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何故嚇成這般樣子?”
第四十四章
皇帝前腳剛走,太皇太后便看向了地上跪著的柔兮,緩緩地出了口氣,給鄧嬤嬤使了個眼色。鄧嬤嬤上前去把柔兮扶了起來。
太皇太后沒法在她面前說皇帝的不是。
但她心中清楚,這事不可能是這蘇柔兮的錯。若說她沒有定親,心中存著攀附之心,勾引了皇帝還算說得通。但她已經定親,未婚夫家世顯貴,無論是未來公爹還是夫君都乃朝中重臣。她和皇帝之間見不了光。就她的那個出身,那個家世,最後很可能倆人皆空,落得個身敗名裂的悲慘下場。
她那般聰明,縱是真對皇帝有了情,也不會那般膽大包天,拿自己的貞潔和命運賭,斷不會做出勾引皇帝之事。
所以,太皇太后心中十分清楚,這事,是自己那孫兒的問題,是他的錯。
鄧嬤嬤把人帶過來,到了太皇太后身邊,太皇太后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了下。
人微微低著頭,小臉泛白,看得出來被嚇得不清。
太皇太后端詳著她。
那日第一次相見,太皇太后便看出來了,她確是容色傾城,是一眾美人之中最乍眼的一個。但她出身太低,加之已被許配給了平陽侯世子,太皇太后從未考慮過她。
眼下,她也確是有些可憐這姑娘,握著她的手,對她道:“哀家會私下賞你二百兩白銀作為補償,亦算是哀家給你備的嫁妝,往後,那事便爛在肚子裡,莫再提起,更莫要記掛不該記掛的人,算皇帝欠你的,哀家心中有數,不會讓你折誤了終身,這些話,你可聽明白了?”
柔兮緩緩抬眼,點了頭,眸中噙著眼淚。
她自是聽明白了。
太皇太后看著她,應了一聲,旋即對鄧嬤嬤吩咐:“派人護送蘇姑娘出宮,路上莫要出任何差錯。”
柔兮起身,喉間忍不住溢位一聲細碎的抽噎,對著太皇太后鄭重叩拜,而後緩緩起身,低著頭,一步一步斂衽退下。
太皇太后瞧著她的背影,那身影單薄,讓人心生憐愛,內裡倒是有著幾分不舒服。
這就是有緣無分吧,何況她那孫兒冷心冷肺,對她也未必會有幾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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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從慈寧宮中出來,戴了面紗,眼中猶在噙著淚,微微抽噎。
護送她的是昨日裡和鄧嬤嬤一起去鄧家的兩個宮女。
起先她哭,是在演戲,可演著演著,也有了那麼幾分真情實感,小心口一抽一抽的。她出身微末,配不上皇帝。他要讓她當妾,她娘就是妾,一輩子受人白眼,一輩子跟別人搶男人,一輩子被人詬病,一輩子在爭風吃醋中耗盡芳華。
她不要當妾,不要跟別的女子分享丈夫的那點稀薄的溫存,皇帝也不行。
所以她和蕭徹從最開始就是錯。
或許她有些可笑,有些天真。
在這欲/望橫流,男子為尊的天下,她一個身份低微的女子,竟還盼著能尋得一人,既能給她體面尊榮,讓她擺脫看人臉色的日子,讓她心甘情願地交付真心;又能對她一心一意,心裡眼裡只她一人。
可這個世上真的會有那樣的男子麼?
皇帝第一個就不會是。
或許顧時章也不是,但她可以做妻,也許還有著那麼一點微弱的希望。
正想著,耳邊傳來了三聲響脆的靜鞭,柔兮心口一顫,內裡的那股子酸脹感轉瞬即逝,被驚嚇取代,小心口“咚咚”亂跳,更有著一種做賊心虛之感,抬頭就看到了帝王步輦漸近。
不知因著甚麼,那男人又折了回來。
她停了腳步,和宮女三人靠了邊,腦中很自然地想起了適才,蕭徹走時看她的眼神,以及唇角溢位的那抹笑意。
她知道,他看出了這是她做的局。
但不管怎樣,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結束的地步。
他看出了又如何?
