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幫兇
“把門關上吧。”
喬娜轉身將書房的門關嚴，在低頭的瞬間吞了下口水。
而老爺挑眉看了她一眼，慢步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往後一靠，手指抬起，有節奏地敲打在扶手上，在這片死寂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明顯。
喬娜屏住呼吸，拼命拖住狂跳的心臟，生怕被坐在椅子裡的男人察覺到。
“這是你來莊園的第幾年了？”
他停下了敲擊，書房內徹底陷入了安靜。
喬娜老實回答著，將頭埋得更低：“是第八年，老爺。”
“八年啊——”他抬起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八年前，你也是個孩子吧。”
老爺俯身向前，雙手搭在桌上，審視的目光鎖定在她身上。
“這麼說，你也是陪伴拉斐爾一同成長的人了。”
喬娜小心翼翼抬眼，正好與老爺對視，嚇得她立即收回視線。
“不用那麼緊張，喬娜。”老爺輕笑一聲，“那我們換個話題，你覺得，拉斐爾這個孩子怎麼樣？”
喬娜感受到了那道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在一番糾結後努力抬起頭，謹慎回答著：
“少爺，是個很善良的孩子，他......”
老爺曲起手指，裝作不經意敲了一下桌子，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少爺真誠待人，仁慈慷慨，是如同天使般的孩子。”喬娜頓了幾秒，立馬補充著，“這一切都基於老爺您的悉心教導。”
老爺聽完她的這番話，大笑幾聲，起身向她靠近。
喬娜本能往後一躲，紀覓依在她體內被晃得一陣眩暈。
老爺無奈一攤手，滿臉都是對她的寬容，說道：“喬娜，不需要那麼緊張，也不需要這麼奉承我。”
他轉身走向書架，手指拂過書脊。
“你前半句說的不錯，可最後一句錯了，拉斐爾的成長需要的不止是我，還有你們，這座莊園的所有人。”
老爺抽出其中的一本書，隨後坐回去，漫不經心翻開其中一頁，手指抬起又落下，描繪著泛黃紙張上的天使羽翼。
“而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守護這件上天賜予人世間的禮物。”
他將書轉向喬娜，指尖點在正中央被人群圍繞著的嬰兒畫像上。
他睜著懵懂無知的藍色眼睛，好奇地觀察著周圍人的表情，而他的身後是羽翼形狀的光輝。
“拉斐爾。”老爺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神聖，“他是天使降世，我們要為他搭起最舒適的成長環境，讓他成為至純至善的存在。”
“這樣，到了成年儀式，我們就能召喚祂，喬娜！”
老爺越說越激動，手攥成拳，在身前揮動：“我們所有的苦痛，都會被治癒；我們所有的願望，都會得到實現。”
紀覓依看到他愈發癲狂的眼神，心生惡寒。與此同時，她也在感受著這個身體的反應，結果更令她心寒——
喬娜沒有害怕，沒有畏懼，只是心中觸動片刻後，化為一片沉默。
她知道這一切。
或者說，這個莊園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切。而他們所謂的關愛，都是虛偽的。他們在意的不是拉斐爾，是他作為天使的出身，是他成年後的價值。
“我們只需要再等待十年！”老爺緩緩吐出一口氣，平復著情緒，“在這之前，我需要一個和我一樣的人陪伴著他。”
喬娜猛地瞪大雙眼，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喬娜，你就是最好的人選。我們需要有一個人，給他溫暖的懷抱，傾聽他的煩惱。但這些，不是我這個父親能全部做到的。”
“我們需要你。”
“不......”
