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夏童的指尖不偏不倚,直……
爸爸在家休息了一天才去上班,他一走,夏奶奶臉上的溫和就徹底褪去,換上了尖刻的模樣,還沒到十一點,就坐在沙發上催了起來,“一個個躺得倒是舒服,還不趕緊做飯去?咋地,我做了兩天,就把你們養刁了?”
她開口說話時,夏童指尖悄悄攥緊,開啟了錄音筆。
夏晴站了起來,要去做飯,被夏童拉住了手臂,夏童抬眼看向奶奶:“奶奶怎麼不做?爸爸在時不是很積極?”
“嘿,你這死丫頭還沒吃夠教訓是吧?賠錢貨一個,生來就該被溺死的東西,還想吃我做的飯?你咋不上天!”
夏童挺直了脊背,“沒指望您,媽媽住院全是我守著,您一次都沒去過醫院,更別提做飯了,她身體不舒服,您都不管不顧,我和姐姐都好好活著,哪裡敢指望您?指望您,媽媽早餓死了。”
夏奶奶滿臉不屑,眼神刻薄,“窩囊廢一個餓死了才好,整日三杆子打不出一個屁,幹啥啥不行,要她有啥用!”
說完,轉頭去踹林雅的門,“林雅,你給我出來,少裝死,跟誰沒流產過一樣,矯情個甚麼勁兒,咋,還真當月子坐?坐月子有你媽伺候,現在你可沒媽依仗了,趕緊給我做飯去。”
臥房門被拉開,林雅穿著白色睡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眼下的黑眼圈有些深,最近她總是成宿地失眠,也就上午能眯一兩個小時,神情異常憔悴。可即便如此,她那張清秀的臉仍有股惹人憐惜的柔弱。
夏奶奶看了更不順眼,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少一副可憐樣,狐媚子給誰看,老孃可不吃這套,滾去做飯,別讓我催第二遍。”
林雅沒爭辯,只聲音虛弱地懇求,“媽,你怎麼罵我都行,童童和晴晴還小,別總罵她們了。”
“小個屁,這個年齡,擱村裡都能換彩禮了,又不是男娃,上甚麼學?一年學費那麼高,說她們賠錢貨還冤枉她們了?”
提起這個夏奶奶就生氣,指著林雅的鼻子數落,“兒子兒子生不出來,一生就是倆賠錢貨,你咋有臉跟我提要求,我要是你,早抹脖子上吊了,一航對你這麼好,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真是佔著茅坑不拉屎,你但凡要點臉,就應該滾出這個家。”
林雅臉色灰白,指尖輕輕顫了顫。
提起一航,夏奶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扯住了林雅的衣袖,“一航是不是又給你錢了?都拿出來,這些錢以後都是楠楠的,都花完了讓楠楠喝西北風嗎?”
夏楠從奶奶身後鑽出來,扯著嗓子嚷嚷,“我才不喝西北風,我要吃漢堡,要吃排骨,趕緊給我做去。”
林雅下意識就要轉身去廚房,卻被夏童快步攔住,“媽媽,張阿姨說了,您年齡大了,必須多歇幾天。”
好說歹說,夏童才將她勸回去,這頓飯自然是夏童和夏晴做的。
國慶節最後一天,姐姐走後,夏童打車去了夏一航的公司。
他的辦公室在十九樓,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高樓,視野很開闊,她過來時,夏一航正站在落地窗前,和人打電話,夏童等了十幾分,他才結束通話,“童童?你怎麼來了?”
她很少來他公司。
夏一航衝她招招手,語氣溫和幾分,“過來坐,想吃甜點嗎?之前給你帶的慕斯蛋糕,就是在寫字樓對面買的。”
夏童搖頭,將錄音筆遞給了他,聲音冷靜,“只錄了三天的,原本可以錄二十幾天,可一想到媽媽身體這麼不舒服,還要日復一日地被她辱罵,我就難受,希望你能認真聽完,好好聽聽,一直以來媽媽和姐姐到底過著甚麼樣的日子。”
說完,夏童就離開了。
夏一航有些疑惑,“辱罵”一詞,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心裡莫名發慌,他沉著臉開啟了錄音筆,只聽了大半個小時,他就徹底聽不下去了,好看的眉眼似蒙了一層寒霜,指尖攥得發白。
縱使知道夏母想要孫子,性子也有些偏激,夏一航也沒想到私下她竟這樣對待她們。
難怪小雅的笑容越來越少,晴晴總是怯生生的,連童童都養成了一身帶刺的性子。
夏一航又想起了童童六歲那年,第一次找他告狀的事,小小的她,臉頰氣鼓鼓的,聲音還有些稚嫩,說奶奶壞,對她和媽媽一點都不好。
他是怎麼說的呢?那是你們奶奶,怎麼可能對你們不好?別多想,奶奶只是過慣了苦日子,說話刻薄一些,心是好的,你對奶奶要多點耐心。
夏一航眼眶瞬間泛紅,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他抓起鑰匙,幾乎是衝出了公司,驅車往家趕。
車子開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讓她回老家根本不現實,以她的脾氣,也不會走,必定鬧得雞犬不寧,可讓妻子孩子繼續受委屈,他又絕不能容忍。
一邊是將他撫養成人的母親,一邊是他此生摯愛。手心手背都是肉。夏一航在車裡坐了許久,最終撥打了助理小劉的電話,“麗水那套小洋樓,你找保潔收拾一下。”
小洋樓是他去年買的,年齡一大,他也沒了之前的輕狂,上次投資失敗,就讓她們跟著吃了幾年苦,這次他索性留了一筆錢,又買了一套房子。
他原本想將之前賣掉的那棟小洋樓買下來,結果對方沒有出售的打算,只好在麗水又買了一套。
夏童不知道爸爸有沒有和奶奶攤牌,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寧的,直到晚上九點爸爸才回來,房門被敲響時,夏童做好了被說教的準備。
畢竟偷偷錄音,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從小到大,爸爸也沒少教育她。要包容,要有耐心,功利心不要那麼重,少胡思亂想……
可這次爸爸並沒有數落她,他寬敞的大掌,揉了揉夏童的腦袋,聲音略有些哽咽,“對不起,是爸爸沒保護好你們,放心,爸爸不會再讓你們受委屈。原諒爸爸這一次,行嗎?”