太皇太后不會讓他再胡鬧下去。
太皇太后會庇護她,會保她原本的那門婚事。
柔兮眼波悄然流轉,小眼神靈動,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瞄向了那步輦,日光下,但瞧那男人目不斜視,一眼也沒往她這邊看。
柔兮心裡稍微安了一絲。
沒一會兒,帝王儀仗終於過了去,柔兮感覺,他好像是往榮安夫人所住的北苑去了。
返回蘇府的一路都極其順利,那兩名宮女一個喚名素雲,一個喚名晚晴,一直把他送到了蘇府。
行路間,宮女二人與她說,告訴她明日鄧嬤嬤會出宮見她,會把太皇太后賞賜她的二百兩白銀親自帶出來,交給她,叮囑柔兮事先想好,將錢財存放在何處,免得這麼一大筆銀子給人發現,讓人懷疑甚麼。
聽那倆人說起這事,柔兮一言沒發,便只是拿著帕子拭淚,抽抽噎噎地一直哭。面上柔弱可憐的不得了,心裡邊便差點沒衝動到下車買串掛鞭了!
簡直沒有比之再好,擺脫了那個狗皇帝,還得了二百兩銀子!
柔兮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一路上裝作情緒低落,她幾近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到了家,返回青蕪苑,她健步如飛。進了屋便歡喜地讓蘭兒把門插了上。
“快快快,快點!”
蘭兒與長順在家中等了好幾個時辰,心都要燒著了。
小姐被太皇太后的人以太皇太后想念她煮的茶了為由喚進了宮中。倆人已經知曉了小姐與皇帝的事,聽得這事如何能心安?
蘭兒馬上應聲,快步關了門。
長順也在屋中,柔兮沒說具體,只把好訊息告訴了倆人。
“一切都結束了,這事就當從未有過,爛在肚子裡,記住了麼?”
蘭兒與長順聽罷,雙雙歡悅起來,幾近一口同聲:
“蘭兒/長順記下了!”
柔兮點頭,復又叮囑:“明日會有人給我送寶貝,你二人同去,數額巨大,難拿,大概要分五次,至少三天,一點點搬回房中,做好掩飾,萬不可被人發現,還有最要緊的,這幾日,在外不要表現出歡喜,切記!越低迷越好!”
蘭兒與長順雖然不知具體,但倆人都很聰明,也都很瞭解小姐,三言兩語,已經大致心裡有了數,知道小姐為何這般叮囑。
倆人皆笑著連連點頭。
“小姐放心變好。”
當夜,柔兮沐浴就寢,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但與往昔不同,往昔是愁的,如今是笑的!
事情結束了!
第二日,柔兮按著素雲與晚晴前日裡告訴她的相見地點,到了京城一家頗為奢華有名的客棧包房,見了鄧嬤嬤。
鄧嬤嬤已經把那二百兩白銀帶了來。
“太皇太后為姑娘包下了這間客房,為時半月,姑娘可慢慢將東西帶回去,務必藏好,不要給人發現,平添事端,至於那事,姑娘要早日忘卻才好……”
柔兮亦如前一日在馬車之上,對著那素雲與晚晴時一樣,不說話,便只是拿著帕子抹眼淚。
鄧嬤嬤臨行前又安慰了她幾句。
待得人前腳出了門,後腳,柔兮便停止了哭泣,淚凝於睫,小眼神朝著蘭兒望去,快速地給她使了眼色。蘭兒馬上跑去了窗邊,偷偷地掀開簾子,從縫隙望出去,等著鄧嬤嬤三人上了馬車,徹底離去,回頭道:
“小姐,走了!”
柔兮小臉哭得有些花,聽得訊息立馬回身,掀開了那蓋著白銀的素色棉布,眼睛都直了,柔荑摸了上去,笑道:“白花花的,這也太好看了!你讓長順快去買些油紙來,切記,無論是你還是長順,不要顯得太急,更不要高興,不要笑,記住了麼?”
“知曉了姑娘!”
柔兮應聲,待得蘭兒出去,馬上插了門,坐回桌前繼續美滋滋地欣賞白銀。
她之所以那般告訴丫鬟與小廝,為得是留一手。
那狗皇帝心思深沉,沒那麼好騙。
他要是就此罷了當然最好。柔兮怕他暗中監視她。她和丫鬟小廝表現的太歡喜,豈非不打自招!
她得情緒低落,丟玉佩一事才能真是一個意外!
