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怨不得（六）
分傷又在和掌門下棋。
掌門總愛找人下棋，自己又菜，還非要別人輸給他。
不要臉。
她正要贏了，手中一顆棋子卻遲遲落不下，分傷略抬眼皮，看向自己手腕縈繞的絲絲靈氣，掌門又要耍賴。
分傷眉頭一皺，正要破招，指尖卻忽然一痛。
分傷愣神，棋子隨意落在棋盤。
她看著指尖流出的血像是被甚麼牽引著浮到面前，逐漸匯聚成形。
分傷一向猶如一潭死水的眼睛，緩緩睜大。
不顧掌門正算著她輸了多少錢，分傷抬手，一柄劍飛來，她跳上去就風一般飛走了。
玉香香：……
他竟然把老實人逼得會耍賴了嗎？良心有點痛，可良心痛就去找熱心，跟他有甚麼關係？
這般想著，玉香香將分傷落在一旁的籌碼全都收入囊中，微笑著離去。
*
破舊的院門半掩著，風一吹又磕磕絆絆地關嚴。
常清淨閉目養神般低垂著頭，白髮亂糟糟的用一根馬鞭草繫著，她看似是睡著了。
實際上她的確是想仰在椅子上小憩片刻，但奈何這個蒼老的身體駝背，她仰不過去。
蕭蔡正和手下吵得急眼。
常清淨似是聽到了有趣的事，笑了，那乾癟的、向內收的嘴唇抖動幾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蕭蔡吵不過手下，她實在是不怎麼會吵。
從前家人在時，她是家主唯一的孩子，人人都誇她溫潤有理，像是一塊通透的玉。
等到家沒了，又有不少人追隨她，無論是罵人還是殺人，自有人悄悄替她做了。
可現在……蕭蔡嘴角顫動，她死死咬緊下唇，眉頭緊皺著，眼看就要哭出來，眼眶中卻乾澀異常，紅血絲逐漸爬滿整個綠眼珠。
這些人怎麼會罵她？他們怎麼能罵她？她這輩子，都沒有聽過這樣無理冒犯的話。
“夠了！”
簫蔡大喊一聲，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她。
高座上的“王辰”也睜開眼，視線朝她看去。
“諸位是不是都忘了，”簫蔡冷笑，“若想‘天射日’再臨人間，離不開我簫家的血脈！”
此話一落，一時間落針可見。
先前，簫蔡的確是簫家最後的血脈。
可現在……
以為長者輕咳，道：“賢侄，當著老祖的面，話不能這麼說。”
簫蔡瞳孔之後縮。
是了，現在有老祖在，她不再是唯一的簫家人。
簫蔡瞬間後背溼透，夜風吹過，涼得驚人。
她察覺到身側端坐的老祖的視線，輕飄飄落到她身上，卻像一座山，牢牢壓在她身上。
簫蔡心想，她今後的背要比老祖還駝了。
老祖是甚麼意思？
老祖為甚麼不制止他們？
是了，老祖一直都是淡淡地看著，看著他們用手指著她的鼻子，聽著他們罵她。
老祖，也是百年前的老祖了。
簫蔡沒見過她，她也沒見過簫蔡。
簫蔡感覺心又涼了半截，老祖歸來的喜悅瞬間被蒸發，留給她的只有烈火炙烤的焦躁。
一個是百年前“天射”的創始人，一個是素未謀面的，不知道旁了多少系的子孫。
簫蔡瞬間想跪下，甩自己幾個巴掌，她憑甚麼就這麼理所當然的認為，老祖會站在她這邊？
她憑甚麼以為，老祖會幫她！
老婆婆缺牙般的笑聲傳來，讓整間屋子更陰森了。
簫蔡只覺渾身汗毛立起，她聽到老祖慢悠悠地開口。
“說說看，你對‘天射日’的想法。”
想法？
她能有甚麼想法！老祖甚麼意思？難道是在責怪她這些年太過懶散？但聽著也不像，難道是想教她？
簫蔡瞬間雙眼綠光更勝，早已佈滿整個眼球的血絲更加濃郁，終於擠出一滴刺眼的血，順著簫蔡笑彎的眼眶流下。
蕭蔡笑了，一顆尖牙露了出來。
她轉身朝老祖一拜，抬眼笑道：“之所以有‘天射’這說法，不過是那群修士坐井觀天慣了，便小瞧了凡人，小瞧了我們變強的決心……”
*
“話說，他們到底是怎麼發現這種方法的？”蘇瀟瀟磕著常清淨幻化而來的葵花籽，吐了一堆的瓜子殼。
她正想著怎麼收拾，低頭一看，瓜子殼卻變成一陣風颳走了。
蘇瀟瀟嫌棄地拿袖子擦了擦臉，那是她剛磕的，上面還有口水。
“這我怎麼知道？得問蕭家那個老祖。”常清淨又變出個鞦韆一蕩一蕩的，還時不時用腳尖踩蘇瀟瀟的手臂。
“老祖宗？”蘇瀟瀟疑惑。
甚麼蕭家？剛剛說話的那個聲音的主人嗎？難道，她現在可以和外界溝通嗎？
蘇瀟瀟眼珠子一轉，非常刻意地咳了咳嗓子，然後迅速衝到聲音傳來的地方，大喊：“段相守——”
回應她的只有衝她刮來的瓜子殼。
還是溼的，帶口水的。
“哈哈哈……”常清淨笑得直拍大腿，笑得頓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抽死你得了！蘇瀟瀟睨了她一眼。
“你可真是，越來越招我喜歡。”常清淨笑著說。
“你連蕭家都不知道嗎？難道沒有人講過嗎？”
蘇瀟瀟搖搖頭。
常清淨見狀笑道：“我依稀記得，天玄山內應該就有個弟子是蕭家人，應當挺出名的，好像叫……蕭凡凡？”
蘇瀟瀟看著她發矇：“你在問我嗎？”
兩人大眼對小眼，互相眨巴眼。
“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
