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黑森林
那跨越百年的仇恨之眼再次鎖定他, 無慘終於想起來這個曾經讓他極度不愉快的人類。
因為時間跨度太久,當年的少女長相早已模糊,再加上那隻印象最深的眼睛不知為何變了顏色, 無慘直到現在才想起她來。
“是你——”
他一方面利用鬼王的威壓壓迫女性武士身體裡的血液, 一方加大了各種攻擊的力度。
“你既然活著,那個傢伙為甚麼還要那麼執著地殺我?!為甚麼不能互不干擾?!”
風鈴斬斷兩條偷襲而來的荊棘肉條,一言不發地再次如靈巧的山雀般向無慘發起進攻!
她狂亂的黑色長髮在夜幕中綻放出濃重的花形,慘白的刀光為她點綴畫面的高光。
“本來還想讓你成為我的手下,現在看來還是儘早除掉你吧——呵啊——!”
在惡鬼骯髒的血已經改變了女性武士的面貌, 細胞侵佔她的血肉, 不斷分裂,分裂, 直至血管爆開, 面板碎裂, 骨頭崩斷。
直至那完整的人碎成了千萬塊, 隕落的紅色月光碎片般灑落的大地到處都是。
“風鈴大人!”繼國嚴勝捂住了嘴巴, 睜大的眼睛中流出了淚水。
繼國緣一也強撐起身子, 重新攥緊自己手中的護身短刀。
兩小隻攙扶在一起死死瞪著以勝利者走來的玫紅色眼睛的惡鬼。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鬼舞辻無慘,心中卻無盡湧現不安焦躁的預警。
在那個該死的女人死去的最後一刻, 他似乎看到她在笑, 像是甚麼計謀得逞的可惡模樣。
他很確定那傢伙已經死地透透的, 就算有人類可以在腦袋缺失、攔腰截斷的程度下還能活下來, 也不可能碎成無數血塊時在重組拼回來組織他。
那個妖精此刻應該在那群跳蚤的大本營中,根本來不及趕到這邊, 這個世界還有甚麼能威脅到他!
高傲自負的鬼不願承認自己重生一世竟然還如此畏首畏尾, 但他求生的本能驅使他立刻離開這裡。
於是鬼舞辻無慘面色難看地走到兩兄弟面前,“要將人轉化成鬼需要費不少功夫, 就先把你們帶走吧。”
唰!
然而在無慘距離繼國兄弟只有一步之遙,已經伸出指爪時,一柄鋥亮的武士刀從天空俯衝落下,切斷了他的手臂!
在無慘反應過來想要逃離的時候。
起霧了。
*
X沒能在自己的員工出事的第一時間發現,等反應過來時,那個他親手用員工們的屍體捏出來的新員工已經快死了。
嗯,要變成她的原材料了。
那孩子下半身已經不知所蹤,只剩下露出的肋骨骨架以及流出的帶著多雙眼睛的內臟。那些五顏六色的眼珠驚恐地四處亂轉,在看到X的時候顫動不已地訴說它們遭受的磨難。
她的腦袋也被咬掉了一部分,X感受到她的生命兼力量本源被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還維持她最後的勝利。
這孩子還在堅持著握著「決死之心」ego,可惜這把刀斷了——正因為如此,所以沒有下半身的少女才能握著刀柄做出將刀刺入大地撐地這樣的姿勢吧。
“……”空氣中沒有人類的呼吸。
可那孩子還活著。她準確來說並不需要太多的呼吸,所以為了撐住最後生機一直憋著氣一動不動。
終於,那孩子感受到了她的造物主的來臨,一直低著的頭顱動了動,抬起頭。
露出了僅剩的已經被血充滿的眼睛,與那張曾經很可愛,如今面目全非的臉。
X輕輕走到她身邊,輕輕蹲下身,並不在乎自己的外套被髒汙鮮血浸染,溫柔地雙手捧住了她的面龐。
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但X仍舊能夠聽到她的話。
‘主管……’
“嗯。我知道。”鴉色短髮的金瞳男子微笑,摸了摸她的腦袋,“你很努力。可以了。可以了。”
鴉黑的長睫壓著溫柔的神色安撫了精神混亂的孩子,眼瞳中的那抹燦陽的顏色終於讓少女還在堅持執行的生機停止了痛苦的支撐。
“接下來交給我。現在,你的任務是好好睡一覺,然後,你再把你剛想好的名字告訴我,好嗎?”
