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入鏡
“喬娜,喬娜,快醒醒!”
紀覓依的意識先清醒過來,可面前只是一片漆黑,直到這具身體睜開了眼睛。
“阿加莎?”喬娜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你——喊我幹甚麼?”
紀覓依張了張嘴,可所處的這具身體毫無反應,只是自顧自地朝窗外望去。
她再次進入了鏡中世界,可這次的她借住在了喬娜的身體裡,卻毫無主動權,只能作為這段過往的觀眾。
但......
喬娜臨死前決絕的眼神在紀覓依腦海中浮現,還有那句——
“救救他。”
如果她沒有這具身體的操控權,那就先看看喬娜想告訴她的真相。
阿加莎掀開了喬娜的被子,拉扯著她坐起,將外套甩在喬娜面前,轉身翻找並催促道:
“快點起來,你怎麼忘記了,今晚你要陪少爺去教堂啊!”
“啊!”喬娜驚叫一聲,麻利穿上阿加莎遞來的衣服,腳往鞋子裡一蹬,朝門外快步走去,“多虧了你,阿加莎。”
“別謝我了,還有幾分鐘,跑快點,不然老爺怪罪下來.......”
紀覓依在喬娜跑動的身體裡搖晃,她能感受到喬娜緊張的心跳聲,直到衝到大門外,她才剎住腳步,急促地喘著粗氣。
“你叫甚麼名字?”
“我......”
喬娜猛地轉身,就看到了老爺拉著還不及他一半高的拉斐爾走來。
老爺的笑臉上夾雜著些許不悅,可因為身旁的拉斐爾,不得不暗暗藏起。他站定在門口,審視的目光從喬娜身上掃過,清了清嗓子,說道:
“怎麼現在才來?”
喬娜抖得像篩子般,躬身回答著:“我叫喬娜,對不起,老爺......”
“父親?”拉斐爾走到喬娜身旁,輕輕拍了幾下她的手背,“今天是我來早了,不能怪這個女僕姐姐。”
他明明只是個小孩,卻挺起胸膛,將顫抖不止的喬娜護在身後。
紀覓依順著喬娜的視線,偷偷瞥到了少年晃動的金色捲髮——
真是像天使般美好的孩子。
可她不理解,這種父親,這種環境,是如何養出如此善良的孩子?
老爺很明顯被噎了一下,但他不忘維持慈父的形象,笑眯眯走來,揉了揉拉斐爾的腦袋。
“不愧是我的好孩子——”
他爽朗大笑幾聲,隨後拍了拍喬娜的肩頭,語氣輕鬆,說道:“我只是開玩笑的,孩子。你叫......”
他足足頓了好幾秒,喬娜立馬接過話。
“我叫喬娜,老爺,感謝您和少爺的寬容。我以後一定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帶少爺去教堂吧,別耽誤了最重要的事情就好。”
老爺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向樓上走去。
紀覓依在喬娜身體裡,清晰地感受著她此時的情緒: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看來她的直覺已經預示了老爺的本性。
“走吧,喬娜姐姐。”
拉斐爾扯了扯喬娜的手,往樹林的方向走去。
腳下是紀覓依從未見過的寬敞大道,哪怕天色徹底黯淡,樹木上綁著的油燈也足以照亮前進的方向。
“少爺,注意腳下。”
喬娜快步走到拉斐爾前面,將路上任何有可能絆倒少年的小石塊踢到一旁。
“哈哈!”
喬娜轉身,撞上了拉斐爾絢麗的笑容。
他頰邊的那顆酒窩像是細碎的星辰,在夜晚熠熠生輝。
拉斐爾小跑著湊到她身邊,眼裡滿是依賴。
他眨了眨眼,說道:“喬娜姐姐,你是第一個這麼關心我的。其他的姐姐或者哥哥,都不會像你這樣,只想快點把我帶到教堂。”
他說完後,耷拉著腦袋,繼續嘀咕著:“當然,他們也很喜歡我,只是,我覺得你更好。”
喬娜的餘光掃過拉斐爾,察覺到了他的失落。
紀覓依恨不得立即伸出手揉揉他的臉蛋,溫聲告訴他不要為此傷心。
可喬娜的反應居然是——害怕?
她在怕甚麼?
下一秒,紀覓依就聽到喬娜的心聲:
我不要成為例外!
