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識人心(一)
蘇瀟瀟是和師兄一起來到清淨觀的。
她本來沒想去找段相守,雖然那傢伙總是迷路,但他總能繞一大圈後又自己找到她。
蘇瀟瀟一向不擔心師兄會走丟。
但今天好像不一樣。
蘇瀟瀟見到段相守時實在晚上的清淨觀,是那個破敗不堪,鬼氣森森的清淨觀。
段相守當時正在一棵樹下,躲在草堆裡,抱著自己的劍瑟瑟發抖,口中對著空氣唸唸有詞。
蘇瀟瀟對此無話可說。
她也被嚇了一跳來著,還以為會動的草堆裡是甚麼可怕的怪物,她當時抄起手邊的門栓就砸了過去。
蘇瀟瀟甚至沒有聽到慘叫聲。
段相守真得感謝林師姐保佑,在她思索是放火燒了草堆還是親自扒開看看情況時,蘇瀟瀟莫名其妙地選了後者。
換做以前,她是絕對不會靠近這麼奇怪的東西的。
要是真得一把火放了出去,且不說會不會有官兵來抓她——到那時丟人都是小事了——反正段相守肯定是活不了了。
他只能抱著新靈劍去見他的“亡妻”了。
“咳咳!”蘇瀟瀟清了清嗓子。
蘇瀟瀟抬手在自己臉上掐了一小下,隨後雙手搭在段相守肩上,用力搖晃著。
邊晃邊哭喊:“師兄——師兄你怎麼了?師兄你快醒醒啊!我不能沒有你啊師兄,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啊師兄!”
段相守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沒暈,他只是被疼懵了。
要是蘇瀟瀟那細胳膊細腿都能隨便抄起一個棍子打暈他,那他寧可去死。
“你現在就可以去死。”凡凡又囉嗦了。
凡凡是段相守給腦海中那個聲音取的名字。
經過半個晚上的徹夜長談,他們已經有了過命的交情。
過得哪條命?
被嚇死的半條命。他倆一人半條,剛好湊成一整條。
本來是叫煩煩,誰知那個聲音竟然長了腦子,十分聰明地提前說,他要平凡的凡凡。
凡凡:“因為你昨晚被客棧的凡人打暈了,你還被他們抓啦!”
“師兄!師兄!師兄還這麼年輕,師兄你怎麼捨得丟下這繁華的人間獨自離去啊!師兄——”蘇瀟瀟怕自己演的不夠真,她是真哭了。
被話本里帝君和小啞奴十生虐戀感動的。
“呵呵。”段相守現在只想喝粥。
“呀!師兄!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蘇瀟瀟喜極而泣。
段相守:“哈哈。”
“師兄,你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蘇瀟瀟疑惑地環顧四周。
“嗯。”段相守點點頭,不然他也不會躲起來。
“你們是在說我嗎?”一道詭異的聲音響起。
“啊啊啊——”蘇瀟瀟和段相守下意識抱緊對方,蘇瀟瀟還聽到了牙打顫的聲音。
“等等,你之前都是裝的吧?”蘇瀟瀟忽然質問段相守。
現在兩人離得近,臉貼著臉,那個耳熟的磨牙聲和蘇瀟瀟先前經常聽到的一模一樣。
原來是段相守恨得牙癢癢的聲音。
“段相守,你真是虛偽。”裝的一幅溫柔貼心地樣子,實際上心裡要恨死她了吧,一出山門就暴露本性了,演都不演了。
段相守噎了一口:“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
“你逃避了。”蘇瀟瀟面無表情。
“此事說來話長……”
“喂喂喂!你們看不到我嗎?”那聲音又來了。
凡凡的聲音也在段相守耳邊晃悠:“這傢伙比我還詭。”
段相守:……
你也知道啊。
“看不見。”
“沒看見。”
蘇瀟瀟和段相守一口咬死。
“太好了!終於找到說話的人了!我跟你們說,這清淨觀裡有鬼。”
蘇瀟瀟:……
開眼了,看到鬼喊捉鬼了。
“不過你們不用怕,那鬼被一位仙長關起來了,不過現在結界有所鬆動,她快要出來了!”
蘇瀟瀟:“好可怕啊。”
段相守:“是啊,沒錯。”
“那該怎麼辦呢?還好你們遇見了我!你看見東南角那間小屋了嗎?”
蘇瀟瀟往東南方看了一眼,點點頭。
“你只要把那個快壞掉的門檻拆掉,在換一個新的就好了。”詭異的聲音在蘇瀟瀟身旁說著。
段相守似乎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蘇瀟瀟也學著那聲音的語調,煞有其事地說:“那鬼會不會趁著我們換門檻的間隙逃出來?”
“呵呵呵呵,我就是這樣想的!你真聰明!呵呵呵呵呵呵……”
“啊,那你可真壞!”段相守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管!啊啊——我不管!你們去把門檻換了!不然我就——”
蘇瀟瀟二人立即正了神色,拔劍的拔劍,掐訣的掐訣,然後他們聽到那聲音惡狠狠地說:“不然我就裝鬼嚇死你們!”
邊說邊聲音拔高,發出怪異的叫聲。
蘇瀟瀟:“呃……那…我是不是應該害怕一下下?”
段相守靠緊蘇瀟瀟瑟瑟發抖:“我真得有點怕。”
蘇瀟瀟:“這個不用管。先上吧。”
說上就上,一時間,清淨觀內電光火石,刀光劍影。
“你們是傷不了我的,”那聲音似乎有些苦惱,“不然那位天玄山的仙長也不會那我沒辦法了。唉。”
蘇瀟瀟聽到天玄山一個踉蹌,差點就撞上了段相守斬來的劍氣。
蘇瀟瀟大喊:“我們能不能有點默契啊!”
