是,那你逼問我們甚麼?”王紉秋飛快反問。
蘇瀟瀟看著她沉默良久,高深莫測道:“私人仇怨。”
這兩人讓她好一頓追。
蘇瀟瀟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想必是荀不著叫來的幫手。
“飼人”時隔百年再次出現,應該是個大事件吧,荀不著肯定給每個修仙世家都發了傳訊。
難道分傷尊者也是她找來的?蘇瀟瀟想起兩人的關係,頓時明白了。她當時還疑惑分傷尊者怎會下山,原來是荀不著找來的幫手,那看來她們關係也沒有那麼差。
“你們見過荀家主沒有?”蘇瀟瀟問。
王家姐弟對視一眼,一齊搖搖頭。
蘇瀟瀟:……
奉天府就這麼放心這兩個傢伙?
“那你們跟我走吧。”
王紉秋和王序冬又異口同聲:“憑甚麼!”
蘇瀟瀟瞪了那兩人一眼:“帶你們去找荀家主。”
“哦。”
“那你不早說。”
蘇瀟瀟抬頭望天,她到底為甚麼要追過來?
*
“你們到那家客棧做甚麼?”回去的路上,蘇瀟瀟抽空問。
“我們不是找不到荀家主嗎,就接著查我家那舊案,查到了那客棧老闆的頭上。”
“你們是在找人?”蘇瀟瀟想到他們說的,那家客棧有人失蹤。
“你真厲害!”王紉秋朝她一笑。
蘇瀟瀟覺得她在皮笑肉不笑,懷疑王紉秋是在陰陽她。
“我們還查到,這種事不是最近幾年發生的,至少是從二十年前就開始了。”
“本地官府不管嗎?還要你們去查。”蘇瀟瀟下意識問。
“你不會是天玄山的吧?”
蘇瀟瀟靈力一頓,差點從空中摔下來,轉頭卻看到王紉秋一臉笑意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詢問。
蘇瀟瀟嘆了口氣,問:“你怎麼知道?”
“官府才不管修士的死活,”王紉秋衝蘇瀟瀟眨眨眼,“失蹤的全是修士。也就你們仙山的人不問世事,不知道這種大家約定成俗的規則。”
蘇瀟瀟沉默。
他們很快趕到了客棧大門前,剛好看見那位大嬸攙扶著荀不著,抬腳踏進了開啟的客棧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