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舌之痛
這一刻，紀覓依感受到了喬娜全身血液的亢奮。
這三個字，將她將近十年的忍氣吞聲吼出。
可紀覓依知道，現在不是發洩怒火的最好時機，她強行控制著喬娜的身體，向書房外衝去。
她必須要將這件事告訴拉斐爾，她絕不允許少年被蒙在這場殺戮的迷霧中。
“喬娜！”
老爺低沉的怒吼從身後傳來，震得人直顫，可喬娜和紀覓依都從未想過停下腳步。
“喬娜，你要去做甚麼？”
急促的呼吸聲交疊著質問聲，在幽長的走廊中迴盪。
“前面，衝到前面那個樓梯口！拉斐爾的房間就在那個方向！”
紀覓依接收到了喬娜心聲的指引，她加快腳步，身後男人的怒吼越來越近，恐懼讓她腳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別怕！”
“一定要告訴他！”
紀覓依和喬娜在心中同時吶喊著。
“喬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走廊上只剩下了老爺氣急敗壞的喊叫，他如同往日那般恐嚇著她，控制著她，卻又不敢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只好刻意壓低聲音，避免被拉斐爾知曉房間外的這一幕。
“咚，咚，咚！”
心跳聲蓋過了一切，紀覓依聽不到身後人的聲音，只顧著前方，用盡一切力氣拽著這具身體向前奔去。
十步......五步......一步！
她終於來到了樓梯口，只要再往前跑一段距離，就可以敲響拉斐爾的房門，帶著他一起逃離這座吃人的莊園。
希望近在咫尺。
可當她與樓梯口擦肩而過時，命運的推手無情地宣告著她的失敗。
老爺不知何時追上了她，惡狠狠地拽著她的頭髮，往旁一扯。
紀覓依腳下一空，她的大腦剎那間變為空白，只記得那雙滿是殺意的眼睛。
一陣強烈的墜落感襲來，她的意識就被撞至空中，感受不到身體的翻滾，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她的意識脫離了喬娜的身體，虛弱地飄浮在半空。
眼前的世界在劇烈晃動後模糊不清，等到她的視線再次聚焦時，只見到癱倒在樓梯底部的喬娜。
鮮血從她的額角湧出，順著她的眉骨、眼窩、唇角蜿蜒而下，在地毯上暈染出一灘觸目驚心的痕跡。
劇烈的疼痛讓她不受控地抽搐，手指蜷起，抓撓著地面。
喬娜掙扎著睜開眼，血珠侵染著她的視線，恍惚之中，她看著樓梯上的黑影緩緩靠近。
紀覓依想要衝下去，將喬娜扶起——
可她連移動都無法做到。
紀覓依被死死釘在半空中，雙手徒勞地伸向前，只能眼睜睜看著老爺停在喬娜身前，緩緩蹲下。
他嘴角下彎，憐憫地注視著此刻狼狽不堪的喬娜，語氣裡滿是惋惜：
“喬娜，這麼多年了，你居然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選擇。”老爺將她額前沾上血汙的頭髮往耳後撇去，“我是個重感情的人，這是我最後給你的機會。”
“一週後，和我們一起舉行儀式，慶祝拉斐爾的重生！”
紀覓依心一懸，內心糾結萬分：
她既希望喬娜果斷拒絕，不要徹底淪為他們的共犯；又清楚這次的反抗，面臨的將是死路一條。
她沒有機會改變喬娜的選擇，只能閉上眼，忐忑等待她的反應。
“我——拒絕。”
紀覓依猛地睜開了眼，她以為喬娜會選擇沉默，可原本側躺在地上的人強撐著爬起，跪坐在地上，拳頭堪堪握起，朝著老爺攻去。
“你們的計劃就是一場無差別的屠殺！所有與你相悖的人都會被你抹殺，可他們做了甚麼，阿加莎做了甚麼？她明明甚麼都沒有做！”
老爺及時向側邊一躲，可臉頰依舊被拳頭擦過，瞬間紅腫起來。
“現在你居然還說，要殺掉那個孩子，呃！”
喬娜還沒說完，頭髮就被扯住，她緊咬著舌頭，那狠毒的力道直接逼出她的淚水，滴滴水珠稀釋著臉上乾涸的血痕，化作一道血淚從眼角流下。
“不許這樣說！我這是為了大家，他的降世將會治癒所有苦難，我這是為了大家！我們明明馬上就要成功了，為甚麼要背叛我？”
“呸！”喬娜一口啐在他臉上，眼裡是擠壓已久的恨意，“成功？哈哈哈哈！你們這群滿身罪孽的邪教徒，還渴望著召喚出天使來救你們？”
“祂降世的那一天，就是你們的死......”