喬娜沒有任何猶豫，拒絕脫口而出。
這是她最恐慌的事情——成為例外。
可老爺沒有給她逃離的機會，他猛拍桌子，起身走到喬娜身邊，一把按住她狂抖的肩膀，防止她逃離。
“大家都在為他的成長付出！而你，會與我共同成為他最重要的人！”
喬娜對上了他滿是紅血絲的雙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喬娜，這座莊園只歡迎純粹的信徒，你在這裡八年了，應該很清楚吧。”老爺緩緩收回了手，恢復成原先的模樣，淡淡地瞥了喬娜一眼，背過身去，“我的孩子，選擇權在你手上，這是你的自由。”
話音落下，喬娜瞪大了眼睛，滿是驚恐地望著他的背影，無數個畫面從腦海中閃過，被紀覓依精準捕捉。
她終於明白了她恐慌的原因。
原來在這八年，她見證了無數個信仰不純粹的人，是如何“離去”，在這個世界銷聲匿跡。
“我願意！”
喬娜沒有選擇，所謂的自由只不過是體面的外殼。
在她說完這句話後，默默掐算著秒數的老爺轉身，嘴角揚起，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對這結果的滿意。
“喬娜，我很高興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咚——”
牆壁上的鐘表發出低沉的哀悼，為這場改變她命運的對話寫下了句號。
喬娜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房間的，而在她身體裡的紀覓依卻感受到了她虛浮的腳步、酸脹的眼眶和乾澀的喉嚨。
她推開門，躺在床上的阿加莎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開口問道：“喬娜，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喬娜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後，身體不由自主一顫，她垂下腦袋，一言不發關上門。
阿加莎見她這個樣子，立即從床上爬起，湊到她身邊，擔憂道：“你怎麼了？是被老爺訓了嗎？”
喬娜看了她一眼，面對這個與自己相伴八年的好友，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以一聲微弱的“嗯”為沉默收尾。
阿加莎不明白，喬娜為甚麼一言不發，她只是擔心這個與自己相伴多年的女孩是不是受了委屈，可她不敢問，只能等著喬娜主動說出。
可這份等待，太久，太久，最終無果。
阿加莎不知道，為甚麼從這一夜開始，她不再向自己訴說心事，只是沉默地望著少爺，眼中滿是悲哀。
而目睹著一切的紀覓依知道——
或許那一夜，就是喬娜的“斷舌之痛”。
她如老爺所說，成為了除他之外，拉斐爾最親信的人。
她憎恨著自己，這個偷竊著他純真信任的自己，這個掩蓋一切醜惡真相的自己。
紀覓依在她身體裡心急如焚，可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她一次次逃避。
拉斐爾不止一次向她提問，外面的世界真的如父親口中那般恐怖嗎？喬娜保持了沉默。
阿加莎不止一次和她爭吵，為甚麼她會變成這個樣子？喬娜保持了沉默。
紀覓依見證著她一步一步成為僕人們的管理者，得到了順從的回報，直到阿加莎的離去。
喬娜親眼見證著昔日好友倒在地上，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那裡面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哀。
“喬娜啊——”
她的名字被老爺念出，可她再也聽不到阿加莎親口喚出這兩個字。
“你做的很好。”
明明得到的是他的誇獎，喬娜卻在心中聽到了一句：
“你成為了他的共犯！”
紀覓依被她深藏心底的酸楚擠壓，強撐著喊出這一句，她不知道能不能被聽到，卻依舊堅持著呼喊。
“不要再錯下去了，喬娜，明明你不想這樣的。”
“明明你不是這樣想的，你不願意這樣做的！”
可喬娜已經習慣了沉默，她低下頭，看著阿加莎被抬走，感受著肩頭輕拍的力道，聽見了拉斐爾的呼喚。
心很痛，可淚卻一滴未落。
直到深夜，她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空蕩蕩的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剎，積攢已久的淚水擊潰著她。
紀覓依是這場洶湧淚水的唯一見證者，她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喬娜，內心百感交集。
