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奏對·舌戰鹽商
乾元殿偏殿,氣氛肅穆。御座之下,左右分列著戶部尚書、侍郎,鹽鐵轉運使等官員,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恭謹。對面,則站著三位身著錦袍、面帶謙恭笑容,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是東南三大鹽商的總管事——薛、程、趙三人。
李天驪高坐御座,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一道素雅屏風設於御座側後方,帷幔低垂,其後靜坐的,正是諸葛慧。
“朕聞爾等近日入京,言有鹽務要情稟奏。今日既已齊至,便細細道來。”李天驪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薛總管事上前一步,躬身道:“啟奏陛下,草民等承蒙天恩,經營鹽業,夙夜兢業,不敢有負朝廷所託。然近年來,沿海多有風潮,灶戶流失,鹽產量有所下降;加之漕運時有阻滯,運輸成本倍增。我等雖竭力維持,仍感力不從心,恐誤朝廷課稅,傷及民生,故特來向陛下陳情,乞望朝廷體恤商艱,於鹽引價格、課稅額度上,稍作寬緩。”話語懇切,將鹽價高昂、鹽課難足的原因,歸咎於天災與漕運。
戶部尚書李大人輕咳一聲,出列附和:“陛下,薛總管所言,亦是實情。東南鹽課,確係國之重計,然近年諸多不易,若催逼過甚,恐傷根本……”
屏風後,諸葛慧靜靜聆聽,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膝上鋪開的東南鹽區簡圖。風潮?漕運?固然是理由,但絕非主因。她近日查閱賬目推算,鹽產量降幅遠低於鹽價漲幅,而鹽商上報的運輸損耗與成本,亦有多處疑點。
李天驪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鹽鐵轉運使王大人:“王卿,鹽鐵司所奏東南鹽務情狀,又如何?”
王轉運使出列,奏報的官方資料與薛總管所言大同小異,但語氣含糊,明顯不願深究。
這時,那位程總管事忽然開口,語氣帶了幾分“無奈”:“陛下明鑑,非是我等不願竭力。實是如今製鹽之法,沿用古法,出鹽慢,耗費巨。且私鹽猖獗,屢禁不絕,衝擊官鹽,使我等守法商賈,舉步維艱吶!”這話,隱隱將矛頭指向了朝廷緝私不力,以及暗示官鹽成本高、競爭不過私鹽是法度與技術問題。
殿內一時安靜。鹽商們唱了一出“商艱”的苦情戲,而部分官員似乎樂見其成,或至少不願戳破。
就在此時,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卻清晰的女子嗓音,透過特意留出的傳聲孔隙,平靜地響起:“本宮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諸位總管。”
殿內所有人皆是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面屏風。皇后竟在!且在此等場合出聲!
李天驪眸光微閃,並未阻止。
薛總管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壓下驚疑,恭敬道:“娘娘請講,草民等定當知無不言。”
“方才程總管提及,古法制鹽,出鹽慢,耗費巨。”諸葛慧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晰悅耳,“本宮近日翻閱古籍,見前朝《熬波圖》中,曾載一種‘灘曬法’於兩淮試驗,雖受天時制約,然于晴好時節,其效數倍於煎煮,且省柴薪人力。不知此法,在東南可曾試行?成效幾何?”
三位總管事臉色皆是一變。《熬波圖》乃是專業典籍,皇后竟連這個都知道?灘曬法他們自然知曉,甚至私下有過小規模嘗試,但此法雖省成本,卻會打破現有依靠灶戶、控制生產環節的利益格局,且受天氣影響大,不如煎鹽穩定可控(易於壟斷),故而被有意無意地壓制、淡化。
薛總管強笑道:“娘娘博聞強記。灘曬法確有其記載,然東南沿海,陰雨潮溼天氣多,此法極不穩定,且需大片灘塗,易與漁民爭利,故未能推廣。”
“哦?原來如此。”諸葛慧語氣依舊平和,“那私鹽之患呢?程總管言私鹽價廉,衝擊官鹽。本宮愚見,私鹽之利,一在逃避重稅,二在運輸隱秘,三或許……亦在製法或有不同?朝廷若能於製鹽之法上有所革新,降低成本,嚴查偷漏,疏通正鹽渠道,使官鹽價平而質優,私鹽之利既薄,其患是否可稍減?”
她的話,句句未提鹽商貪墨,卻句句指向問題的另一面——技術的停滯、管理的漏洞、官鹽自身競爭力的不足。將鹽價高昂、私鹽氾濫的部分責任,輕輕引回了鹽商與鹽務管理本身。
程總管等人額頭微微見汗。這位皇后,不僅懂,而且一針見血!她是在暗示,鹽商們抱怨的“成本高”,或許也有自身固守陳法、不願革新的原因;而私鹽問題,不能全推給朝廷緝私不力。
李天驪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適時開口,聲音轉冷:“皇后所言,不無道理。鹽務之弊,朕深知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方之過。然,朝廷體恤商艱,商賈亦當體念國恩,守法經營,積極獻策,共克時艱。而非一味叫苦,甚或陽奉陰違!”
他目光如電,掃過三位總管和幾位官員:“今日奏對,朕已知爾等所言。鹽政之事,關乎國計民生,朕自有考量。爾等且先退下,安心經營。但需記住,”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朕要的,是充盈的國庫,是百姓吃得起的鹽。誰若在此事上敷衍塞責,甚或欺上瞞下,朕的刀,不認得甚麼皇商、總管!”
“草民(臣)惶恐!謹遵陛下旨意!”眾人慌忙伏地叩首,冷汗涔涔。
一場奏對,看似未定任何新政,卻已悄然改變了力量對比。皇帝與皇后一唱一和,一個示警,一個點出關鍵,既展現了改革的決心與思路,也敲打了鹽商與相關官員,更在天下人面前,彰顯了皇后參與核心政事的智慧與分量。
屏風之後,諸葛慧輕輕籲出一口氣,知道自己這“文思閣”的第一次正式“諮政”,算是開了個好頭。然而她也明白,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