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識人心(五)
蘇瀟瀟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陽春三月,梨花開滿園的清淨觀,從高處俯瞰,白茫茫一片。
日光灑在一地落花,折射出刺眼的白,整個清淨觀比周邊亮了一個度,似夢似幻。
蘇瀟瀟在夢中睜開眼,隔著粉白一片的梨花雨幕向下望去,她似乎也要墜向那群落花之中了。
“你來了。”
樹上落花繽紛,樹下一人笑吟吟開口。
“你是?”蘇瀟瀟眼皮沉重,但她還是奮力睜開眼去瞧。
“你師姐。”樹下人頷首。
“你怎麼這麼篤定,萬一認錯人了呢?”蘇瀟瀟迷迷糊糊間聽到自己開口。
“啊,這個啊,”樹下人沉吟,“我是被師尊的劍喚醒的,持劍的人喚你師妹。我想,師尊應當不會隨意將自己的佩劍贈人,那人定是她的弟子。”
蘇瀟瀟:……
其實那劍是她和段相守偷拿的來著……
“那你怎麼不去找他?”蘇瀟瀟道。
樹下那人沉默了好一會,久到蘇瀟瀟以為自己睡著了。
“他不理我,”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告狀,“還捅了我一劍。你看看這個窟窿,到現在還沒癒合呢。”
那人指著自己臉上的血洞,像蘇瀟瀟抱怨道。
蘇瀟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段相守這麼殘忍嗎?
“好吧,”蘇瀟瀟嘆口氣,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好說話了,“我幫你跟師尊說,讓師尊好好罰他。”
樹下人:……
“你現在就去。”樹下人忽然冷臉。
蘇瀟瀟也不困了,冷臉看著她:“你在教我做事?”
霧濛濛的,樹下那人似乎笑了:“你可真對我胃口。”
“對了,你叫甚麼名字啊?算了,這不重要,以後你就叫小白吧。還挺應景的。”
蘇瀟瀟不打算和傻子計較,她直接開門見山:“放我出去。”
“不要。”說得十分理直氣壯。
“你有病吧!”蘇瀟瀟無語。
“你和我說說話吧。我好多年沒和人說過話了,他們都不理我。”樹下人眉宇間帶著揉不散的愁苦,語氣好生可憐。
太可怕了,蘇瀟瀟甘拜下風。
“那你說吧。”
那人沉默半晌:“不知從何說起呢。”
蘇瀟瀟越來越困,眼皮打架了,沒時間聽她胡扯。
“哎你別走啊,”樹下那人朝她喊,“你要常來陪我玩啊!”
蘇瀟瀟越飄越遠,身體越來越輕,高高舉起,又猛然落下。
蘇瀟瀟身體一個抽搐醒來,睜眼就看見段相守往後退。
蘇瀟瀟:……
你後撤半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
蘇瀟瀟環顧一週,發現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去接待青州城主了。”段相守看了她一眼答道。
蘇瀟瀟坐起身,湊近,想了想,又住了嘴。
“有話直說。”段相守道。
“你變了,”蘇瀟瀟默默瞪他,“你竟然兇我。”
段相守默默移開視線,這次凡凡沒有插嘴。自從清淨觀回來,段相守都沒有聽到凡凡說話,想來竟然有些懷念。
段相守被自己氣笑了。
“你笑!你竟然還笑!”
“師妹。”
“幹嘛!”
“能把我的手還給我嗎?”
蘇瀟瀟順著段相守的視線看去,看到了被自己抱在懷裡的段相守的手臂。
“哼。”蘇瀟瀟毫不猶豫地將那隻手扔了,毫不猶豫!
段相守抬手撩撩頭髮,又摸摸鼻子,讓那道齒痕清晰地在蘇瀟瀟眼前晃悠。
蘇瀟瀟舔舔嘴唇,假裝看不見。
“你在幻境裡看到甚麼了?”蘇瀟瀟生硬地轉移話題。
段相守沉默一瞬,道:“沒甚麼。就是常清淨和她那小竹馬的回憶。”
“兩個人?”蘇瀟瀟一下抓住了重點。
“兩隻鬼。”段相守默默道。
蘇瀟瀟:……
倒不用這麼較真。
蘇瀟瀟想起夢裡那個白衣身影,有些好奇師姐的長相。但想起夢裡那人臉上的窟窿,也看不出真容,不知如何對比。
“師姐是壞人嗎?”
“是。”段相守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濫殺無辜,以虐待他人取樂。師妹可千萬別被她表現出來的可憐給騙了。”
蘇瀟瀟抬頭,剛好撞進段相守淡笑的眼眸。
“裝甚麼正經……”蘇瀟瀟小聲嘟囔。
“還不能確定就是她,”蘇瀟瀟清咳,“臉被毀了,看不出來。”
段相守一怔,想到了幻境中兩人的死法。
常清淨是被師尊制服,而後又被人間皇帝腰斬。如鳶是被匕首封喉,兩人面部都沒有傷。
不知道師妹說的是誰。
“師妹可是見到了可疑的人?”段相守有些擔心。
“沒有。夢裡的人,不當真。”蘇瀟瀟搪塞過去。
“師妹還是要當心,可否把那人畫下來……”
“是我錯了,你一點都沒變,”蘇瀟瀟聽得不耐煩,打斷他,“一如既往地愛嘮叨。”
段相守還想再說甚麼,兩人都察覺到有人來了,一時間都住了嘴。
“瀟瀟醒了?你是不知道,方才你醒來又昏了過去,可把我嚇壞了。還好醫師說你只是太累了,睡著了而已。”荀宥一進來,就成了這房間裡最顯眼的存在,比花還嬌豔。
“你吵到我眼睛了。”段相守板著臉將靠過來的荀宥擠到後邊去。
“你們是不知道我遇到了甚麼,”荀宥像是沒看到段相守的排擠,硬是擠到蘇瀟瀟床頭來,“我遇到了一個女魔頭,帶著她的小跟班把我虐得好慘!”