也能更好地圓謊,維護她最後那個對他動了情的新身份。
長順馬上回了來。
柔兮門窗緊鎖,和兩人一起默默地包銀子,期間隻眼神交流,啞語說話。
待得將二百兩白銀都包裹好了後,一大半上了鎖,藏在了客棧的櫃子中。一小半,用衣服包著帶回了蘇府,她的寢居當中。
如此,蘭兒與長順每日都來取一次,足足用了五天,才把東西都悄無聲息地搬了回去。
五日之後,已入了冬月,距離蕭徹彼時給她向顧時章提出退婚的期限已經過了兩日。
那男人那邊毫無動靜,自然,顧時章也還沒回來。
柔兮在房中呆了五日。
每過一天,她都更放心一點。
待得第六日,京城下了入冬一來的第一場雪。
早上,柔兮便接到了一封信件。
信件上署名“鄧嫻”,裡邊內容,是鄧嫻約她明日去城東寒香園賞梅。
柔兮憋了六天了,自然早想出去玩了。
何況她真心喜歡鄧嫻,自己能擺脫蕭徹,做成那局,全靠認識了鄧嫻。捫心自問,她對鄧嫻的感情,天地良心,可全是真的!
七日沒見了,柔兮早想念了。是以,她沒甚麼猶豫,當日就回了信,讓長順送去了鄧府,應下了那約。
翌日是冬月初三。
柔兮辰時三刻出發,帶著長順與蘭兒一同朝著寒香園而去。
倆人在車上,小聲地有說有笑,但她萬萬未曾想到。
馬車將將行了半個多時辰,剛入郊區,烈馬突然一聲長嘶,車廂劇烈晃動,旋即便是長順地一聲驚呼:“你們,你們是誰?!”
車中的柔兮死死抓著車板,險些撞到了頭,小臉當即被嚇得慘白。
蘭兒亦然。
接著,沒等她驚撥出聲,馬車已然驟停,車門被人一下子撞開,兩個黑衣勁裝女子映入眼中。
柔兮驚道:“你們,你們是誰?”
倆人沒人回答,其中之一隻道了一句:“蘇姑娘,得罪了。”
話音剛落,人便陡然彈出一陣煙霧。
柔兮猝不及防,盡數吸入了鼻腔之中,抬起捂住口鼻之時,已為時已晚。“咳咳”咳了兩聲之後,人便迷迷糊糊地倒下,失去了意識。
良久良久。
再度有意識的時候她的手輕輕地抓了抓身下,但覺被褥絲滑,自己好似正在床榻之上,屋中溫暖舒適,鼻息之間亦能聞到好聞的香。
“嗚……”
柔兮發出一聲輕吟,嬌滴滴地呢喃了兩聲,慢慢地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但隱約看到了床榻頂端繁複的花紋,第一反應,這不是在自己的閨房。
那是在哪?
腦中剛浮現了這個問題,記憶如同洪水,頃刻漫卷而來,下一瞬,她便一下子還神,想起了適才昏迷之前發生的種種,人頃刻精神了,睜圓美目,“啊”地一聲坐起了身子,喘息不已,一雙含著水一般的眸子慌張地四處尋望。
沒看到人,但旋即,卻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不疾不徐,慢條斯理,在安靜至極,落針可聞的屋中顯得格外響亮,仿若每一步都踩在了柔兮的心上。
她怔怔地盯著屏風之後,沒用久等,不一會兒人便繞過了那屏風,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柔兮渾身頓時一顫,唇瓣當即囁喏起來。她看到了誰?
來人身形偉岸昂藏,一身墨色金紋龍袍,負手在後,生著一張極具衝擊力的俊臉,就連他身上散發的氣息與香氣於柔兮而言都是那般的熟悉,不是那狗皇帝是誰?
“陛下!”
柔兮臉色慘白,纖指緊攥被衾,當即喚出聲來。
但聽那男人語聲平平淡淡:
“何故嚇成這般樣子?”
“心虛了?”
說話間,他已就要到了床邊。
柔兮說不出話,抬著小臉望著他,語無倫次地開口:“什,甚麼?陛下說的是甚麼意思?”
話音甫落,男人已欺身逼近,大手落向了她,一把捏住了她的小臉,氣息靠近,俊臉離著她僅一掌之遙,旋即斂眉,緩緩開口:
“嘶,你知不知道,朕是怎麼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大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