“你說天玄山,誰?”
“啊我想想,哦!想到了。她讓我叫她阿瑤,對了,我叫阿淨。”
蘇瀟瀟聞言和段相守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天玄山,名字裡有“瑤”字的,只有他們師尊了。
“哦,還有還有!屋裡被關著的那個鬼,我聽它叫阿瑤師尊。”
“甚麼——”蘇瀟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阿淨嘻嘻嘻的笑聲在整個清淨觀內遊蕩。
“呵,”蘇瀟瀟忽然閉眼,釋然地笑了一聲,“原來如此。那阿淨你呢?”
“哈啊哈,”阿淨的聲音竟能聽出一絲害羞,“我就是它啊。”
“噗通”一聲響,蘇瀟瀟和段相守一齊跪在了地上,蘇瀟瀟還不知道從哪裡薅出來一炷香,點燃對著四面八方拜了起來。
“誤會,這都是誤會啊師姐!”
阿淨:“沒誤會。”
“師姐!這絕對是誤會,我們不是故意打擾師姐休息的,師姐您歇好,我們再也不見!”
說完蘇瀟瀟撒腿就跑,只是這次還沒等她伸手去拽段相守的衣領,就見他速度比誰都快,心無旁騖地跑了。
蘇瀟瀟:……
阿淨的聲音越來越遠:“嘻嘻嘻嘻,別走啊,我不休息。我想和你們玩兒。”
“我們不想和你玩——”蘇瀟瀟和段相守異口同聲。
和她玩?
笑死了。
整個天玄山誰不知道遙觀尊者大徒弟的光輝事蹟?常清淨,前朝皇帝養女,她屠了整個前朝皇室!
實力堪比飛昇前的林笙遠!
蘇瀟瀟雖然平時狂了些,但她也只是過過嘴癮,她打得過誰啊,她就是個最不起眼的小弟子!
這種時候只能拼命跑了,誰讓她自己找事,大師姐一個人在這裡玩得好好的,一沒害人二沒作亂,她到底為甚麼非要晚上來這清淨觀啊!
阿淨的嬉笑聲充斥兩人耳膜,像是怎麼都驅不散趕不盡的陰霾魍魎,將蘇瀟瀟二人包裹進無邊黑暗。
蘇瀟瀟拼勁全力,在黑暗到來之前,奮力擲出一物。
墜落感襲來,蘇瀟瀟眼皮越來越重,陷入昏迷前,迷迷糊糊靠上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
將將昏睡過去的段相守倏然睜開雙眼,眉頭下壓,眼神凌厲。
他看著懷中的師妹,唇邊扯出一個弧度,踩到實地的瞬間起跳,靈劍赫然出鞘。
*
蘇瀟瀟覺得自己應該是睡著了,可能很短,手邊熱好的黃酒仍有餘溫。
也可能很長,一輩子也就這樣過去了。
蘇瀟瀟睜開眼,手中書本滑落,她方才手撐著腦袋睡著了。
蘇瀟瀟懶懶的伸起手臂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半眯的眼睛裡裝滿了愜意。
暖黃的日光鬆鬆散散地落到她毛茸茸的耳朵上,一旁的草葉掃過,蘇瀟瀟耳朵被癢的一顫一顫。
伸完懶腰,蘇瀟瀟又靠在樹上假寐,身後大尾巴掃來掃去,最後回到手中一下一下揪著雜毛。
“好煩啊,天開始熱了,要噴火了要噴火了,尾巴毛都要掉光了!”蘇瀟瀟將尾巴放到嘴裡氣憤地咬掉一嘴毛。
隨後抖身,狐毛四濺,日光對映下,細如繡針。
“師妹。”
和蘇瀟瀟有著同樣毛茸茸耳朵的狐貍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冒頭的時候同樣灑出一捧的毛。
“師兄!。你來的正好,”蘇瀟瀟抬手扒拉著耳朵,苦惱地道,“你快幫我梳一梳尾巴,要癢死了!”
段相守努努嘴,背對著蘇瀟瀟呲牙咧嘴,還是乖乖幫她整理尾巴毛。
“手老實點,別摸我耳朵!”段相守打掉蘇瀟瀟亂摸的手。
“師兄幫我梳尾巴,我幫師兄揪耳朵。”頂著狐耳的蘇瀟瀟咯咯笑著,滿臉天真肆意。
“師妹,”段相守忽然回頭,目光水靈靈地盯著蘇瀟瀟,“天射日就要到了,你再忍一忍,我們就可以到龍溪去了。”
蘇瀟瀟玩著段相守的耳朵,沒一會就煩了,又開始撲他搖來搖去的尾巴,一會兒又厭了。
她低頭趴在段相守背上,張口咬下。
段相守身形顫了顫,還是沒躲,笑著繼續為她梳理尾巴。
鮮血順著手臂流下,滴進草地裡,瞬間竄起火苗,將一片青草焚燒成灰燼。
蘇瀟瀟眼睛亮晶晶地轉阿轉,饜足的允吸著鮮血,時不時哼笑幾聲。
她吸得用力,耳朵跟著一起使勁兒,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蘇瀟瀟腦袋埋在段相守背上,方才的咬痕已然消失不見,徒留一片空洞,
段相守聳了聳肩,蘇瀟瀟的腦袋滑落,枕在段相守臂彎裡彎唇笑著。
衣服被牽扯鬆動,仔細看去,段相守背後已經空了大半。
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到龍溪,不然他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