“呵呵。”蘇瀟瀟冷笑。
他還好意思說!明明是來幫忙的,結果淨拖後腿!她一個人拖著兩具身體大戰食人族,岑若若要是再晚來一點她就想撂挑子不幹了!一起赴黃泉吧,三個人剛好有個伴。
“瀟瀟,你別這樣笑。讓我想到那個女魔頭,我現在一看到女人笑就心裡發怵,太可怕了。她絕對不是人!”
蘇瀟瀟:“倒也不用這樣罵人家吧……”
“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就去欺男霸女,就是城主他兒子也都是放狠話,那魔頭是說一不二,說打斷你腿就絕不會讓你的腿活到明天。她還拿劍往人家姑娘臉上刺,虐待完就丟去喂狼,太可怕了。”
蘇瀟瀟和段相守聽到臉上有傷,默默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荀宥囉嗦。
“那姑娘還是朝廷重臣的女兒,將來要繼承父業帶軍征戰的,就這樣被她毀了。真是可惜。皇帝竟然也不殺她,我懷疑她不是普通人。得去查查。”荀宥思索著,自顧自說。
蘇瀟瀟認同道:“確實確實,阿宥快去查吧,我也好奇呢。”
段相守在一旁默默點頭,想著這人怎麼還不走。
不過,要是查到那魔頭就是他倆師姐就好玩了。
蘇瀟瀟想到此處,又陰惻惻地朝著荀宥笑。
荀宥打了個寒顫,慌慌張張地找藉口溜了。
*
岑若若是一頭兇獸,它現在很餓。
在偌大的宅子裡轉了半天,它最滿意的還是它靈敏的鼻子,帶領它不經意間就摸到了廚房。
岑若若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看到沒人後才放鬆下來,改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翻找半天后,岑若若有些失望地撓了撓頭,這裡根本沒有它喜歡吃的東西。心裡頓時升起一陣煩躁,但還沒等它發作一通,就被一旁“啊啊”尖叫的兔子吸引了目光。
仔細看去,原來那小白兔是被籠子夾住了腿,鮮血染溼了它的皮毛。
岑若若不經意間舔了舔嘴唇,飛快跑到兔子旁檢視,沒有人來,這隻兔子是無主的,可以吃。
“嘖嘖,還受傷了啊,一定很疼吧,真可憐。”岑若若嘴裡唸叨著,一邊迅速伸手破壞了籠子,一把按住瘋狂蹬腿的兔子。
那兔子也許是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叫得更兇了。
岑若若驚得跳起來,一把捏住了兔嘴,還好沒被人發現。
它提溜著兔子耳朵,湊到鼻尖聞了聞,兔毛蹭到臉上,鼻子發癢,不小心打了噴嚏。
在它沒注意到的地方,先前在清淨觀隨手抓到的“靈”被它的噴嚏噴了出去,鑽進了兔子嘴巴。
兔子被岑若若嚇得直抽搐,本能將那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吞了下去。
岑若若喉間滑動,看著肥兔子吞口水,這兔子可真肥啊,尤其是鼓囊囊的肚子,一定很好吃!
要不還是抹個脖子,拔個毛吧,免得它岑若若像個野蠻人。
這般想著,岑若若提著兔子按到案板上,隨手抄起一把刀,揚手眼看就要落下。
兔子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暈了,現在到一動不動了。
“你在幹甚麼!偷兔子啦——”
岑若若聽到聲音,慌忙間將手裡的東西全扔了出去。等它睜開眼,就見到摩拳擦掌準備和它動手的兩人。
段相守頭上套著一個插著一把菜刀的木盆,蘇瀟瀟一手抓著兔子腿,一邊不斷吐著嘴裡的兔毛。
岑若若一見是他倆,瞬間不慫了,腰也直了,背也挺了,張牙舞爪地走到蘇瀟瀟面前搶過兔子,又伸手看也不看地從段相守頭上拔出菜刀。
“甚麼偷?我是正大光明地搶!”它這樣說著,又衝蘇瀟瀟兩人比劃半天。
“怎麼,你們要救它,”岑若若十分囂張,湊到蘇瀟瀟面前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瞪著蘇瀟瀟,“那也要看蘇師姐有沒有這個本事。哼,手下敗將。”
蘇瀟瀟:……
段相守默默拔出了劍。
“做好分我們,見者有份。”蘇瀟瀟甩著沾滿兔毛的手,漫不經心道。
段相守跟在她身後點點頭,末了又像想起了甚麼,補充道:“要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