“嗬……”
她終於肯大聲地抽氣,用於緩解的疼痛,然而這隻會讓她只剩下被截斷的上半身和暴露在空氣的肺痛苦百倍。
但這痛苦不會持續很久。她的神主溫柔地撫下了她的眼皮,結束了她對痛苦的感知,讓她回歸到最初的溫柔海洋淺眠。
“……”
來晚一步的男子在這灘不堪廢墟中站起身,唇角拉平,拍了拍身上粘上的空氣中飄揚的碎屑。
將眼睛看向了天空。
……
尋找殺害員工的兇手並不難辦,因為對方是個小饞貓,甚麼東西都敢往肚子裡吞。
吞了半個員工的身體,吃了一口腦袋,還順帶著把一隻X塞進員工身體內作為能量容器的眼睛給嚥了。
此刻這個正在逃逸的傢伙就像夜空中的彩燈,朝著最顯眼的地方找就可以。
座標明晃晃地在跑,X就在後面追。
他要給這個隨便亂吃人的傢伙一點點教訓,讓它自此不能再吃東西。
夜晚的鳥兒在啼叫,螢火蟲也努力地閃,沒有動物能夠注意到一陣風的流動。
那個X眼中一直在閃的LED燈更近了。
“近在——咫尺。”
意念驅使著組成X的能量團來到那隻食人鬼面前,或許在對方眼中,是有一團突然燃起的熒光之火形成的人影凝聚在他面前,阻礙了他的道路。
“你好,先生。還記得你吃了我的員工嗎?”
森林中,年輕的男性聲音輕鬆寫意地從模糊不清的人影中穿出。
在那雙玫紅色的虹膜中,突然而至的傢伙漸漸顯露了他的樣貌。
黑色短髮的金瞳男性,穿著不是這個時代的長款紅色外套與包裹全身的如藤蔓般層疊的綠意之衣。
他的手肘處還挎著一個藤編的果籃,裡面鮮紅的蘋果擠擠挨挨在一起,看起來溫柔又無害地微笑著。
“我說你也太貪吃了,就算餓也要經過主人家的同意再拿人家的餅乾嘛。”
X語氣輕鬆,絲毫不顧因為顧及他刻意放出的能量氣場而瞳孔收縮的黑髮食人鬼險些崩壞的表情。
他從籃子中拿出一枚紅透的蘋果,歪頭,“所以我來給你送食物,瞧,蘋果!”
“啊。這裡管它叫林檎?…唔?名字改的這麼勤嗎。”
自言自語這般話後,他再次微笑起來。男子笑起來臉龐會因為嘴角的拉扯而稍微鼓起,放在臉龐的林檎外皮紅潤地染色,讓他笑起來的臉竟然顯得很可愛。
“嘛,這些不重要啦。來,我送你哦,要吃飽哦。”
不知為何僵直原地不動的食人鬼,眼睜睜地看著男性拿起籃子中的一枚林檎,如話劇中神秘巫師將其託舉在鬼的眼前。
“吃吧。”男性富有誘惑地、快樂地說,“吃吧,毒蘋果是壞孩子的心臟,吃掉它,然後變成下一個毒蘋果。”
他的語調悠長又富有感情,起伏間似乎在唱著哄孩子聽話的童話詩歌。
月華流淌在男子鴉黑秀美的短髮上,他眼瞳中如美麗金色流沙銀河流轉出美夢的魅惑。
終於,他走到鬼的面前,強行掰開它的手心塞進了一個林檎。
鬼的眼睛盯視著手中之物時,那紅潤的外皮越看越像人的鮮血,它的口鼻中漸漸充斥了一股人肉的香味——比稀血更香,比任何東西都更富含力量!
鬼不由自主地吞嚥了口水。
它已經失去了對任何危險的警告感知,只有面前的林檎,面前的血肉,面前的力量!
於是它張大嘴巴,親口將林檎咬的汁水血流!
最後的最後,它耳邊只有男子的輕笑:
“你這壞孩子。”
這聲音哄著他入了夢,直到枝蔓在增生,在蔓延,從鬼的血肉中汲取養分,從吞吃喉嚨中長出翠綠的枝幹。生長,生長,生長,生長,生長!
