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落之神
紀覓依停在距她幾步之外的地方,打量著喬娜——這個在莊園過往中出現的女僕。
她到底做了甚麼,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她見過她健全的模樣,即使那眉眼之間是難以消融的愁苦,也不會像如今這般......
此刻的她眼神躲閃,背繃得僵直,整個人長時間處在驚恐的狀態。
她的嘴唇顫動,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發出幾聲支支吾吾的怪叫。
“你要帶我去甚麼地方,喬娜?”
紀覓依上前一步,試探地問著,左手不自主地摸上腰後的匕首。
“啊呃——”
喬娜的手指了指身後,隨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錯綜複雜的樹木分佈干擾著紀覓依的記憶,但出於直覺,她們現在前進的方向絕不是喬娜的小屋。
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喬娜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等著她。
可當紀覓依問出“我們要去哪裡?”,她只會手指天空,隨後轉身繼續向前走。
紀覓依雖然有些許不安,但已經決定踏上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了。她將匕首攥得更緊,腳步加快,跟上喬娜。
空氣中原本潮溼的泥土氣息逐漸被一種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侵佔。
那段絕望的記憶也在此時浮現在她腦海之中,紀覓依搖搖腦袋,咬住下唇逼著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眼前。
喬娜的身影在前方停下,遲遲未動。
紀覓依知道,到地方了。
腳下逐漸出現了一些細碎的大理石殘塊,她緩緩靠近,視線擦過喬娜的身影,眼前的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那是一座破敗的教堂,此刻孤單地立在那裡,宛若燃燒殆盡的燭臺。
坍塌的尖頂只留下殘存的骨架,無力地刺向天空;彩色花窗玻璃四散飄零,只剩下幾處尚且完好;墨黑色的木門被撕裂,在風中搖搖欲墜,發出慟哭。
暗紅色的藤蔓從地面鑽出,瘋狂地攀附上斑駁的石柱,像是要將這座教堂拖拽至地下,掩蓋它的存在。
喬娜嘴唇快速顫動,像是在默唸著甚麼,她突然邁開步子,向教堂內衝去。
“喬娜!”
紀覓依伸出手追趕,想要攔住她,可喬娜像是失去了意識般,完全聽不到她的呼喊。
她追隨她的腳步踏入教堂內。
“嗚——”
大門以最後一聲嗚咽結束了細碎的哭泣,也將所有的聲音鎖在教堂之外。
沒有風聲,沒有鳥啼,只有屬於紀覓依的呼吸聲。
她全身緊繃,僵在原地。
光束從破碎的穹頂傾斜而下,如同垂落的鎖鏈,精準繞上每個人的脖頸。
密密麻麻的人擠滿了整座教堂,他們全身都被泛黃的白袍遮住,衣料的褶皺也停滯在此刻。
他們靜坐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教堂之中,在破碎的長椅之間,在倒塌的廊柱背後,在祭壇的臺階之下。
白布之下是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共同飄向紀覓依身上。
這裡卻只有她的呼吸聲。
死寂的空氣中灰塵浮動,紀覓依抽出匕首,屏住呼吸,急速的心跳撞擊著胸腔。
她一步步朝離自己最近的白布走去,可刀尖還沒觸碰到時——
“咔。”
極其細微的一聲裂響從白布的肩頭傳來,下一瞬,粉末簌簌落下,在光束中飄散,與灰塵交融,整座雕像坍塌成一地的白灰,彷彿從未存在過。
紀覓依的手僵住,她小心翼翼收回,俯身向另一個白布望去,試探的目光謹慎地鑽入其中。
不是預想中驚悚的幽靈,也不是慘白的乾屍。
時光吞噬了一切,只留下了空洞。
白袍之下,甚麼都沒有。
這不是一群人,只是人形雕塑。
她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長椅,頃刻間,殿中所有的雕像化作粉末,除了神像腳下的幾排。
紀覓依在揚起的白灰中轉身,親眼看著原本呆呆站在身旁的喬娜向神像走去,停在了整齊跪坐的白布雕像群的中央。
她順著喬娜的視線望向了那座神像——
唯一一扇完好的花窗玻璃就在祂的身後,鎖鏈般的光束眷戀地繞上祂脖頸的斷口。
這是一座無頭神像。
祂右手緊握一柄長劍,左手撚起長柄鈴鐺,身後是收攏的天使羽翼。
她認識祂,這位曾在拉斐爾房間壁畫中出現的天使。
可祂為甚麼會變成這……
“呃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哭喊驟然撕碎死寂,像是野獸的哀嚎。
喬娜扯住自己的頭髮,身體劇烈地顫抖,彷彿正在遭受著極致的痛苦,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她將嘴張大到極限,嘴裡的斷口正對著祂垂落的劍尖,在黑暗中蠕動著。
喬娜的雙手顫顫巍巍鬆開被粗暴拉扯的頭髮,往胸口靠近。
不對!
直覺催促著紀覓依衝向喬娜。
阻止她,阻止她!