她加快了步伐,躲開他的目光,將聲音壓低:“這只是我作為莊園的僕人的職責,少爺。”
“喬娜姐姐?”拉斐爾伸手捏住她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扯了扯。
“您還是叫我喬娜就好,我只是個女僕,更何況我大您這麼多,所以......”
她放緩了腳步,不忍將狠話說出口,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這不合適。”
拉斐爾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就調整過來,晃了晃喬娜的衣袖。
“那我可以叫你喬娜阿姨嗎?”他思索片刻,立即補充道,“我不會在父親面前這樣稱呼你的。”
面對這樣的孩子,無數個拒絕的話術化成了單薄且僵硬的——
“......好。”
話音落下沒多久,那座熟悉的教堂漸漸出現在眼前,而剛才還腳步輕快的拉斐爾緊咬下唇,神色慌張,可喬娜並沒有注意到。
紀覓依嘗試透過喬娜的視角,艱難觀察到拉斐爾突變的表情。
教堂越來越近,拉斐爾逃避的動作也越來越明顯,喬娜也察覺到了,可她只能裝作沒有發現。
“您該進行今晚的禱告了。”她推開門後側身站好,“我在門外等您。”
“可以陪我一起嗎?”
拉斐爾抿著嘴,藍色雙眸泛著水光,語氣裡是謹慎的哀求。
紀覓依抵禦不了這個眼神,只好閉上眼睛,等待著喬娜拒絕他。
可過了足足十秒,這具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奇怪?”
紀覓依說出口後,立即捂上了嘴巴。
拉斐爾歪著腦袋,問道:“喬娜阿姨,你剛剛說了甚麼呀?我沒有聽清楚。”
怎麼回事!
紀覓依詫異地試著抬起手。
剛才的聲音,現在的反應——她可以操控喬娜的身體了?
“......喬娜阿姨?”
“嗯,少爺,我可以陪您一起,但……”紀覓依緩緩蹲下,與拉斐爾平視,“在這之前,可以告訴我你為甚麼不願意一個人去嗎?”
“因為裡面太黑了,其實每次禱告的時候我都很害怕,可沒有人願意陪著我。”
“那這次我陪著你。”
紀覓依緩緩起身,攬著他向教堂內走去,“我以後也會陪著你,不要害怕了。”
“嗯!”
拉斐爾嘴角揚起純真的笑容,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主動牽起他的手,默默抹掉少年手心的汗水。
教堂內空無一人,也沒有她所見過的白袍雕像。
他們站在神像腳下,紀覓依抬頭觀察著神像,而拉斐爾鬆開紀覓依,雙手合十在胸前,垂眸虔誠禱告。
紀覓依看到了無頭神像的真容——祂就是他房間天花板上出現過的天使。
神像的表情與壁畫上一樣,滿臉慈愛地注視著腳下的信徒。
拉斐爾的嘴唇顫動,眉頭緊鎖,睫毛也在細微抖動,彷彿已經全身心沉浸在禱告中。
紀覓依就站在他身邊,默默等待。
在此刻,這座教堂是完好的、莊嚴的、靜謐的。
黑暗不再成為拉斐爾的恐懼,低聲的絮語也會被她悉心聆聽。
“願您能保佑愛護我的人們,我愛戴的人們。”
“感謝您的仁慈與博愛——”
拉斐爾的眉頭終於得以舒展,他緩緩睜開眼,嘆出一口長氣。
他走到神像腳下,用手貼上祂垂落在地的袍角,溫柔地撫摸了三下。
他溫熱的手掌在祂冰冷的衣料上留下幾絲溫度。
“我的禱告結束了。”
紀覓依注視著拉斐爾,一時間陷入了恍惚,在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他身上的光輝,不屬於一個孩子,屬於祂。
“那我送您回去吧,少爺。”
在她恍惚的時刻,喬娜的聲音驟然響起。
紀覓依又失去了掌控權,這個世界留給她的自由太少了。
她無奈地撓了撓頭,只能親眼見證這喬娜將拉斐爾送回主樓,在關上他臥室的門後,快步向自己的傭人房趕去。
“喬娜——”
老爺的聲音從空蕩蕩的走廊傳來,紀覓依和喬娜的心跳同時空了一拍。
“來書房,我有事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