刺破血肉,刺破錶皮,從下至上紮根而出的翠綠枝幹開始表裡同時纏繞這個主動送上門的獵物,增生的藤蔓將它結結實實地藏在地面,固定。
現在,這隻鬼變成了一個巨型的竹筍狀物體。
而X蹲身撿起那枚只被咬了一口的蘋果,非常嫌棄地左右看了看那個被泥土裹上的缺口,然後揪了一片“竹筍”上奇形怪狀的葉子在上面擦擦。
直到他對著月光檢查半天,終於確定上面沒有泥土或者口水之類的,才勉強肯重新將其握在掌中。
“回去後就給那孩子多點異想體的力量吧,稍微不注意就死掉了。”
X心累地嘆氣,然後捏碎了手中的蘋果。
與此同時,被裹成竹筍的鬼在其中發出劇烈的震動,就連在外面都能聽到其中的悶響。再之後,“竹筍”外面突出許多比針還鋒利的尖刺,以萬針穿心的架勢將“竹筍”刺成了刺蝟。
裡面終於安靜了。
等X再次攤開手時,蘋果四散的汁水化成了粉末的光點逝去,白皙的掌心中赫然是枚圓圓的只有眼睛大小的物品。
這顆帶有能量本源的眼睛原本應該是近乎無色的銀白,如今卻變得漆黑汙濁。
“這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X不由納悶地嘀咕,“思維竟然能夠如此骯髒。”
光之種——X現在掌握的來自心靈的力量,分散出的一抹能量是很容易被宿主情緒染色的。
小員工原本被他捏出來才三個小時,所以眼睛還是漂亮的銀白色。X很是期待她最後能夠給他呈現甚麼樣的可愛色彩。
結果沒想到……
回去換個新的吧。男性這般嘀咕著,拎著裝滿豔紅果子的果籃,邁開輕巧的步伐,哼著歌離開了這裡。
只剩下被解鎖了竹筍狀態的、軟軟的殘留在原地的一灘泥濘,在月光下蟬鳴中靜靜的腐爛成森林的肥料。
直到破曉,趕在陽光探出的前一刻,那癱泥濘才終於動彈一下。
……
於是,等X千辛萬苦地把手捏的小員工復活過來,又花了點時間瞭解這個世界的狀況後,才反應過來那隻鬼沒死。
“怎麼會有東西被捏成泥還能活下來……異想體都不帶這樣的。”
彼時,妖怪界聞名一時的唯一妖精種對著自己的眷屬,也就是為自己取名為“風鈴”的少女抱怨。
“哈啊……”嘆氣。
半躺在長塌上托腮,皺眉。
金瞳看來又移去,最後綻出一個絢爛的笑容。
“我要把它抓來研究研究。”
就這樣拍板決定了!
然而,那隻名為鬼舞辻無慘的惡鬼之王大概是怕慘了他,整個平安時期一次都沒出來過。
可惜。
雖然X是比較執著之人,如果對方不來招惹他,過個百八十年說不定會把它忘了。
——如果對方不來招惹他的話。
*
鬼舞辻無慘發現他處在一片瀰漫濃霧的森林中!
森林中!
僅僅是這個地點就足夠讓他心臟劇顫,他後槽牙咬的咯吱響,在身旁各處都長出眼睛用來警惕四周的一切。
突然,他想到甚麼,立刻用細小的血線做出網狀支架,隨後腳跟立刻騰空,另外腳底板處開了一雙眼四處轉動。
這究竟是甚麼地方?!
鬼舞辻無慘想讓在無限城待命的鳴女開啟空間的通道把他接走,可是一想到這片森林可能是那隻妖精的地盤,他就不敢透露出著最後的底牌。
他的臉皮因為恐懼而不自覺地抽搐,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讓他身旁的眼睛猛然轉向,死死盯著迷霧陰影中的任何異動。
隨後,鬼舞辻無慘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將自己的身影暴露無遺,但他不敢靠近這裡任何的植物,而這裡除了植物沒有任何可以用作掩體的東西。
“……!”
