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之人
“滴答。”
在紀覓依睜開眼的瞬間,一滴水落在了她的眼角,與她的淚珠相匯,糾纏著落下。
“阿斯莫德。”紀覓依抬起手,指尖接住他下巴上將落的水珠,“你為甚麼要哭?”
紀覓依抿住嘴唇,反思自己為甚麼會問出這一句。
明明她想問的有很多很多:
她想問他是怎麼找到自己的,想問自己是怎麼從鏡中世界出來的……
可當她看見他泛紅的眼眶,嘴裡就只剩下一句關心。
天光從破碎的彩色玻璃間滲入,化作一片絢麗的光霧,籠罩在他的身上,為這個一直沉默卑微的管家,染上了令紀覓依無法移開視線的色彩。
那滴水珠從她的指尖滑落,停留在她溫熱的掌心。
阿斯莫德注視著他,眼睫輕顫,他沒有選擇回答她,而是問道:
“紀覓依,你為甚麼哭?”
她與他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是為喬娜的犧牲而哭嗎?或是拉斐爾未知的命運而哭?答案連她自己都不曾知曉。
教堂的寂靜像一層紗,蓋在了二人身上。
這裡空無一物,只留下了那座沉默的神像和彼此。
阿斯莫德的目光從未移開,他的拇指從她眼角劃過,帶走一滴即將滾落的淚,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此刻。
與此同時,他的懷抱收緊,進一步確定著她的存在。
紀覓依感受著阿斯莫德顫抖著發力的手臂,她好像懂了,他為甚麼沉默。
但她不懂自己,為甚麼不推開他,拉開這個過於親密的距離,甚至享受在這片刻的安心。
“阿斯莫德,你哭是因為我嗎?”
“......對。”這句承認,彷彿花費了他全身的力氣。
她以為他在承認後又會縮走,如同往日般逃避,可他沒有,只是躲避著她的視線,低聲訴說:
“我怕你離開,又怕保護不好你。”
“我是個懦弱的人。”
話音剛落,他將她帶入懷裡,這是他從未體現過的強勢,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不是隨時準備撤離的觸碰,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擁抱。
紀覓依緊貼著他的胸膛,耳邊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我應該推開他。
這是她第二次告訴自己,可身體依舊毫無反應。
她再也無法逃避,逃避這份擺在她面前濃烈的愛,逃避自己也並不平靜的內心。
可這是一道無解的選擇。
“我告訴你,我看見了甚麼,我為甚麼而哭。”
紀覓依悄悄拉開了與他的距離,離開了那顆狂跳的心臟。
“阿斯莫德,你認識......”
“砰!”
門被踹開的巨響在空曠的教堂內炸開,一個憤怒的身影衝來,擊碎了剛剛靜謐而美好的氛圍。
紀覓依還沒有反應過來,緊貼在腰間的手驟然發力,阿斯莫德利落起身,將她擋在身後。
“我的妻子,今天本該是你公開我們婚約的日子。”
維森挽起長袖,右手緊攥長劍,劍尖在地上劃過,刺耳的摩擦聲拉響了危險的警報。
“伊拉。”維森蹙起的眉眼間,是難掩的悲傷,“你忘記了嗎?”
阿斯莫德上前一步,隔斷了維森望向她的視線。
而他身後的紀覓依呼吸一滯。
她現在才想起,今天是她向維森承諾的日子。
鏡中的世界,喬娜的一生,拉斐爾的十七年……真相以紛亂的資訊出現在她大腦,擾亂了她對時間的感知。
“我……”
她慌了神,原本想說出的解釋卡了殼。
維森抬起手,劍尖直指阿斯莫德,眼中閃過一線寒光:“是他引誘了你嗎?”
“維森。”紀覓依從阿斯莫德身後走出,試圖解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維森打斷了她,聲音裡是從未對她展現出的冷意:“伊拉,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如果你忘了,那就由我親自來說。”
“阿斯莫德。”維森劍尖一偏,朝向那個越界的管家,“看來我的信任滋長了你的野心,我的管家,你就是這麼服侍我的妻子的?哪一條規則允許你觸碰她的!”
阿斯莫德沒有說話,只是反常地挑了挑眉,在維森的注視下,握住紀覓依的小臂,將她拉入懷中。
“阿斯莫德!”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維森。
而被怒斥的當事人貼在紀覓依耳邊,噴灑而來的呼吸激起她耳廓的紅暈。
“紀覓依。”阿斯莫德以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囑咐著,“別說話,交給我。”
“維森。”
阿斯莫德抬起下巴,再也不掩飾對他的挑釁:“就你這個瘋樣子,她會喜歡你嗎?”
話音剛落,維森手中劍一抖,脖頸與小臂上同時青筋暴起。
紀覓依猛地轉頭,她從未見過阿斯莫德這一面,只覺得此刻那個沉默寡言的管家顯得無比陌生。
“你說甚麼?”這句話撕開了維森心中最在意的傷口,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你再說一遍......”
“我說——”教堂的大門外襲來一陣疾風,吹開了他額前的黑髮,露出了那道與維森額角完全對稱的疤痕,“她不會喜歡你。”
“維森,你的自私,你的執拗,你的陰晴不定,只會讓她感到恐懼。你強迫她許下承諾,可曾問過她,是否願意?”