夏童一怔,忍不住抬頭去看,爸爸飛快偏過了頭,夏童還是看到他紅了眼睛。印象中,爸爸一直很強大,投資失敗,背了那麼多債,都沒能將他壓垮,要債的堵到家門口,他也不曾逃避,賣車賣房,從頭再來,一點點還清了所有的欠款,最難的那幾年,夏童都沒見爸爸紅過眼睛。
夏童不是沒怨過他。好幾次,她說奶奶對她們不好時,爸爸總是輕飄飄一句,別多想,媽媽也總是勸她,讓她多忍忍,說爸爸已經很累了,不要給爸爸添麻煩。
她甚至曾自責,是不是自己不夠體貼,是不是自己沒有包容心。直到如今長大懂事,她才敢堅定地告訴自己,她沒有錯。錯的是奶奶根深蒂固的偏見,是爸爸長久以來的不作為。
可看著爸爸愧疚的模樣,夏童忽然釋然了,人無完人,沒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也不完全是他的錯。她小大人一般點頭,“好,我原諒你了。”
夏童又拉開冰箱看了一眼她的烤紅薯,已經三天了,再不吃,就要壞掉了,她小心翼翼將紅薯拿了出來,在微波爐里加熱了一下,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夏童饜足地眯起了眼睛,一顆紅薯,足足吃了半個小時才吃完。
*
放假幾天,再踏進校園,竟莫名有種陌生感,直到走進教學樓,聽見郎朗讀書聲,夏童才找到熟悉感。
走進教室,她下意識往後瞄,顧景驍竟然已經到了,他胳膊隨意搭在書桌上,正在埋頭看書,專注的模樣,是另一種帥氣,很吸引人。
夏童的唇角不自覺揚起,拿著書,來到了走廊上,背完轉身回教室時,她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他仍埋首書間,絲毫未動。還好,他沒有因為搞樂隊就荒廢學業,沒有丟掉最重要的東西。
早自習結束,教室裡便沸騰了起來,大家都在討論月考成績,秦曉靈也轉過了身,“我媽說,我要是能考進前十,獎勵我一個聯想筆記本,前十,也太難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非拿胡蘿蔔吊著我,素可,你的腦子,要是借給我多好。”
陳素可是他們幾人中成績最好的,基本都是第一,也就李巍偶爾能超越她。
夏童也羨慕陳素可的記憶力,背文言文特別快,每次讀兩遍,都能嘗試著背誦,不像她,沒個八九遍,根本記不下來。
她偏偏不喜歡背誦,語文和英語就成了她的薄弱科目,也就能考個一百三。尖子班,一兩分就能拉開一個名次。夏童很少能擠進前十名,大部分情況,都在十五名開外。
上課鈴一響,陳老師就拿著試卷走了過來,笑得活似個彌勒佛,心情顯然不錯,“這次咱們班考得還可以,尤其表揚一下顧景驍同學,語文一百四十八分,作文滿分,就閱讀理解釦了兩分。”
上次語文考這麼高的,還是夏晴,最後拿了省文科狀元,出成績那段時間,老李笑得臉上的褶皺都更深了,想到顧景驍其他科目的成績,陳老師心情更愉悅了,說不準這小子也能給他長長臉。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下一秒就爆發出響亮的口哨聲,是方和謙:“靠,景哥也太牛逼了!”
