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識人心(四)
蘇瀟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在鍋裡搶回了師兄的身體。
那鍋下的火燒得賊旺,段相守被扒光了洗乾淨綁著放倒在鍋裡。
蘇瀟瀟此時竟有些慶幸他是暈著的,不能讓段相守知道她把他看光了。
不然蘇瀟瀟怕他要她負責。
蘇瀟瀟將自己的外衣給段相守穿上,除了有點緊也沒甚麼。
不過緊了好,緊了顯身材。
蘇瀟瀟悄悄瞥了一眼,這傢伙的傢伙,很可以。
蘇瀟瀟又盯著他的臉看,面板很白,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長得還挺勾引人?
再往下,白皙的面板透出底下青筋,常年練劍的人,身形完美。
蘇瀟瀟正欣賞著師兄美貌,忽然聽到天上有聲音。
她剛抬頭,就被砸了個嚴實。
“你怎麼突然出現!”
蘇瀟瀟用力推開從天而降砸到她身上的荀宥,但一個使勁,又噴出兩口血。
她一個人打了那麼久架,身上一絲傷口都沒有,現在卻被自己人砸吐血。
“想殺我可以直說的,真的。”蘇瀟瀟滿臉真誠。
荀宥撓撓頭,一幅笑臉沒了蹤影,少有見他這般狼狽的時候。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傳送符,”荀宥低下頭乾笑兩聲,“然後一個不小心就過來了。”
蘇瀟瀟好不容易爬起來,往荀宥身後看了看,又抬頭往天上看。
“有甚麼不妥嗎?”荀宥也疑惑抬頭。
“在等救兵。”蘇瀟瀟仰頭向上看。
“沒有,就我一個人。”荀宥低著頭,攪著手,臉色騰一下紅透了。
“不,”蘇瀟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不信。”
“喂?阿宥,你怎麼不說話了?”蘇瀟瀟仰頭瞪了好久,也沒聽到他的聲音,疑惑著轉頭一看,荀宥腦袋耷拉著,一動不動。
蘇瀟瀟繼續仰頭望天。
他究竟來幹甚麼的!
*
荀宥愣愣的睜開眼,看著自己滿身的傷口滋滋冒血,有看了看周圍,荒無人煙。
他艱難的忍著痛爬起身,又看到馱著他的畸形木偶。
所以這到底是哪裡?
*
段相守低頭跟在常清淨身後,腳步停了,他抬頭,看到龍椅上的人間帝王。
常清淨笑吟吟地走進大殿,目不斜視地盯著皇帝。
“小爹找我有事?”她開口,釵環叮噹作陪。
“赤焰軍敗了。”
大殿內昏暗極了,看不清皇帝面容。
“是啊,敗了。”常清淨笑得更開心了。
一旁的內侍朝常清淨腳下砸碎了茶碗,瓷器碎片四濺,在段相守額頭留下一道血痕。
段相守沉默,抖了抖耳朵。
“父皇急甚麼,世間最不缺的就是狐貍。”
常清淨剜了他一眼,瞥見他嘴角放肆的笑。
“好!哈哈哈哈哈。來人,朕要下旨,廣納能狐妖進京,為太后祈福。”龍顏大悅。
回到常清淨的府邸,關上大門,迎面而來的是落在段相守臉上的巴掌。
段相守抬頭,笑著和她對視一眼,看著她轉身離開。
“我是在幫少主報仇啊。”段相守在她身後輕輕開口。
常清淨停下腳步。
“等天下狐貍都死光了,這世間才會乾淨。少主就能實現多年夙願。”
“你很懂我嗎?那你就先去死好了。”常清淨伸手掐住段相守的脖子,將他按到桌上。
段相守狐耳動了動,尾巴尖高高豎起,眯著眼看她。
“少主不也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狐貍嗎?”
“那我們一起去死?你給我殉葬好不好,小狐貍精?”常清淨趴到段相守耳邊。
她撥出的熱氣吹得段相守耳朵癢癢的。
就在段相守要呼吸不上時,那邊宮人通傳,要常清淨去見太后。
段相守這才得救,空氣灌入胸腔,激得他不住咳嗽。
他咳彎了腰,好似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你是要我幫她嗎?如鳶?”段相守倚著桌腿蹲下,小聲呢喃。
“可我們都知道,過去無法改變。”
沒有人回應他,但段相守還在不停地說。
“凡間沒有狐妖,所以,這裡的狐妖是指修士嗎?也對,修士在凡人眼中,與狐妖也沒有分別。”
“龍溪計程車兵明顯與別處不同,龍溪的漆氏弟子呢?你是漆家修士嗎,如鳶?”
