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原是清淨
建安五年,暮秋。
我的狐朋狗友知鶴公主派人傳個訊息,說要我為難一下將到的赤焰小公子,我答應了。
可誰知那小公子紅著眼跑了。
我趕緊派身邊最得力的如鳶前去送信:“好姑姑,我只是站在大街上跟他對視一炷香,甚麼都沒說呢他就哭著調頭跑了。”
“怎麼辦啊?!”我說得心急如焚。
隨後揮揮手,讓如鳶不必回信。
半盞茶時間,如鳶來到我身前抱拳行禮,將知鶴公主的話帶到:“你慫甚麼?”
“呵。”我冷笑。
沒過半日,小宮人打著搖晃的燈籠登門,要我跪下接旨。
一屋子酒友被嚇得變回原形亂竄,宮人們在屋外,隔著一扇門,我這邊衣服亂飛,酒腥子亂飄,還有一群嘎吱嘎吱的木偶亂撞。
我笑著拍了拍衣服,跪在門後接旨。
小皇帝爹要我滾回龍溪封地,三年不準回京。
皇祖母派人叫我前去告別,我在殿下侯著,等她喝完兩碗參湯,吃完半碟點心,我站得腿都麻了。
“淨兒,來。”皇祖母喚我。
我笑嘻嘻靠過去跪攤在地,頭枕在皇祖母膝上,聽她苦訴肝腸。
“我都聽說了,你們給人家起外號,私下裡沒少嘲笑。可將人攔在城牆外面這種事,還是太過了。
我兒,遇安與你的境遇並無不同,怎的你還去為難他?赤焰軍雖打了敗仗,可他父母兄姐全死在戰場上,他此番進京,就和你當年一樣,心裡是有委屈的。”
“我委屈甚麼?”我脫口而出,“在京城還有那一群親生的皇子壓在我頭上,到了龍溪我可要無法無天了!”
這話是我瞎說的,到了龍溪,我會死的。
我坐在藤椅上喝茶,舉著茶盞看著如鳶笑,如鳶卻低著頭,不肯看我。
“你是小皇帝爹身邊的親信,回龍溪,是你提的?”
我這院子裡沒有活人,只有木偶人嘎吱嘎吱的發抖,它們最清楚我在生氣。
“京城不安全,”如鳶抬頭,狡黠一笑,“我跟你一起出去躲躲。”
我沒說話,一直盯著他笑。
“那你真是有心了。”
我撂下一句就轉身回屋喝酒,身後跟著一群僵硬笑著的木偶。
回龍溪,你可不就要發財了,我在心裡冷笑。
聽說那赤焰小公子被人找了三天才找到,還是小皇帝爹親自帶人去找的,回去後又將他也收為養子,成了我的家人。
小皇帝爹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卻非要亂收養子。
我和如鳶,再加上如今的這位赤焰小公子,他有三個養子了。
只是我有心學著知鶴公主的威風,讓如鳶做幫我跑腿的下人,好似這樣就顯得我比較高貴。
我此刻在回龍溪的路上,指使著如鳶跟我一起偷偷回京,我要去收服那個赤焰小公子。
如鳶說我這樣回去是要被砍頭的,可我怕甚麼?
我是皇帝養女,我是忠烈之後,他們有甚麼資格讓我死?
他們還欠著我一家人的命。
“喂!你給我過來!”我趴在樹上衝下面人喊道。
那人抬頭,看見是我,一臉厭惡地走了,到另一顆樹下數螞蟻去了。
我笑了,這裡一共就兩棵樹,一棵上面是我,另一棵上面是我的人。
如鳶將那小公子按到我面前跪下,將他的腦袋踩到地上。
我又些不耐煩地推開如鳶,將小公子臉上的灰塵擦乾淨,還弄髒了我的衣袖,真是煩人。
我朝他吹了吹口哨,問他為甚麼不理我?
他張口就朝我吐了一口唾沫。
我真的氣笑了,我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慣到地上,拳頭一下一下砸到他臉上。
皇親國戚都敬我三分,他一個敗軍遺孤,竟敢這樣對我!
可他又哭了。
我頓時覺得很沒意思,他沒有如鳶好玩,他只會哭。
我一拳打在如鳶臉上,再抬起頭,可以看到他黑紅的眼圈,還有戲謔的笑。
如鳶一直罵我,我不停地打他。我向赤焰小公子示範這是怎麼玩的,可他不看我。
我又覺得無趣了。
“赤焰?”
“別這樣叫我。”這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怎麼,你是覺得這名字恥辱嗎?敗軍……”我話還沒說完,他竟然衝上來打我?!
呵,有意思。
我決定不回去了,不回龍溪了,就算小皇帝爹要講我砍頭,我也不回去了。
龍溪哪有他好玩。
“你叫甚麼?”我們打完一架,竟也開始和平共處起來。
“馮化兇。”
“不對,”我又生氣了,“皇祖母說你叫遇安!”
他竟然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遇安,是我表字。”
“我不信。”因為我就沒有兩個名字。
他問我的名字,真是大膽。
他是我的奴僕,怎麼可以問我的名字。他應該和如鳶一樣,早點認清自己的身份。
和我料想的沒錯,小皇帝爹立馬得知了我的訊息,氣得砸了壞幾個碗,要把我拉去砍頭。
皇祖母聽說了,又把我叫回去,聽她講的大道理。
我不想聽。
“小安子,陪我出去玩。”
如鳶在我這裡已經失寵了,我去哪裡都要拉著遇安。
可他好像怕我似的。難道我還能打他嗎?
我好像真得打了他。
我拉著遇安到處作威作福,不是當街羞辱世家小姐,就是到花樓裡大喊丞相家的公子不舉,還有那個大將軍的女兒,從小跟著父親行軍,大家都叫她小將軍。
哼,小將軍?