突然,一陣異動發生在地下的草叢,鬼舞辻無慘瞪眼去戒備,卻發現一隻奇奇怪怪的鳥邁著細長的腿走出來。
黑色的毛茸茸的羽毛包裹住它的身體,兩隻翅膀耷拉在兩側,卻因為它的腿太長而沒有拖地。
它的脖子也是極細極長的,在半途因為掛了一個沉重的天秤而彎折一折,被白色繃帶纏滿的頭部中只有兩片紅色漸白的羽毛漏在耳朵的位置。
就是這樣一隻長相奇怪的鳥類走出來了。
“這是甚麼?”鬼舞辻無慘眯著眼看它,“妖怪?”
他沒有從這隻鳥身上感受到任何力量,看著它從一個草叢走出,又準備邁步走向另一個草叢,漫無目的的在這片森林中閒逛。
他不由感受到一陣被愚弄的氣憤,憑甚麼他膽戰心驚,而這隻醜陋又愚蠢的鳥卻能這樣悠哉悠哉。
手臂被紅色的膨脹肉瘤替代,然後延伸,猛得甩向那隻森林中根本不起眼的鳥,直直甩到鳥毛茸茸的黑色身體上,要讓它四分五裂!
然而現象中慘烈的分屍畫面沒出現,那隻鳥被抽得停頓一下,甚麼事都沒有,只是轉過身來用被蒙上的腦袋衝著他。
反而是一顆紅色的毛球掉出來摔在了地上。
不。那並不是紅色毛球,而是一隻小白鳥,森林中的迷霧太過濃霧,因此無慘才險些把那白色的羽毛誤認成霧。
不過,此刻也可以說是紅色毛球了。
因為那隻小鳥似乎格外憤怒,氣的身子都紅頭,小小的紅肚子一陣抽搐,就義無反顧地衝向他!
呵。
不自量力。
無慘冷笑,為這麼個小玩意都敢忤逆他而感到不爽至極。
他抬手,再次一手鞭抽向這隻小小鳥,這次用的力氣更大,誓要將敢踐踏他見面的蠢貨全部抽下地獄!
然後,從那隻鳥抽搐的腹部突然裂開探出的難以形容的四瓣巨口就連手鞭帶鬼全部吞下去了。
無慘極好的動態視力還能看清其中巨口中無數尖利的牙齒與其中殘留的鮮血,然而這攻擊來的太快太近又太突然,他沒有反抗之力地就被吞入鳥肚中。
只留一隻靈動的眼睛在外咕嚕咕嚕的驚恐亂轉。
“哎呀,你還是留著你那壞習慣,你吃東西留一隻眼睛是拿來作為捕獵的戰利品嗎?”
男性打趣的聲音隨著突然而至的腳步聲悠悠響起。
縱使只有眼睛,無慘還是能感受到這裡的一切,玫紅色的眼珠在恐懼地亂轉,企圖找出存在他心中三百年的不滅陰影。
看到了——
那個黑髮金瞳的身影。
不是隔著空間的監控畫面,而是再次直面。
男性溫柔地點了點飛到他面前的白色小鳥,“嗯?沒吃飽?哈哈,我從來就沒想過能餵飽你,小鳥。”
於是小鳥氣憤地啄了他的手指兩下,最後飛到男性的頭頂正中心,扭了扭,窩下了。
而男性終於有閒心轉過頭來看他——地面上的那枚玫紅色的眼珠。
這一次的他披著厚重黑色絨羽的披風,手中提著一盞可以驅散迷霧看清事物的明亮之燈。
或許是想要讓無慘能夠看清楚他的臉,男性大方地抬了抬手中的「目燈」,隨後,露出了第一次見面時禮貌又可愛的微笑。
“人類的身軀有諸多不便,我猜你更想念這樣的我,你說是嗎,無慘?”
黑夜籠罩的森林中,迷霧之下,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睛睜開在整個森林,它們齊齊轉動,於這片森林的主宰身後注視著這裡唯一的外來者。
“好久不見呀。”
作者有話說: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尊敬無慘?!
我讓他囂張了整整三章!!
主管微笑:壞孩子,去死吧?
對了對了,封面上的X那套就是無慘森林中碰到的那個挎著蘋果籃的ego
異想體「白雪公主的蘋果」-ego「翠枝/綠色枝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