“你就跟我說句話吧,我吃狐貍肉吃得想吐。那狐貍精長著一張我師妹的臉。”
“我現在一想到肉就犯惡心。”
段相守嘰裡咕嚕說了半天,也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
他重重嘆了口氣:“唉,還是你更可憐。好歹在我眼中,我吃的是狐貍。你……那些修士,都是你相熟的嗎?”
“哎那你為何還要向皇帝提議多抓修士來呢?”
“你抓我和我師妹來做甚麼?”
一道鬼影慢慢顯形,靜靜立在段相守身邊,一動不動。
良久,他開口:“不是我。”
段相守聽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是一種透著地底陰寒的聲音,寒冷透骨。
“那是誰?常清淨嗎?”
如鳶搖了搖頭,但他的腦袋直接掉了下來,越氣球一樣越飄越高,聲音也越來越遠:“她死了。”
段相守面無表情地幫如鳶把腦袋裝了回去:“這裡不都是死掉的人嗎?除了我和我師妹。”
“不是,”如鳶說得很慢,“她,死了。不存在了。”
段相守疑惑,他們來的時候遇到的那個東西,不是說她就是常清淨嗎?
“現、在,”如鳶一字一頓,“剛、剛、消、失。”
段相守一怔,脫口而出:“那我們怎麼出去?”
但沒有人再回答他了,如鳶的身形緩緩變淡,直至消失。
此時此刻,第一縷晨曦到來。
*
岑若若活動著拳頭,把指節按得嘎嘣響。
“哼,裝神弄鬼。”少男笑得肆意,拿鼻孔哼氣。
岑若若抬手一抓,心有成竹的落地,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的笑。
還未等他仰面笑出聲來,腦瓜子上就結結實實捱了一拳。
他齜牙咧嘴地抬頭,剛想出手,就看到了蘇瀟瀟一臉狼狽地站在他身後笑,陰惻惻的。
“師……”一句師姐沒喊出來,蘇瀟瀟就一腳將他踹進牆裡。
“你!你哪來這麼大力氣!”岑若若慌了,眼看蘇瀟瀟一拳又要砸過來,他費勁地把自己從牆裡拔出來。
拳風擦肩而過,清淨寺轟塌大半。
“你你你……你別過來啊!你再過來我就不客氣了!我可是兇獸!啊啊啊啊啊,虐待寵物啦——”岑若若慌張逃竄,但沒用,他很快被各式各樣地木偶攔住了。
“你怎麼會這個!阿瑤教你的?”
蘇瀟瀟抓著他的領子將他提起來:“你幹了甚麼?”
“我幫你們把裝神弄鬼的傢伙殺了,你不感謝我就算了,你還恩將仇報!”岑若若一臉的不服氣。
蘇瀟瀟隨手將他扔到了一邊,她反覆勸說自己不生氣不生氣。跟一個獸有甚麼好說的?回去在讓掌門好好罰他。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師兄救回來,還有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荀宥。
蘇瀟瀟將荀宥和段相守的身體安置好,思索著破陣方法。
她記得當時那個聲音說,東南方向還關著一隻鬼。
蘇瀟瀟慢慢走近,成敗在此一舉,她賭裡面是一隻好鬼。
要是猜錯了,那就一起躺棺材板。
蘇瀟瀟在屋前停下,看了良久,最終還是蹲下身,輕輕將門檻拆了。
四周靜悄悄,沒有任何動靜。
蘇瀟瀟剛想進去查探情況,忽感面上一陣涼意,像被微風輕柔撫過。
風越過蘇瀟瀟而去,所到之處,萬物復甦。
天亮了,陽光漸漸掩蓋殘骸,一半熱鬧,一半清靜。
蘇瀟瀟回頭,終於看清了那對聯——清淨觀裡無清靜,清淨不在此間中。
常清淨,死了。
“師姐?”蘇瀟瀟忍不住輕聲喊,回應她的,只有人們的談笑聲,和清晨的鳥語花香。
蘇瀟瀟不知道常清淨經歷了甚麼,也不知道她為甚麼被關在此地,她所知道的師姐的所有資訊,都來自人們提起林師姐時順口說出的只言片語。
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姐,是和林師姐同時代的天才吧。
至於她屠戮皇室的流言,但那也只是流言而已,更何況,蘇瀟瀟還看到了凡人以修士為食,那人間帝王,又能是甚麼好東西。
蘇瀟瀟想回頭去看看段相守和荀宥的情況,可思緒走了,身體卻越來越沉重。
好像從那陣風颳過,她的身體就變得越來越疲憊。
先前在陣中感受到的力量消失了,蘇瀟瀟漸漸從那種玄妙的境界中抽離。
“大家快來,這裡又人暈倒了!”
