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太皇太后大怒
第四十三章
【鄧家喜事的第二天。
上午,慈寧宮,太皇太后寢中】
貴妃榻上,太皇太后一身墨綠色華衣錦服,手中拿著那塊羊脂白玉,目凝其上,面沉如晦。
殿內闃然。
旁人皆已被屏退,只剩了鄧嬤嬤與那前日隨鄧嬤嬤出宮的兩名宮女。
良久,太皇太后方才抬眼,視線如針般落在鄧嬤嬤身上,指尖掐著那玉,聲音沉冷:“你說,這是從那蘇柔兮的身上掉下來的?”
鄧嬤嬤應聲:“是,太皇太后。”
她回著話,繼而接著將那事的詳情一五一十,一字不差地稟給了太皇太后。
越聽,太皇太后的臉色越沉,待得最後,手使勁兒攥上了那玉。
不錯,這玉是皇帝的。
先不說這玉價值連城,便說這繫著玉的繩帶,細看其上可辨龍紋。
這就是鐵證!除了皇帝還有誰敢用龍紋之物!
“荒唐!”
太皇太后一掌拍到了身旁的桌案上,攥住了桌角,氣息驟重,胸中翻騰難抑。
她自是也記起了前些日子那丞相之女林知微前來請安時,話裡話外提及蘇柔兮的弦外之音。
太皇太后彼時並未放在心上。
皇帝遲遲不肯定親立後。
那林知微心中著急,著急之下自然會更關心皇帝對哪個女人特別。
就她說的那兩件事,太皇太后並不覺得能證明皇帝和那蘇柔兮不對勁。
何況,百花宴最終次第一事,蘇柔兮本應該是“芳儀”,卻被皇帝親手改成了“芳婉”。原太皇太后以為,他是偏心了那太師之女沈若湄,若實際與沈若湄無關,此舉甚至帶著幾分對那蘇柔兮的偏見,怎會是他看上了她之意?
那十名女子,只有這蘇柔兮訂了親事,他怎麼不偏不倚,偏偏看上了她!
他能賞蘇柔兮這般貼身之物,加之,那日壽宴之時,他出去許久,回來後,太皇太后自然嗅到了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氣。
如若那夜的那個女人就是這蘇柔兮,倆人無疑已經有染!
是誰不好?偏偏是她!
“他怎麼能做出這麼荒唐的事!”
太皇太后暴怒!
鄧嬤嬤與另兩名宮女皆馬上彎下了身子。
“太皇太后息怒……”
鄧嬤嬤安撫,接著道:“或許,還甚麼都沒發生……”
眼下早朝尚且未下,皇帝政務繁忙,她還不能立刻與他對峙。
太皇太后當即便喚來了親信:“去,把御前的人,給我抓來幾個!”
被喚來的公公聽令,馬上去了。
一上午,景曜宮的人陸陸續續被秘密帶來了數人。
眾人皆被關在了慈寧宮,盤問。
待得正午,皇帝剛一閒下,趙秉德便匆匆過來稟了事。
“陛下,景曜宮中來人,說太皇太后上午從景曜宮陸續帶走了七八個人,不知所為何事……”
蕭徹手持茶盞,剛要喝茶,茶杯到了口邊,手掌略微一滯,沒喝,撩起眼皮,看向了趙秉德。
趙秉德彎著身子剛要繼續說話,門外匆匆進來一人,立在屏風處稟道:“啟稟陛下,慈寧宮中的方公公來了,說太皇太后請陛下去一趟慈寧宮,現在,現在就去……”
這令很急,趙秉德不由得回身看了眼來報的太監,再轉回之時,見帝王深邃的眸子幾不可見地緩動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慢條斯理,重新喝茶,待得喝完,方才開口:“下去吧。”
那太監前腳走後,趙秉德便彎身,抬眸開了口:“陛下……會不會是……”
他沒說下去,但瞧帝王起了身。
趙秉德馬上上前去幫人理衣服。
蕭徹冷聲:“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是。”
趙秉德快步引路。
蕭徹乘著步輦到了慈寧宮。
待得下去,進入主殿,甫一撩起珠簾,蕭徹便感到了裡邊散出了一股子沉沉的氣息,空氣凝滯。
他進了去,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微微俯身:“皇祖母安。”
沒等來太皇太后的回應,取而代之,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響聲,旋即便有東西朝他丟來,蕭徹抬頭,抬掌,穩穩地將那東西抓在了手上,垂眼瞧著,眸色微微一變,但一掃而過。
看到這物,他心中的困惑自然當即解開,知道了祖母何故帶走了他的人,何故生怒。
“皇帝解釋解釋吧……”
太皇太后聲音冷硬,便只是這一句話。
蕭徹緩緩抬眼,看向她,旋即竟是笑了。
“孫兒解釋甚麼?”
非但是笑了,他語聲平常,慢悠悠地動了腳步,坐到了一旁宮人事先搬來的椅上,將那玉佩隨意丟在了一旁。
太皇太后面色如霜:“皇帝準備不承認是麼?御前的人倒是忠誠,個個守口如瓶,捱了板子也沒一個敢透露半個字。這玉,是不是皇帝的?”
蕭徹承認:“是孫兒的。”
太皇太后接著道:“既是皇帝的,哀家倒要問問,它,怎會出現在那蘇柔兮的身上?!”
蕭徹似笑非笑,一言未發,卻是過了一會兒,方才開口:“皇祖母怎麼知道它出現在了蘇柔兮的身上?”