紀覓依訝然,她從未料想到,阿斯莫德知道這背後的一切。
“住嘴!”
維森右手一揮,破空聲傳來的同時,他身側的長椅化作完整的兩半,滾落在地。
“你在撒謊,你在撒謊!”
在紀覓依看不見的背後,阿斯莫德皺眉看著愈發失控的維森,嘴裡默唸著甚麼,在此之後,維森喘著粗氣停下了怒吼。
“你有甚麼資格說我?幫她的人是我,是我!”
維森朝紀覓依一步步靠近,他咬牙切齒的追問中,藏著瀕臨崩潰的絕望:“伊拉,你看看我,明明當時幫助你離開家族的是我,是我救了你,只有我愛你,只有我配得上你。”
他的左手捂上心口,似乎要將自己的真心袒露在她面前:“他在欺騙你,這個卑賤的僕人......”
紀覓依側臉躲開他那道過於炙熱的目光,在聽到他對阿斯莫德的形容後,不忍皺眉反駁道:
“維森,夠了。”
“夠了嗎?”維森苦笑道,下一秒,他決絕地抬起手,“我覺得——”
“遠遠不夠。”
他手腕一轉,劍鋒劃破空氣,直刺而來。
阿斯莫德將紀覓依推至一旁,側身避開,卻沒有還手,只是退後兩步,臉色一沉,警告道:“要打就離她遠點,維森。”
“我用你說?”
維森的劍再次襲來,阿斯莫德在躲閃中拉開與紀覓依的距離,將漸漸失去理智的維森引至神像下。
而紀覓依看著赤手空拳的阿斯莫德毫無還手能力,恨不得衝上前,將維森控制住。
“別過來!”
阿斯莫德看著正準備朝神像跑來的紀覓依,急忙伸手阻攔,卻忽視了維森的攻勢。
劍尖沒入他的左肩。
維森臉上勾起一個得逞的笑容,開口道:“你對我的妻子可真是關心,可惜了,以後她只需要我。”
“她不會是你的妻子。”阿斯莫德握上穿透自己血肉之軀的長劍,雙手沒有手套的保護,很快被劃開了深可見骨的傷口。
“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
他咬牙將長劍往外拔去,終究抵不過維森的力量,被死死釘在神像腳下。
維森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所有的怒火瞬間消下,湊到他耳邊,回擊道:
“我不在乎,只要她眼裡有我,我和你不一樣,阿斯莫德。你才是那個一意孤行的人。”
“我沒有選擇。”
阿斯莫德壓低聲音,視線停留在紅著眼跑來的紀覓依身上,眉頭一皺。
血湧出來的瞬間,紀覓依失去了理智,她不顧一切衝來,卻被維森攔住。
他將劍抽出,一把抱住紀覓依,強勢地將她帶離,語氣確實格外的溫柔:“親愛的,你看清楚,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你呢?”
“你這個瘋子......”
紀覓依的怒意從眼底溢位,想從他的懷裡掙脫,捶打著這個偏執的瘋子,卻發現動彈不得,她只能“乖巧”地被他按在長椅上坐好,這種失控感讓她再次想起了喬娜。
而維森蹲下,為她整理凌亂的碎髮,手指試探地拂過她的臉。
“我恨......”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唇瓣之上,止住了她悲憤之下的言語。
“別說這些令我心碎的話,親愛的,別這樣。”
紀覓依偏過頭,只覺這種觸碰帶來一陣噁心。
她正坐在神像面前,看著阿斯莫德捂著肩上的傷口,單膝跪在喬娜曾倒下的位置,鮮紅的血液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滴滴落在慘白色的地面上。
他抬起頭,對上了紀覓依的視線,溫柔一笑,無聲地安慰著她。
紀覓依又見到了那個酒窩,曾經讓她心動,如今又令她心碎的印記。
“既然你不願意看我——”
維森站起身,隔斷了二人的相望,轉身向阿斯莫德走去。
“維森,你冷靜一點!”
紀覓依喊出他的名字,卻已經改變不了這個被嫉妒吞噬殆盡的男人的決定。
他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了紀覓依一眼,甚麼也沒說,隨後繼續走去。
他抬起手,劍尖抵上阿斯莫德的胸膛,正對心臟的位置。
“維森,不要——”紀覓依沙啞的嘶吼在教堂內迴盪。
沉重的無力感如同巨石般壓得她無法呼吸,她又一次被這個世界隔離,成為了一個無能為力的外來者。
維森背對著她的身影完美遮住了阿斯莫德的表情,他靠在冰冷的石階,臉上卻是笑意與釋然。
而維森,卻滿是悲哀。
“如你所願。”
他閉上眼,默唸出這四個字,右手發力——
天使的目光低垂,為腳下逝去的生命惋惜;碎裂的彩色光霧間,鎖鏈般的光束繞上了三個人的身影;而那柄劍,最終靜躺在血泊中,倒映出天使沉默的輪廓。
紀覓依的雙眼從未合上,直到乾澀。她所有的思考崩斷,嗓子失聲,再也喊不出他的名字:
“阿斯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