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她的左側是足足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面直抵天花板。書脊的顏色深淺不一,在她眼中化作明暗不同的灰黑色,一排排有序擺放直至頂端。
頭頂,是繪滿宗教壁畫的天花板:
精緻的石膏線角包裹著聖潔的畫面,雲朵層層疊疊,穿著金色長袍的天使們在其中穿梭飛翔,有的吹奏著長號,有的撫弄著豎琴,有的捧著花環。
他們的目光向正中央望去,那是一位展開雙翼的天使,絲綢長袍如流水般蜿蜒在他的身軀之上,堅硬的金屬腿環勒住從布料交叉邁出的右腿。
他站立在光暈之中,眉眼低垂,目光溫柔地投向下方。
他有著少年般清秀的面龐,臉頰圓潤,捲髮垂落在肩頭,額角一縷調皮的碎髮依靠在他的眉眼間。
這位天使右手緊握一柄長劍,劍刃上燃起火焰,指向腳下的人間,左手撚起長柄鈴鐺,手腕微翻,彷彿下一秒就傳來鈴鐺搖晃的脆響。
“叮鈴鈴——”
一陣微風從窗外襲來,紗簾揚起,披在了紀覓依身上。
陽光探入,她從天使垂下的眼睫間,看到了如寶石般璀璨的冰藍色光斑。
“叮鈴鈴——”
她的視線終於被房間右側的四柱大床吸引,床柱上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樣,每一片葉脈的紋路都清晰可見,最終漸漸模糊在床幔上懸掛的鈴鐺們之間。
風一陣陣吹過,那道冰藍色更加耀眼,數十個鈴鐺同時發出響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還能忍受的鈴聲逐漸成為了噪音。
紀覓依感到煩躁,只能側著頭蹭著身下的絨布,試圖拱出一個洞,鑽進去來抵禦這波噪音攻擊。
“叮鈴鈴叮鈴鈴——”
風聲催促,鈴聲愈加急切,紀覓依也越來越焦慮。
“啾啾啾!”
好吵!好吵!好吵!
她像是著了魔般瘋狂扭動,幾根羽毛在蠻力下脫落。
恰在此時,拉斐爾抱著一個精緻的小木盒走到門口,他身後的喬娜還沒反應過來,少年就將盒子向她懷裡一扔,衝到書桌前。
“你怎麼了?”拉斐爾試圖按住此刻焦躁的紀覓依,卻遲遲不敢下手,“別,你這樣會傷害自己的。”
“好吵!別讓鈴鐺再響了!”
可惜拉斐爾聽不懂她在說些甚麼,只聽到幾聲尖銳的鳥鳴,他手忙腳亂地捧起她,不知如何是好。
紀覓依強忍著大腦如同炸開般的眩暈感,抬起右翼,指了指在風中飄蕩的床幔。
他終於明白了,連忙將窗戶緊緊關上,不留一點縫隙。
那該死的聲音終於止住了,紀覓依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腦袋。
“對不起。”拉斐爾耷拉著腦袋,愧疚道,“我沒想到這個聲音讓你這麼難受。”
“啾啾。”
不怪你。
紀覓依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這本就不是他的過錯,她注視著此時慚愧的少年,心中盡是酸楚:
他真的很像咕嚕,那個不管何時都為她考慮,從未關注過自己的小傢伙。
就這短短的幾分鐘,她就難以忍受,那少年呢?
他在這種聲音中生活了那麼久,這十幾年,他是如何一步步忍受,一步步麻木,一步步適應?
儘管他的住處是如此華麗,卻沒有任何屬於他的印記,一切都是拉斐爾那“慈愛”的父親安排之下,與其說這是他的房間,不如說是他的囚籠。
這份酸楚蔓延至她的喉間,紀覓依的眼眶中閃爍著淚花。
拉斐爾並不知道掌心中的小鳥想了這麼多,他只以為她被痛苦折磨出了淚水。
他想給她一個擁抱,卻無從下手,只好捧著她湊到臉側,這就像她曾捧著咕嚕那般。
“不痛了,貼貼就不痛了。”
所有紛紛擾擾的猜測煙消雲散。
她閉上眼,感受著他的體溫。
時間在此刻靜謐流淌,拉斐爾的臉側溼潤,他笑著蹭了蹭,帶走她羽毛上被打溼的涼意。
“現在不痛了吧。”
拉斐爾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她的目光被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吸引,沒有注意到少年頰側的酒窩。
“啾啾啾。”
我找到你了,咕嚕。
而在門口默默觀察的喬娜此刻走來,她將木盒放在桌上開啟,拿出裡面的藥品,整齊擺放在桌上。
“少爺,把小鳥放在桌上吧,我來教您怎麼包紮。”
“好的。”
拉斐爾不捨的將紀覓依放回絨布上,拉過椅子坐下。
“這是繃帶,但我們需要先固定住她的傷處……”
在她的指導下,紀覓依沒有感受到幾分疼痛,左翼就被包紮完好。
拉斐爾撥出一口氣,擦去額間緊張的汗水,雙手合十,嘴裡默唸著:
“我親愛的小鳥,我將誠心為你祝福,願你能早日康復,願你的羽翼能更加有力,我將為你禱告,直到你再次翺翔於藍天之中。”
喬娜將桌面收拾好,安靜侍立在一旁。
當拉斐爾睜開眼後,她慢步走來,輕拍在他的後背上,開口道:
“孩子,你的祝福一定會被聽到,只要保持心地善良,毫無雜念,萬事萬物都將順遂你的意願而發展。”
紀覓依在拉斐爾的託扶下踉蹌站起,她戒備地看著喬娜,又將視線落回他身上。
“我知道,喬娜阿姨。”
紀覓依看著那抹藍剎那間黯淡下來,又立即恢復原樣。
“好孩子,你有想給她取個名字嗎?這畢竟是你養的第一個小傢伙。”
“名字嗎?”他陷入了沉思,最後語氣落寞,低聲說道,“我不知道,還是不取名字了吧,父親說過,她是屬於大自然的。如果我擅自為她取名,我們彼此都會增加負擔。”
“她是自由的,不是屬於我的。”
喬娜動作一頓,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背,眼神之中是複雜交織的情緒。
她跳開這個話題,提起木箱,邊說邊往外走去:“少爺,我要先去忙了,相信在你的照顧下,她很快就能康復的。”
她順手拉上房門,順便補充道:“可別忘了今晚的禱告。”
“好的,喬娜阿姨。”他揮了揮手,將手收在身邊。
拉斐爾趴在桌上,盯著慢慢朝自己靠近的紀覓依,以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小鳥,你有名字嗎?”