誰啊,蘇瀟瀟想,要不她也去幫一把。
“是那個男的打的!我看見了!”
“哎呦,有人打架了!快來人啊——”
好吵,誰打架了,快去攔著啊,蘇瀟瀟心裡乾著急,她想去看看情況,眼睛卻不聽使喚,腿也邁不動。
天旋地轉的,暈。
…………
人間正值花朝節,人們相伴而行,鬢邊簪花,品嚐百花糕。
本應是熱鬧的一天,荀家上上下下卻安靜極了,時不時聽到幾聲唉聲嘆氣。
滿是藥味的廂房內坐了一圈的人,再來一個就下不去腳了。
只因今日是荀不著卜算出的蘇瀟瀟醒來的日子。
少女和衣躺在榻上,面容安詳。
哪怕雙眼緊閉,依稀能看出,那是一雙美得很有攻擊性的眉眼。
但那雙美目絲毫沒有睜開的跡象。
“唉。”又是一聲嘆息。
段相守蔓延疲憊,這下真得像個鰥夫了。悲痛欲絕、茶飯不思的那種。
岑若若等得不耐煩了,他從早上等到天黑,還是沒見蘇瀟瀟醒來。
又想到掌門師父叫他好好看著蘇瀟瀟來著,要是她醒不過來了怎麼辦?
岑若若打了個寒戰,要是蘇瀟瀟醒不過來,他會被掌門交給林笙遠的。
林笙遠會殺了他。
岑若若現在對林笙遠怕到了骨子裡,想想那天她的眼神,要不是掌門師父來得及時,他早就魂歸天地了。
不過林笙遠好像飛昇了?哦,虛驚一場。
岑若若頓時鬆了口氣。
他眼神瞟到那個同樣蹲守在蘇瀟瀟床頭,但是穿得花花綠綠的男人,心裡默默想,那人可能是跟蘇瀟瀟有仇。
人家躺床上不省人事,你在那兒花枝招展慶祝甚麼呢!
他現在可是這裡的最高戰力,待會要好好保護那一對弱雞師兄妹。
想到這裡,岑若若又抬起了他高傲的頭。
荀宥又一次理了理頭髮,低頭擺弄著衣襬。
為著瀟瀟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他,他可是特意打扮了一番。今天打扮自己的時間都比往日多花了半個時辰。
瀟瀟好容易託他幫忙,現在忙還沒幫成,瀟瀟反倒受傷了。
荀宥猶豫糾結半天,還是決定下次吧。
下次再向瀟瀟提雙修的事。
說到雙修,荀宥默默看了瀟瀟那個師兄一眼。
長得也就比他好看一點吧。
但說不準瀟瀟就不喜歡那樣的,不然他們,他們朝夕相處這麼多年,要雙修早就修了,還能輪得到他?
荀宥想到此處,信心倍增。
段相守要愁死了。
完了,都怪他拖後腿,在幻境裡一直出不去,要不然師妹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唉。”段相守又看著師妹嘆氣。
蘇瀟瀟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
她一睜眼就看見好多人頭,頓時又想到陣法裡那些怎麼都殺不死的人,看見就頭疼。
蘇瀟瀟虛弱地抬起一隻手,指了指一旁的茶壺。
但圍在她床邊的人都沒有眼色,一個兩個的靠得更近了。
段相守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嗖”地竄到她眼前,擠開其他人,用力握住了她的手,面色憔悴。
蘇瀟瀟想感動一下,但她有點動不了。
她再次眼神示意自己要水,然而還是沒人懂她。
蘇瀟瀟氣得扯了扯嘴角,拉過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放到嘴邊,狠狠咬了下去。
血也是水,湊合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