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不相欠
“醒過來——”
紀覓依在這片溫暖的懷抱中沉溺，她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
“噗通，噗通......”
平穩的心跳傳來，托住了她在鏡中世界的恐慌。
記憶的碎片在她腦海中無序翻湧：火海，白貓，哭泣的女孩，倒下的衣櫃......
“咕嚕！”
紀覓依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衣料。
“沒事了，沒事了。”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阿斯莫德跪坐在地上，將她擁入懷中，神色是少見的慌張，那雙抱住她的手漸漸收緊，彷彿在確定她的存在。
而紀覓依的注意力全在懷裡虛弱到幾近透明的咕嚕身上。
此刻的它像是一團模糊的光影，呼吸的起伏越來越微弱，身體邊緣的光團正在緩緩消融。
紀覓依小心翼翼將它托起，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溫熱，而是一觸即散的冰冷。
“我可以救它。”
阿斯莫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猛地轉過頭，這才注意到自己在他的懷裡。那雙墨綠色的雙眸湧動著積壓已久的情緒，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向懷中虛弱的咕嚕，喉結滾動，隨即再次開口。
“我可以救它。”
他放慢語速，重複了一遍，語氣中沒有威脅，只有懇切。
紀覓依從他的懷裡抽離，抱著咕嚕起身，俯視著依舊跪坐在地上的阿斯莫德戒備道：“你為甚麼要幫我？”
“因為——”
阿斯莫德抬起頭，對上了那道讓他心碎的目光。
“我不想讓你難過。”
他伸出右手，輕輕拉住她的裙襬，低聲挽留：“我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我知道你在意它，我能救它。”
紀覓依垂下眼，面前的阿斯莫德卑微到如此地步，可她卻不敢相信。
他如此平淡地接受了咕嚕的存在，或者說，他早已知道，它和她的關係，甚至是——她的身份。
紀覓依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我該怎麼相信你，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低下頭，陷入沉默，那隻手緩緩從她裙襬落下，他依然跪坐在原地，宛如一個等待判決的罪人。
懷裡的咕嚕愈發黯淡，紀覓依蹲下身，注視著他。
其實從他提出幫助的那一刻，她心中的天平就有了傾向。
“你曾經承諾過保護我。”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近乎冷漠，“可你也有很多隱瞞著我的，阿斯莫德，我分不清你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可以向我提問。”阿斯莫德拉起她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試圖用心跳聲證明著甚麼。
他終於露出破綻了。
本應最理智的他，卻在此時卸下所有防備，只為了乞求她的信任。
可正因為這個破綻，她心中的未知有了個暫定的結果，情感的天平也徹底傾斜。
紀覓依抽回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行讓他與自己對視。
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只相隔一個呼吸。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對嗎？”
“我不是伊拉。”
她以退為進，乾脆揭露了這個早已被知曉的秘密。
“你知道。”
她沒有用疑問的語氣，手指發力，阻止著他的閃躲。
“阿斯莫德，看著我，回答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是這個世界的外來者。”
“……是的。”他想縮回目光，卻又忍不住望向她，“可我從未想傷害你。”
他沒有欺騙她，紀覓依也明白。
這句話如同一顆小石子，在她刻意冷靜的心中掀起漣漪，她卻強行自我催眠，逼著自己忽視這模糊的情感。
“還記得你曾答應過我的嗎？你會無條件滿足我一個要求，不管多過分都可以。”
“那我就要求你救它。”
阿斯莫德接過她懷裡的咕嚕，嘴中默唸著，與此同時，它化作了一顆瑩白的球體，被他捏在手心。
“請給我一兩天的時間，它傷得太重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您不需要用這個要求換取，我也會滿足您的心願。”
“不。”紀覓依一口回絕，“我希望我們兩不相欠。”
這句話在阿斯莫德耳裡，變成了絕對的割席。