喬娜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脖頸上的那隻大手驟然縮緊，老爺雙眼猩紅，如同惡鬼般猙獰的面孔向她耳邊湊近。
“喬娜，你被惡魔控制了，曾經的你乖巧沉默，現在卻說出這些惡毒的話。”
“看來，你只能一直沉默下去了。”
老爺揪住她的頭髮，朝地上撞去，下一秒，喬娜失去了意識。
他抹去臉上的血漬，漫不經心地拍掌，大廳的兩側湧來幾位僕人，他們低垂著腦袋，淡然地看著面前喬娜的慘狀。
“收拾乾淨，將她送去反省。”
他跨過喬娜的身體，徑直向樓上走去，嘴裡不知默唸著甚麼。
而喬娜被一群人抬走，消失在了大廳內。
“父親？”
老爺剛踏上二樓，就看見拉斐爾探出身子張望，他眨了眨眼，滿臉茫然，將門推開後快步走來。
“發生甚麼事情了？”
還沒等老爺阻攔，拉斐爾先一步來到樓梯口，可惜他只看到了樓下地毯上的血跡。
“唉——”老爺嘆息著搖搖頭，“可憐的喬娜，她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了，剛好碰到了腦袋。”
“啊？那我去看看......”拉斐爾被一把拉回，不知所措地看向緊緊攥著自己手腕的父親。
“我已經派人去了，不用過多擔心。”他攬過拉斐爾，輕推著他往房間走去，“只是可惜，她沒有辦法參加你的成人禮了。話說，我的孩子，你的頌詞背好了嗎？”
紀覓依僵在空中，看著二人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下一秒，她的腳底下傳來一陣極強的吸力。
天旋地轉之後，她回到了喬娜的身體裡。
這座空間裡是一片漆黑，可紀覓依卻感受不到喬娜有一絲恐慌。
喬娜的大腦中不斷飄過一幀一幀畫面：阿加莎躺在自己身邊，眉眼彎彎；拉斐爾窩在自己懷裡，嘟嘴抱怨......
她的臉上浮現了一個甜蜜的微笑，十年了，她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幸福。
在此刻，她回味著短暫人生的點點滴滴，只覺每處都是甜蜜，可之前的自己不懂得珍惜，她多想抱抱阿加莎，抹去她臉上因自己而流出的淚水，她多想揉揉少爺的腦袋，告訴他甚麼是真正的愛。
可這一切都太晚了。
一滴淚掛在了她的嘴角，心中揚起一絲悔恨。
她不悔自己今日的“魯莽”反抗，只是恨，之前的自己。
“對不起。”
紀覓依一同沉溺在這片複雜的情緒之中，她抱緊自己，蜷縮在喬娜的身體裡，在沉默中，她不斷質問自己：
我，是不是做錯了？
“吱——嘎——”
門縫中透出一絲光亮，老爺端著燭臺走來，身後的幾名僕人緊隨其後，將門關上。
“喬娜，我並不想這樣的，可你被惡魔控制了大腦，選擇了背叛。”
“我。”
喬娜怒目圓瞪，聲音沙啞卻有力：“從未站在你那邊，如果不是你對我們的威脅，沒有人會願意成為你的共犯！”
“噗嗤——”
老爺捧腹大笑，彷彿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笑話，下一瞬又冷下臉，向身後的僕人招了招手，盯著喬娜向他們問道：
“你們選擇在這個莊園，是因為我的威脅嗎？”
“不。”身後人齊聲回答，“是為了天使的降臨，是為了更多人的未來。”
老爺緩緩走來，手中的匕首閃爍著寒光。
“聽到了嗎，惡魔？我可憐的喬娜，你居然被這種汙穢的東西控制了。”
他蹲下，捏住喬娜的下巴，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惋惜道：“好孩子，你的靈魂被玷汙了，可我捨不得讓你痛苦離去，只能從惡魔寄居之地下手了。”
喬娜意識到了他的想法，牙關緊咬，身體向後縮去，試圖掙脫他的禁錮。
“咔。”
“過來，按住她。”
喬娜的下巴被硬生生卸掉，她被四面伸來的手死死控制住，屈辱地跪坐在地上，被迫張著嘴。
“不要！不要！”
紀覓依在喬娜的身體裡哭喊，強烈的悔意湧上心頭——
喬娜的反抗是她的選擇，而面前的這一幕，是她操控下的結果。
在此刻，一種令她心底發寒的猜想浮出：喬娜未來的斷舌，也是因為自己嗎？
所有的聲音消失了。
冰冷的金屬探入口腔，撞擊在牙齒上。
老爺的左手撫上喬娜的眼睛，她那道刺骨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剖開他人皮之下的偽善，令他不得不逃避。
“就這樣一直沉默下去吧。”
“啊——”
紀覓依的眼睛被一隻手蒙上，她飄浮在一個未知的空間裡，指尖劃過的只有虛無。
“對不起。”
她試圖改變過去，改變少年的命運，可卻沒想到，這拼盡全力的反抗卻害了喬娜，而拉斐爾，她連他的結局都不知道。
“如果我不插手，你是不是就不會......”
“我的孩子。”在這片虛無中，傳來一位老婦人的聲音。
“這不怪你，當時的我也是這麼選擇的。”
是喬娜。
這一認知讓紀覓依幾乎是淚如雨下，她試圖睜開眼，眼皮卻抗拒著她的行動。
“這是我人生中最不後悔的決定，我總是沉默，忘記了甚麼才是正確的。”
“在這幾十年裡，我茍活在這個世上，沒有一分一秒不是後悔的。”
“我的孩子。”紀覓依感覺自己被一雙手托起，陷入了一個懷抱，“這並不是你的錯，別讓自己陷入悔恨中。”
“這是我的選擇，而你只是無辜的見證者。”
虛空中的那隻手撫上她的臉，溫柔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我很感謝你，聽到了我的講述，沉默了這麼多年，我終於有機會說出這一切。”
喬娜的聲音頓了頓，一道更加年輕的女聲傳來——
“我們還有機會救他，只要能夠拯救他，你就可以回到你的世界。”
喬娜的聲音漸漸虛弱，最終化作了一縷輕風，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紀覓依。”
那雙抱住她的手有了溫度，她的頭頂飄來阿斯莫德的懇求。
“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