而那群本該化作粉末的倖存雕像,身體紋絲不動地跪坐在原地,頭卻緩緩扭動,目光落在了她們的身上。
“喬娜!清醒過來——”
喬娜的雙手懸停在胸前,她的眼眶中沁出血淚,十指緩緩交疊、合攏。
這是紀覓依再熟悉不過的姿勢。
【第一,莊園內禁止向任何存在禱告。】
雙手合十。
她的嘴唇翕動。
“不要!”
紀覓依一個飛撲,阻止了悲慘結局的出現。
她迅速從地上爬起,雙手攥住喬娜的手臂,強行將她合十在胸口的手分開,隨後死死捂住她的嘴。
喬娜本能掐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嵌入紀覓依的皮肉之中,留下一道道血痕。
“喬娜,清醒過來。”
可面前的女僕眼神渙散,依舊沉溺在自己的幻覺中,無奈之下,紀覓依只好喊出了那個名字。
“拉斐爾!”
喬娜的雙眸瞬間清明。
“我認識拉斐爾,那是你最疼愛的孩子。”
她掐住她的手指洩力,血淚滴在了紀覓依的手背上。
“呃啊啊。”
紀覓依聽不懂她在說些甚麼,只好儘可能猜測著。
“你需要我做甚麼嗎?”
喬娜點了點頭,一把抱住她,雙手繞過她的腰間,喉嚨裡擠出意味不明的喊叫。
“你是說拉斐爾?”
喬娜從懷抱裡抽離,右手藏在身後,踉蹌站起,指了指紀覓依,又指了指神像。
“我?”紀覓依扭頭,緩步靠近神像,“祂?”
喬娜點頭的幅度極大,雜亂的頭髮跟著晃動。
而紀覓依正對著神像,右手摩挲著下巴,仰頭注視著祂。
喬娜到底是甚麼意思?
這座神像藏著甚麼秘密嗎?還是說……
祂就是拉斐爾?
“喬娜,你是說拉斐爾就是……”
在她轉身之際,餘光瞟到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喬娜,此時高舉匕首,狠狠扎進身旁的白色雕像。
“轟隆!”
紀覓依摸上空無一物的腰鏈,此刻才發現匕首早已被喬娜偷走,就在剛才那個擁抱的時候!
她還來不及開口質問,就對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中沒有瘋狂,沒有恐慌,只有一種平靜,一種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的平靜。
身後神像腳下的底座向兩邊移動,一扇玫瑰金邊框的鏡子矗立在其中。
鏡中掀起波紋,一雙女人的手從中探出,在只露出指尖時戛然而止。
可就在此時,喬娜抽出匕首,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原本跪在地上的白色雕像迅速起身,層層疊疊,朝紀覓依逼近。
“額啊啊——”
喬娜張大嘴巴,血淚再次流下,被緊緊攥在手裡的匕首嵌入皮肉,一股股血液從刀尖噴湧而出。
“救救他——”
“救救他——”
“救救他——”
那群白袍雕像宛若幽靈,無人能看到他們的腳步,他們低聲乞求,同時愈發逼近。
紀覓依沒有退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喬娜狠狠划向脖頸,噴濺的血液澆灌著這座祭壇。
救救他。
她做著口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隨後身體向後倒去,淹沒在了白袍之中。
他們的袍角沾滿了她的鮮血,成為了純白中的唯一豔色。
鏡中的手徹底伸出,箍住紀覓依的腰,蠻橫地將她拖入鏡中世界。
紀覓依伸出手,身體往前傾,可卻掙扎無果,在她的指尖被鏡中世界吞噬的最後一秒時,喬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救救他!”
她再次進入了鏡中世界。
而喬娜倒在血泊中,雙眼瞪大,望向大門的方向。
白袍雕像沉默挪動,最終各自化作光束中的灰塵。
“吱——嘎——”
門開了。
“噠,噠,噠。”
腳步聲停在了喬娜面前,來人蹲下身,盯著喬娜已然擴大的瞳孔。
“你還沒有放下嗎?”
他伸出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右手,輕輕撫上喬娜的眼睛,溫柔地為她合上。
“阿斯莫德。”
門再次被開啟。
維森靠在門框邊,靜靜地看著他做完了這一切,繼續開口道:
“你果然還是要那樣做嗎?”
維森雙手環抱在胸前,踏著滿地的白色粉末走來,臉上不再是平日裡紈絝的表情。
他站在祭壇之下,眉頭蹙起,盯著久久未起身的阿斯莫德,追問道:
“哪怕她知道這一切,會恨你?”
阿斯莫德沉默不語。
維森咂舌,語氣逐漸不耐煩起來:“我們現在還有悔改的機會,我告訴你,你別犯了糊塗——”
“如果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被欺騙,你覺得她還有可能愛上你嗎?”
“她會恨你的!”
“維森!”阿斯莫德冷聲呵斥,打斷了這番拷問,“我既然選擇了,就不會後悔。”
他終於站起身,下巴微收,望向同樣冷著臉的維森。
“你甚麼時候有資格阻攔我的選擇了?”
“不過是一個靈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