他已經控制不住那份酸楚，準備起身逃離，卻被她一把按住。
“我允許你走了嗎？我的管家。”紀覓依嘴角揚起，“我還沒說完呢。”
她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就將他的心提起。
“重新認識一下，我不是伊拉，我叫紀覓依。”
她伸出了右手，遞到他面前晃了晃。
“握手吧，我親愛的戰友。”
阿斯莫德脫下了左手的手套，用那隻滿是傷痕的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肌膚相貼，他的呼吸瞬間遲滯。
“你願意相信我了嗎？”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紀覓依拉著他的手上下搖晃了兩下，“我可不會隨隨便便稱呼一個可疑的人為戰友。”
“我需要你幫助我，阿斯莫德。”
她再也不藏藏掖掖，坦誠地將自己的目的全盤托出。
“我需要回家，回到我的世界。那裡有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有我在意的人，我必須回去。”
話音剛落，阿斯莫德的手指驟然收緊，他小心翼翼開口道：
“哪怕，我能確定你在這個世界是安全的，你也不願意留下來嗎？”
紀覓依砸了砸嘴，尋思著如何用最簡單的話語讓他明白：
“我只有回到家才安心，才會開心。哪怕你能保證安全，在這個世界的我總感覺不真實。就算我留在這裡，也會一直難過下去的。”
阿斯莫德自言自語，念出這個彷彿從未屬於過自己的詞——
“家嗎？”
“對。”她的聲音格外柔和，耐心細細向他解釋，“我需要家，在這裡待久了，我會很難過，這份思念積累久了，我會生病的。”
紀覓依頓了頓，故意把語氣變得更誇張，補充道：“這是心病，用藥水也治不好的那種。阿斯莫德，我必須要回家，這是我的執念，除非我失憶才會放下的執念。”
阿斯莫德喉結滾動，隨後抬起頭，認真回答:“我不想你生病。”
“那你就幫我，明早你拖住維森，我需要去森林邊緣，這是我和別人許下的承諾。”
她的左手舉起，三指併攏，作發誓狀。
“同樣，我也向你許下承諾，只要你幫助我回家，我也會盡自己所能幫你實現心願。”
“好，我幫你。”
紀覓依如釋重負一笑，拽了拽他的手，引導著：“那你的心願呢？也別太大啊!畢竟我只是個普通人，能力有限。”
阿斯莫德看向她，眼神晦澀，他搖了搖腦袋，說道：“我暫時沒有心願。”
“真的嗎？”
紀覓依歪著腦袋湊近，嘴巴一抿，選擇暫時作罷，把他的舉動當作是不好意思的表現。
她將手抽回，搭上了他的肩輕拍了幾下：“那如果你決定好了，記得告訴我，我一定努力在回家前實現!”
“……好。”
紀覓依站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坐好，目送著他起身向房門挪動。
“阿斯莫德!”她指了指他手裡的白球，“如果它恢復好了，你可以第一時間通知我嗎？順便告訴我，你的心願。”
說完話，紀覓依掐著指頭算了算，如果明天能成功靠近莊園秘密、知曉真相，那回家就指日可待了。
阿斯莫德將她的一舉一動全部收入眼中，儘管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依舊點頭應下。
“那……晚安，阿斯莫德，祝你好夢，明天就拜託你了。”
“晚安，紀覓依。”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多少有點彆扭，紀覓依笑了笑，不忍因此取笑他，只是揮了揮手，看著他將門關上。
“叩叩。”
聽到敲門聲後，紀覓依立即從床上坐起，將被子一掀，快步走到門口。
她早已準備好，就等阿斯莫德發出訊號。
“早上好，伊拉小姐。”
阿斯莫德對著開啟門的她躬身問好，隨後微微抬頭，眉毛上挑。
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如此靈動的表情，但不得不說，她原本緊張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站直身體，暗示道:“您還想繼續休息，是嗎？”
紀覓依嘴角一勾，配合著捂住腦袋，刻意抬高聲音，說道：“我好睏啊!昨晚睡得一點都不好，我的管家，可以幫我給維森說句抱歉嗎？”
她眨了眨眼，接過阿斯莫德遞來的匕首，插回腰上的皮包，從門內慢慢向外挪動，湊到他身邊。
“我需要休息，不想被打擾，辛苦你轉告他了，阿斯莫德。”
“好。”
他立即應下，隨後偏頭在她耳邊低語：“門為您開好了，注意安全——”
“伊拉小姐，那我就不多打擾您了，祝您好夢。”
他將門一關，轉身向維森房間的方向走去。
在阿斯莫德轉身之際，紀覓依與他擦肩而過，向大門奔去。
她穿過花園，這裡被精心打理過，腳下的路更加平坦，植被也被整齊排布在兩側，她再也不需要擔心被絆住腳步。
紀覓依剛踏入這片熟悉的森林，就看到了喬娜。
她背對著她，靜立在一棵粗壯的老樹旁，裙襬在微風中晃動，在到她匆忙趕來的腳步聲後，她立即轉身，眼裡透著驚詫的喜悅。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