她沉默地聽著她泣不成聲的禱告，如同喬娜一般沉默地見證著悲劇按部就班上演。
“請您原諒我的罪孽深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換得您的降臨。”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嗎？”
沒有人回答她。
紀覓依深深嘆出一口氣，她喚不醒她，救不了她，也無法指責她。
她的嘆息，最終化作一句——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她親眼看著喬娜愈發迷失在這場陰謀中，而自己毫無操控權，只能任由她成為最純粹的信徒。
拉斐爾在這座精心打造的溫室中生長，逐漸褪去少年的青澀，來到了十七歲的末章。
紀覓依留意到他時不時呆滯的目光，渴求著他已經察覺到了這場陰謀。
“喬娜阿姨！”
拉斐爾快步跑到正在花園的喬娜身邊，語氣中還是少年時的依戀。
“我再過一週就十八歲了!你以後可別把我當小孩看了。父親還說，到時候就可以帶我出……”
“砰——”
伴著心跳的猛震，喬娜手上的鐵鏟僵直摔倒在地上，她抿著嘴巴，彎腰撿起。
“喬娜阿姨？”拉斐爾側著腦袋，滿臉擔憂，“你怎麼了？”
喬娜抬起頭，對上了這副與阿加莎相似的神情，怔然片刻，回答道：
“居然這麼快嗎？”
拉斐爾不明白，為甚麼他將這個好訊息說出來，得到的不是喬娜阿姨的祝福。
他伸出手，想要拂去她的恐懼，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拉斐爾，你和喬娜在幹甚麼呢？”
“父親？”拉斐爾轉身，看著漸漸走來的老爺，繼續說道，“我在告訴喬娜阿姨，我馬上就要成年了！”
老爺笑著攬過少年，打量著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少年，眼裡是發自內心的欣慰。
喬娜穩住顫抖的手，將注意力收回腳下的土地，一鏟一鏟，破開堅實的泥土。
“喬娜啊——”
又是那個熟悉的呼喊。
喬娜手一抬，將鐵鏟插在地上，抬起頭對上了老爺。
“今晚到書房，我們商量一下少爺成人典禮的事情。”
“坐吧，這麼多年，你也辛苦了。”
這是喬娜第一次在書房得到坐下的機會，這種不適應使她的挪動看起來無比僵硬。
老爺從抽屜裡掏出一卷泛黃的牛皮紙攤開，握著羽毛筆，筆尖在紙上不斷劃過。
“時至今日，我對你的考察透過，你也有資格知曉最終的儀式了。”
“祂的降世，需要我們這些最忠誠的信徒的見證。”
牛皮紙上混亂的線條匯聚成一座十字架，而旁邊是黑壓壓一片禱告的人群。
“我們的禱詞會為祂建成來到人間的道路，我們的信仰將會是祂強大力量的源泉。”
一團墨水滴在被縛在十字架上少年的心口。
“還需要拉斐爾的重生。”
“重生？”
沉默數年的喬娜忍不住出聲。
“喬娜，我們需要在火焰中見證拉斐爾涅槃。我也很不捨，這畢竟是我的孩子，可這只是一時的痛苦，只要忍受住，他得到的將是無上的神力啊！”
牛皮紙上出現了猙獰的火焰，啃食著少年的身軀，旁觀者手握鐵釘，朝著少年扎去。
紀覓依捂住腦袋，她想起了曾經日記中的經歷，可她不願相信，這都是那個天使般的少年要遭遇的。
“不……”
喬娜的眼眶噙滿淚水，真相比她曾經所預計的還要殘忍，哪怕她已經逼迫自己麻木接受了共犯的身份，她也做不到，看著少年在自己面前被虐殺至死。
“喬娜，你在說甚麼？”
老爺沉下臉，看向她的目光變得冰冷。
喬娜剛冒出頭的勇氣立刻縮了回去，此時，紀覓依已經跌跌撞撞站起，在她體內用盡全力吼道：
“不能這樣做！你必須拒絕他！”
同時，她聽到了喬娜的心聲——
“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再這樣錯下去，少爺，少爺是無辜的啊！”
紀覓依原本焦躁的心微微落地，她繼續呼喊，直到喬娜的心聲一頓，疑惑道：
“是甚麼聲音?”
紀覓依剛還勻著氣，聽到這句後心中大喜，回應著：
“喬娜，你聽我說——”
“你是誰？”
喬娜的心聲帶著明顯的戒備。
紀覓依猶豫片刻，立馬繼續道:“這不重要，現在的關鍵是，你不能答應他!”
喬娜的心聲沒有回答，逼得她只好加強語氣。
“你難道要和他一樣，親手殺死那個孩子嗎？你忘了阿加莎嗎？不要再錯下去了，喬娜！”
“不，不，不！”
喬娜的心聲逐漸崩潰，她的心臟也驟然縮緊，一陣眩暈感向紀覓依襲來，等她下次睜眼，就看見了依舊冷著臉的老爺。
“喬娜，回答我，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當做剛才只是我的幻聽。”
紀覓依將雙手緊握成拳，既然她掌握了這具身體，就絕不允許他得逞。
她倏然站起，將椅子向後一踢，一字一頓回答：
“我，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