“啾啾?”
“如果我能聽懂你說話就好了。”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你是我第一個朋友,雖然說莊園裡的人對我都很好,他們都很愛我,可他們總把我當成一個孩子。”
“可我已經不是個小孩了,再過五年,我就要成年了!”
他嘴巴撅起,不滿地嘟囔著。
紀覓依跳到他手邊,啄著他的手背:“啾啾!”
“你有甚麼想給我說的嗎?”
拉斐爾頓時坐起,視線跟隨著一蹦一跳的紀覓依來到墨水瓶旁,看著她啄了啄瓶蓋,又低頭試圖叼起羽毛筆。
“你是想……寫字嗎?”
好呆!哪有鳥會寫字的……
紀覓依搖搖頭,用右翼拍打著他的手指,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他終於領會她的意思,握起羽毛筆沾取墨水,攤開一張嶄新的牛皮紙,問道:“你是說,我來寫嗎?”
“啾!”
在得到肯定後,拉斐爾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他跟著她的指示,她一啄,他一點,一個有些潦草的簡筆貓貓頭出現在了紙面上。
“啾啾啾——”
這就是我的名字。
紀覓依期待地望向他,希望對方能回憶起曾經修補空間時留下的、只有彼此能認出來的印記。
“你的名字是——貓咪?”
紀覓依甩了甩腦袋。
“貓貓?”
還是不對。
“咪咪?”
嗯……勉強對吧,不為難他了。
“啾!”
拉斐爾瞬間歡喜起來,他捧著她連轉了好幾個圈,最後坐在床邊,鈴鐺被他的情緒感染,發出短暫的脆響。
“你的名字真有意思,咪咪,一隻小鳥聽起來像是小貓咪。”
拉斐爾控制住力度戳了戳她的腦袋。
“但你比貓咪更漂亮,更聰明,你是一隻最完美的小鳥!”
紀覓依被誇得不好意思,歪過腦袋,假裝梳理羽毛,卻立馬被他炙熱的視線追上。
“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了,我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我保證,只要你從我窗前飛過,我一定會立馬認出你!”
她沒有回答,只是悄悄貼近他的掌心。
拉斐爾將她放在床上,轉身去衣櫃裡翻翻找找,掏出一個兩個手掌大的木盒子,將桌上的絨布重新摺疊,鋪在盒底。
他蹲在床邊,將自己的傑作展示給她。
“我給你做了個小床,你喜歡嗎?”
“啾。”她點了點頭。
拉斐爾將盒子放在了枕頭中間,起身走到床邊檢查幾番。
“你就睡這裡吧,如果你覺得不喜歡,我就換個地方……”
“叩叩叩——”
敲門聲打斷了他。
“少爺,您該下樓了,給小鳥準備的食物我也給您準備好了。”
喬娜緩緩將門開啟,雙手端起方盤走來,盤中央是三碟鳥食,左右兩邊分別是穀物,中間是切好的果肉。
拉斐爾接過方盤,擺在了紀覓依面前,毫不在意她會弄髒床鋪。
“對不起,我晚點回來陪你。”
他跟隨著喬娜匆匆離去,紀覓依望著他們的背影陷入思考。
不管怎麼樣,至少她找到了咕嚕。
哪怕當時摔得粉身碎骨,此刻也是值得的。
至於怎麼帶他從鏡中世界出去,她還需要時間觀察。
她腦袋上下搖晃,啄食著盤中的食物,時不時抬頭看向窗外。
天色越來越暗,可門外一點動靜也沒有,她跳到他準備的木床上,窩著身體,望向門外。隨著等待,房間內徹底暗下來,周圍黑白色的事物在她眼中變得更加模糊。
或許是身體開始恢復,厚重的疲倦感蒙上紀覓依的眼睛,她強撐著眼皮,到後面乾脆腦袋一歪,陷入了沉睡。
“窸窸窣窣——”
“叮鈴鈴——”
紀覓依睜開眼,對上了唯一擁有光彩的藍色。
“你被我吵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