陳老師一個粉筆頭砸了過去,“牛逼就牛逼,說甚麼髒話,你要是多下點功夫,你也能這麼牛逼,別隻羨慕別人。”
方和謙捂著腦袋躲了躲,還不忘嘴貧,“努力要真這麼有用,咱們班人人給你考一四八。”
這話倒不假,尖子班哪個不努力,百分之九十的學生都很拼,但是未必見成績,他們班語文最好的是班長趙素可,她語文也就一百四左右,哪次發揮好,作文拿了高分,才能考個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八真不是誰都能考出來的。夏童都沒想到,他語文成績也這麼好。
這話陳老師不愛聽,“努力咋沒用,大家智商差不多,真正有天賦的也就那麼幾個,每個領域,都有不少做出成績的,有天賦,不努力也是白搭,所以別以為努力沒用,顧景驍要是整日逃課,課都不上,也不可能考第一。”
他一貫愛講心靈雞湯。
方和謙恨不得捂住耳朵,認罰似的討饒,“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好好努力成了吧?陳老師您還是快講試卷吧。”
這臭小子。
陳老師搖搖頭,“現在嫌我念叨,等你們走入社會,想讓人多唸叨幾句,都聽不到。”
陳老師將試卷給了陳素可,她既是班長,也是語文課代表,陳素可將上面一沓遞給了夏童,讓她幫忙一起發。
第一張試卷就是顧景驍,夏童心跳不由快了幾分,目光落在了他的名字上,他的字很漂亮,筆力沉穩又瀟灑飄逸,一眼望去賞心悅目。
夏童捏著試卷的指尖微微發緊,目光黏在他那張滿分試卷上挪不開,恨不得揣回座位慢慢細看,又怕被他察覺這份逾矩的心思,強壓著雀躍,垂著眼把試卷輕輕遞了過去。
她全程低著頭,視線沒敢往他臉上落,只下意識盯著桌面挪步,壓根沒留意桌角斜放著的保溫杯,手肘堪堪擦過杯身,杯子猛地一歪,杯身瞬間傾斜,清水順著杯口往外湧。
夏童心口一緊,慌得立刻伸手去扶,指尖剛探出去,就撞上了另一隻手。
是顧景驍的手。
他反應極快,骨節分明的手早已攥住杯身穩住重心,夏童的指尖不偏不倚,直直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觸感不像他的人那般冷淡,燙得她指尖猛地一顫,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
她像觸到了滾燙的炭火,瞬間縮回手,指尖蜷縮在衣袖邊,心跳亂得不成章法,咚咚的聲響幾乎要撞出胸腔,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水杯沒摔落,可大半杯水還是灑了出來,清澈的水跡在木質桌面上漫開,暈溼了桌角的書頁。夏童慌得手足無措,連忙抽了一沓紙巾,彎腰慌亂地擦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藏不住的窘迫:“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顧景驍慢條斯理扶正水杯,指尖擦過杯沿的水漬,神色依舊平淡,沒看她慌亂的模樣,只隨手拿起溼了一角的書本,聲音低沉清冽,聽不出半分怒意,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沒事。”
兩個字,客氣、疏離,明明是尋常的安撫,卻讓夏童心裡的酸澀和慌亂攪在一起,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攥著溼紙巾,指尖泛白,又訥訥補了一句道歉,垂在身側的手還殘留著剛才觸碰的溫度,久久散不去。
走出老遠後,心跳才趨於正常。
發完試卷回到座位時,夏童才看到自己的成績,一百二十八,比他足足少了二十分。
二十分,哎。好大的差距,夏童有些責怪自己不如姐姐能吃苦,要是也能熬到三點,是不是能多考一些?夏童壓下失落,收斂心神,認真聽陳老師講課。
下課鈴響,夏童和秦曉靈一起去廁所,男廁門口,幾個男生正聚那兒一起抽菸。是國際班的人,他們班好幾個刺頭,三天兩頭被學校通報批評,也就他們敢公然在學校裡抽菸。
其中一個穿黑色短袖的男生,衝她倆吹了聲口哨,秦曉靈翻了個白眼,扯著夏童進了洗手間。
出來時,幾個男生還在,黑衣服的男生正在問另一個,“怎麼樣?追上了沒?不會還沒同意吧?”
另一個笑道:“秦哥這次遇到對手了,這妞喜歡一班那個新轉來的小白臉。”
聽到“一班新轉來的”這幾個字,夏童不自覺豎起耳朵來。
“嘖,又是那小子,馬妙珍也對他有意思,靠,老子約她不出來,反而巴巴追著顧景驍。媽的,真是給他臉了,吊著一個又一個,全校就他一個男生是吧。”
被稱作秦哥的男生臉一沉,狠狠撚滅了手裡的煙,“不然晚上會會他?早看他不順眼了。”
旁邊的人連忙拉住,“別啊秦哥,最近老班盯得緊,等運動會吧,到時候人多眼雜,好動手。”
夏童心中緊了緊,指尖攥得發白,運動會,按慣例下週就是秋季運動會。他們要對顧景驍做甚麼?
□□日誌,.8
從今天起,再努力一些,努力追上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