太皇太后嗓音更沉:“皇帝不知此事因何敗露哀家便告訴皇帝,免得皇帝心中有疑。”
“願聞其詳。”
他依舊一副很是無所謂的模樣,唇角噙笑。
太皇太后閉了下眼睛,復又睜開,接著適才的話說了下去。
“那蘇柔兮認識鄧嬤嬤的侄女鄧嫻,昨日是鄧嫻親兄的成親大喜之日。蘇柔兮赴了宴,同鄧嫻一同逗貓,臨走之時陰差陽錯不慎讓貓兒將她藏在衣中的玉佩抓了出來,想來她現在同皇帝一樣,也還不知事情已經敗露,不過,快知曉了……”
她話音剛落,珠簾之外便有人來報:“啟稟太皇太后,蘇姑娘到了。”
“宣她進來!”
太皇太后面色沉凝,揚聲吩咐,目光旋即再度落向座上的皇帝。
他不甚在意,瞧得出來就算事情敗露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太皇太后自然知曉,以他的雷霆手段,他要是就要了那蘇柔兮,顧家也得忍著,朝中大臣也得忍著,史官所書,他一句話就能改寫!
但何為為君之道?
皇帝生母薨得早,自幼長在太皇太后膝下,是太皇太后與榮安夫人將他撫育成人。
他出身尊貴至極,乃先帝嫡出長子,含著金湯匙降世,出生便是東宮太子,更是太皇太后的心頭肉。
太皇太后對他疼寵入骨,端的是捧在掌心怕碎,含在口中怕化。
他性情桀驁,卻具經天緯地之才,文韜武略、才思卓絕,御宇之姿盡顯無遺,實乃天縱英主。
正因如此,太皇太后方才百思不解。
他何其精明,此番怎會如此糊塗!
那蘇柔兮縱有傾國之貌,可天下絕色女子何其之多,他想要多少沒有?
何必為她揹負昏君之名?
這事一旦外洩,他是能堵住史官之筆,但如何堵得住人心?
旁人不敢說,但心中會如何想?
何為為君之道?
正這時,珠簾輕啟,那美人被人帶了上來。
太皇太后遙遙地瞧著,眼睜睜地看著她見到殿上的場景,腳步一滯,那雙勾魂攝魄的瀲灩秋眸中頃刻現出了幾分慌亂,但她到底,不愧能贏得百花宴前三甲,定力過人,臨危不亂。
那絲惶然不過轉瞬便斂去無蹤,眸中重歸平靜。
但她到底平不平靜,太皇太后一眼就看得出來。
“臣女蘇柔兮,拜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臣女蘇柔兮,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行至殿中恰當處,緩緩躬身下拜,儀態端方,禮度周全。
太皇太后開門見山,喚了鄧嬤嬤:“把東西給她。”
小姑娘乖乖地立在那,微微頷首。
鄧嬤嬤應聲,到了皇帝身旁的桌案上,取來了那枚玉佩,轉而朝著殿中走去,遞到了柔兮的手上。
太皇太后開了口:“蘇姑娘,這是不是你昨日返回之時意欲尋找之物……”
柔兮緩緩接過嬤嬤遞來的東西,柔荑恰到好處地抖了一下,但只有瞬息。
轉而她便略顯慌亂地抬了眼,那雙含著水兒一般的眸子狀似朝著太皇太后看來,實則太皇太后分明能捕捉到,她的目光朝著皇帝望去。
蕭徹眸色如晦,看向了她。
小姑娘旋即便慢慢地跪了下去,朝著太皇太后開了口:
“回太皇太后的話,這,是臣女昨日返回所尋之物。”
太皇太后冷聲:“蘇柔兮,你昨日和鄧嬤嬤說回去找的是甚麼?”
柔兮實話實說:“臣女說,掉了手釧。”
太皇太后陡然拍了桌案:“為何撒謊!”
柔兮身子一顫,再度抬了眼睛,又朝著蕭徹瞄了一眼:“因為東西是……是陛下所賞,柔兮怕嬤嬤認得,引起誤會,便沒敢實話實說。”
太皇太后接著道:“陛下所賞是何意?他為何賞你?”
柔兮楚楚可憐地道:“陛下念柔兮照顧榮安夫人辛苦,便給了柔兮一些賞賜。”
她一面緩緩地說,一面小眼神依舊悄悄地往蕭徹的臉上瞥。
太皇太后看出來了,倆人事先沒照面,但卻像商量好了一般,毫無承認之意。
太皇太后緊緊地抿著唇,盯著柔兮,亦瞟了眼自己那孫兒,語氣沉厲。
“眼下這屋中只有哀家與嬤嬤,及著你二人,你二人還是不願承認麼?此事,其實哀家只需命人驗身,便能拿到鐵證。但哀家念及皇帝顏面,顧全顧家體面,亦憐惜你一個姑娘家的名節,便不捅破這層窗紙了。你二人該怎麼做,便不用哀家說了吧!馬上給哀家斷了這層牽扯,便當甚麼事都沒發生過,日後再不許私下相見!聽見沒?”
她那最後幾句話轉向了一旁的蕭徹,自是對他所說。
話音甫落,便瞧自己那孫兒緩緩地起了身。
“知道了。”
一言之後,抬步走了,路過那蘇柔兮之時,腳步略停,微微側頭,沉沉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唇角緩緩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