“我為甚麼要知道？”
常清淨被她噎了一瞬。
“那你平常幹嘛？”
“修煉啊。”蘇瀟瀟一臉理所應當地道。
“那你以為，修煉，是修甚麼？”常清淨忽然發問。
蘇瀟瀟疑惑，但也還是回答她：“為了……變強，為了飛昇？”
“這是你們的看法啊，”常清淨輕笑，“倒是和我們不謀而合。”
“誰？”
“那些飼人，不，應該說，我們飼人。”
飼人？
甚麼東西，喂人吃飯嗎？吃飯還要喂？那確實該變強啊。
“但在百年前，修士們認為，修煉是在與‘天’鬥，同‘道’爭，”常清淨繼續道，“在更早之前，就是在師父當弟子的時代，他們認為修煉是修己。你可知道為甚麼有這種變化？”
“這中間發生的事……和蕭家有關？”
常清淨冷笑：“何止。她是罪魁禍首，她才是罪惡深重的人。”
“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蘇瀟瀟愣了，沒反應過來常清淨忽然轉換話題。
“蕭林王，她才是一切的開端，她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蘇瀟瀟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名字。
“蕭林王，她就是那個老祖嗎？”蘇瀟瀟問。
“啊？我怎麼知道？”常清淨一臉茫然。
“我又沒見過她。皇帝小爹從來不許我見到她，”常清淨嗤笑，“或許是怕我忍不住殺了她。”
蘇瀟瀟：……
動一下腦子會累死你嗎？
蘇瀟瀟不再和常清淨廢話，看她現在一會兒正常一會兒發瘋的樣子，想來她自己也對很多事都不清楚。
那個蕭林王是第一個研究出吃修士肉能獲得神力的人，隨後這種力量可能被用到了軍隊，所以常清淨才會說蕭林王是她的仇人，以及在幻境中看到的龍溪士兵吃修士肉。
他們自己把自己稱作“飼人”。
再然後呢？
蘇瀟瀟又不是第一次下山，也不是第一次夜晚宿在清淨觀，但卻是第一次被拉入幻境，第一次聽說凡人還會吃修士。
那也就是說，當年這件事，是被人解決了的。
那外面那些人呢？還有那隻逃進去的兔子，不知它在荀家臥底了多少年，這幕後之人又在籌備甚麼？
讓凡人和修士再次為敵嗎？
蘇瀟瀟甩甩頭，她有些理不清，這其中一定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資訊。
百年前？
師尊和掌門峰主他們絕對是知道的，卻從未跟他們提起過。
當然，也有可能是蘇瀟瀟他們這些弟子級別不夠高，所以接觸不到？
“還是接著說說，‘天射日’到底是怎麼做的？”
“方才那蕭蔡不是說了？就是凡人捕殺修士需要蕭家特定的陣法，這陣法每個蕭家人只能用三次，蕭家用陣法捕殺修士的日子，就被他們叫做‘天射日’嘍。”常清淨朝蘇瀟瀟攤開雙手做鬼臉。
"那為甚麼不叫別的，非要叫“天射”？"蘇瀟瀟看向常清淨，非要刨根問底。
“師妹，”常清淨又用嫵媚誘惑的聲音笑道，“你別忘了我是哪個陣營的，我為甚麼要把這個獨屬於我們飼人的秘密，告訴你一個修士？”
“你真得……站在那一邊嗎？”蘇瀟瀟輕聲道。
“不然，師妹以為，我應該站在哪一邊？”常清淨收了笑，冷冷道。
“你不是師尊的徒……”
“所以呢！我要幫他殺了我全家嗎！我龍溪所有男兒，全都該死嗎？”常清淨忽然崩潰、大吼。
整片空間跟著她的吼聲再次崩塌，蘇瀟瀟重重跌了下去，跌到深不見底的地裂裡。
蘇瀟瀟快速看向四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借力，她只能努力維持好平衡，術法在常清淨的識海里用不了，這樣一直掉下去，她會被摔成肉泥。
蘇瀟瀟一頓，她忽然想到，這裡不是常清淨的識海嗎，她也是神識狀態進來的，怎麼會被摔死？
想到這一點，下墜的感覺消失了，仔細看去，發現這裡不過是恢復了本來的樣子，一片空無、黑暗，只有萬劍封住這片空間的四面八方。
“你以為你很重要嗎，”蘇瀟瀟冷靜下來，眼睛死死盯著常清淨，“所以你照師尊說的做了？沒有你他們就能活？你以為你能影響大勢所趨……”
“夠了！”
“你不過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螻蟻，你甚麼都做不了。”
“你閉嘴！”
“哦，不對，”蘇瀟瀟笑道，“你就算傾盡全力地去努力，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你就是個廢物，你就是天香樓門口走過去只會看一眼的路人，你對他們來說就是不值一提！”
“我說夠了——你懂甚麼？你又知道甚麼！憑甚麼是我，師父，為甚麼是我！讓我稀裡糊塗的死去不好嗎？為甚麼用這麼痛苦的方式折磨我百年！”
常清淨吼著就幻化出木藤勒住蘇瀟瀟，將她提到面前。
蘇瀟瀟舔了舔嘴角的血痕，朝她咧嘴一笑，隨後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