我強迫遇安將她抓到無人的野樹林裡,將她綁了一夜。
“聽說這裡晚上會有野狼出沒,我們快回去吧?”我抱著遇安的手臂委屈道。
我還故意說的很大聲,就是說給那個小將軍聽的。
不過她還算有骨氣,竟然沒給我求饒。
我非得要她怕了我。
可是遇安又哭了。
這次不好玩了,這次我很生氣。
我當著遇安的面折斷了小將軍的一隻手,又蒐羅來一根棍子甩了甩,用盡全身力氣朝小將軍腿上砸過去。
遇安求我了,他哭著求我。
我笑死了,原來他也會低頭啊。
我告訴遇安,已經晚了。
那小將軍已經廢了,我的手法,沒有人能治好。
我拍拍手,心滿意足的牽著遇安回去了。
遇安不肯走,綁在他脖子上的鐵鏈將他的脖子勒得通紅出血,他就是不肯走。
還躺在地上撒潑打滾起來了?
我拽著他就回去了。
遇安哭得更兇了,他問我,為甚麼要傷害別人?
傷害別人?
沒有吧?
我不覺得有甚麼,難道不是她自己太弱了?
“人不是你抓來送我玩的嗎?”我笑著安慰遇安。
結果他竟以死相逼,讓我去放了那個小將軍。
我問他,我能有甚麼好處?
他說,給我多個玩物。
我回想了下那個小將軍咬牙切齒的表情,“噗”的一下笑出了聲。
我答應了,親自去將那小將軍從樹上放下來,親自揹她回來。
可那個小將軍不好玩了,沒意思了。
我都不記得自己把她扔到哪裡去了,是死了還是活著,總之,在我死前,我都沒見過她,當然,我死後也沒見過她。
聽說滿朝文武大臣都要我死,還有人來刺殺我。
我笑著掰斷了侍郎家小兒子的脖子,他難道沒有聽說過,我先前家還在龍溪時,有個能呼風喚雨的仙人師父。
皇祖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我回龍溪,可我不能回去。
龍溪活著的人會把我撕碎,畢竟她們都覺得,是我害死了她們的丈夫和兒子。
是我做錯了,我再也沒有家了。
我已經受到懲罰了,難道還不夠嗎!
他們還要我怎樣?
他們還想要我去死。
真是可笑,我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著嗎?
如鳶,如鳶也來殺我嗎?
“我是想救你。”如鳶笑著對我說,他後面還想要說甚麼,可是我聽不見了。
如鳶的喉嚨被一箭貫穿,他說不了話了。
如鳶怎麼不罵我了?
那個遇安也不在我面前哭了,知鶴公主也不找我玩了,小皇帝也不再為我生氣、下旨罰我了。
還好,還有皇祖母叫我,不然我要無聊寂寞死了。
可皇祖母又在說一堆我不理解的話,她要我去道歉。
要把我永遠關在一間黑屋子裡,不要我再出去玩了。
我不喜歡,我要煩死了。
我跑到宮外,又跑去找遇安,可是遇安把我拉到林子裡,林子裡有好幾個個衣冠冢。
遇安說,這些都是要找我報仇的人。
我頭好疼,我頭越來越疼了。
遇安也要殺我,為甚麼?
我記得我們之前玩的挺好的,還有如鳶,如鳶死前和我玩得最要好,他們為甚麼要背叛我?
我第二次感到傷心,上一次還是因為龍溪。
看,他們在我心裡真的很重要,我是真得想好好和他們玩的。
我和遇安扭打在一起,小皇帝爹來了,他讓一群人綁住我,他抱著遇安揉著遇安的頭,他說要砍我腦袋。
他果然沒有砍我的腦袋,但他把我腰斬了。
刀落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報應來了。
如鳶死的最冤,他不該死,我才是應該死去的那一個。
我不應該出現在世上。
龍溪出事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死,不是死在龍溪,就是死在救我的人手上。
果然,小皇帝爹保了我這麼多年,我還是被他處死了。
我還有一口氣,我扭頭看向自己的兩條腿,它們不再是我的腿。
真好,你們自由了,下輩子別跟著我,我是罪人。
我如果還能說話,就要這樣跟腿說。
我死了,但又好像沒有。
或者說人死了都是這樣的,能看到,能聽到,但碰不到。
我看到皇祖母為我大病了一場,看上去快不行了,整個大殿裡都是難聞的藥味。
我不看了,皇祖母只會做令我不開心的事。
她幹嘛要生病?
幹嘛不玩點有趣的讓我看看,也好給我解解悶。
說到有趣,我飄到知鶴公主府上,以前總有人說我和知鶴公主都是壞人,那知鶴公主玩的遊戲一定合我口味。
我飄啊飄,我竟然看到知鶴公主嫁人了?
新郎是誰?
遇安穿著一身紅袍從我身上穿過,哦,遇安是新郎。
我笑得魂體不穩,這真是我死以後看到的最有趣的事。
我想去鬧新房的,可是臨到房前我又後悔了。
我忽然想到皇祖母說過的,“非禮勿看,非禮勿聽”,我還是去找別人玩吧。
我好像睡了很久,醒來發現周圍熱鬧極了,又好多好多人陪我玩。
他們給我講故事,給我好吃的,我聽著他們說自己的願望,笑得打滾,桌案上的吃食掉了一地,他們還說,是神仙顯靈了。
不對不對,我不是神仙,我是一個死不掉的鬼。
我想飄出去看看,院子裡好像有人打起來了,但我出不去。
我一直在嘗試,就是出不去這個名叫清淨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