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眸少年
疼。
呼嘯而過的破空聲從耳邊傳來,紀覓依睜開眼,發現自己正以極快的速度從眼前的這片天空墜落。
她試圖掙扎,可左臂——不,是左翅!
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無力地懸掛在她的軀幹上。
儘管右翼奮力撲打,也無濟於事,反而破壞了原本的平衡。
此時的她在空中翻滾,氣流的攪動讓她幾近眩暈。
“接住了,接住了,老爺。”
不是預想中堅硬的地面,極速的墜地被一張早已攤開的布料兜住。
還好,沒落到粉身碎骨的必死局面……
紀覓依努力扭動脖子,她被裝進一個布袋子裡,周圍又是熟悉的黑暗。
“放到樹下,等會帶少爺過來,記得自然點。”
她蜷縮在布袋裡,外面陌生的人聲交織,隨著那個被稱為“老爺”的男人一聲命下,她被拎起。
在顛簸中,左翼傳來的劇痛撕扯著她緊繃的神經。
她能感覺自己被拎著,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周圍零零碎碎傳來幾聲討論。
在此之後,布袋開啟,一束光透來,幾雙手粗暴地將她抓出來,安置在冰涼的泥土上。
“就放這嗎?”
“快走快走,等會少爺來了。”
腳步聲匆匆遠去。
紀覓依側躺在地上,這個世界除了那片天空、這棵大樹,其他的一切只是各種形狀的黑白塊。
她掙扎想要爬起,將堅硬的喙深深釘入泥土中,拖拽著身體移動。可左翼也因此被拉扯,她體力耗盡,拼盡全力只換取幾寸的距離。
“啾啾——”
咕嚕。
她只是想找回她的咕嚕。
紀覓依閉上眼,任由絕望將她吞沒,喉嚨裡溢位一聲悽慘的悲鳴。
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靠近。
這腳步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到她,一步一步靠近。
紀覓依睜開眼,逆著從枝葉間漏下的光影,看向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當那雙熟悉的藍色眼眸出現在面前的時候,紀覓依忘記了所有疼痛,掙扎著向他靠近。
是咕嚕!
這雙眼睛她不會認錯的:那是不染一絲雜質的、澄澈的藍色,是獨屬於它的。
面前的少年就是她的咕嚕。
少年的髮絲被陽光鑲嵌上聖潔的光暈,他宛若救世主般托起了垂死的小鳥。
紀覓依望著那雙唯一擁有色彩的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他歪著頭,用指尖輕輕抹去她的眼淚,眼睛裡泛起淚花,彷彿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嘴裡安慰著:
“別哭,別哭,小鳥,我去找人救你。”
少年託著她,動作輕柔得像捧起一片羽毛,紀覓依躲在這雙溫熱的包裹中,絨毛間全是心安的氣息。
周圍的黑白景色快速後退,她抬起脖子,漸漸看清了前方——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莊園主樓,儘管此刻失去了色彩,她也不會認錯這座建築的輪廓。
如果,這裡就是莊園,那面前的被稱為“少爺”的人......
她原本篤定的認知開始搖擺:這個少年是咕嚕,還是維森?
很快,她就得知了答案。
“拉斐爾少爺,您怎麼跑得臉通紅?”
少年突然停下腳步,微微點頭:“喬娜阿姨。”
喬娜?是那個在森林深處、被割掉舌頭的喬娜嗎?
他原本護著她的手慢慢攤開,紀覓依也看見了喬娜的臉。
年輕的喬娜,臉上沒有滄桑的皺紋與面板溝壑,嘴裡沒有那道斷舌的傷口,眼神卻同樣複雜難辨。
“少爺,這個小傢伙,您是在哪裡撿到的?”
她伸手想要接過她,卻被拉斐爾側身一躲。
“我,我是在主樓後面那棵橡樹下找到她的。喬娜阿姨,我準備去和父親商量,我想照顧這隻小鳥,直到她康復。”
拉斐爾低下頭,注視著此刻正專注觀察著喬娜的紀覓依,嘀咕道:
“小鳥,你怎麼會斷掉翅膀呢?難道是誰故意做的嗎?”
喬娜抿住嘴巴,她聽到了少年的疑問,眼神裡是猶豫與糾結。
紀覓依將這份情緒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真相,但不敢告訴少年。
喬娜拍了拍拉斐爾的肩膀,溫柔地攬著他往主樓走去。
“怎麼會呢,我可愛的少爺。那棵橡樹上最近剛建好一個鳥窩,我猜她呀,就是剛住進來的小傢伙。讓我來看看她的傷——”
她雙手攤開,示意拉斐爾將紀覓依放在她掌心,少年糾結了幾秒,。
喬娜用指尖輕輕撚起她左翼,還沒抬起細細觀察,就收到一聲淒厲的“啾啾”。
“先別動她了。”拉斐爾小心翼翼地將紀覓依奪回,心疼從眼底溢位,“她肯定是傷到骨頭了。”
“抱歉。”喬娜的指尖懸在她左翅上一指,“您看,雖然她的翅膀腫脹,但羽毛上卻沒有血跡。您說的對,是骨折,但不是人為的。”
她躲開紀覓依的視線,心虛地眨了眨眼。
“依我看,應該是她不小心摔下來或者撞到哪裡了。”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拉斐爾戳了戳她的腦袋,“沒關係,我會把你照顧好,直到你康復,再次飛翔在天空中。”
喬娜的笑容裡滿是發自內心的欣慰,她揉了揉少年細軟的捲髮,說道:“您真是善良,老爺正在書房裡。”
“謝謝喬娜阿姨,那我先去找父親了!”
拉斐爾捧起紀覓依,向主樓快步走去,他來到二樓的書房門口停下。
“叩叩——”
“父親,您在忙嗎?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這就是當時紀覓依落下時聽到的中年男聲。
雖然她無法確定,眼前的拉斐爾是不是消失在鏡子裡的咕嚕,但她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少年活在了身邊至親至愛之人共同編造的謊言。
至於其後的目的,現在還並未知曉。
儘管紀覓依想要找到咕嚕的心願無比急切,可此刻的她是一隻斷掉羽翼的飛鳥。
唯一能做的,就是早日恢復,靜觀其變。
書房的門被推開,紀覓依從他的掌心中探出腦袋。
陽光從窗戶傾瀉而下,照亮了整間書房。坐在書桌後的男人沐浴在陽光中,抬頭看到拉斐爾後,放下羽毛筆,起身走來。
拉斐爾快步上前,說道:“父親,這是我在樹下撿到的小鳥。”
“我親愛的孩子,她這是怎麼了?”
老爺拉起拉斐爾的手,帶他走到椅子邊,雙手撫上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拉斐爾將自己與喬娜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低著頭,並沒有注意到剛才一臉和藹的父親此時冰冷的目光。
但紀覓依看見了,她瞪大眼睛,將所有的憤怒投注於眼神之中,狠狠擲向他。
“真是一隻粗心的小鳥呢。”
老爺伸出手,擋住她的眼睛,避開這道灼熱到刺穿他本質的視線。
“那我可以養著她嗎?”
拉斐爾扭過頭,眨了眨眼睛,語氣裡是期待與懇求。
“當然可以,我的孩子。但......”老爺繞到他面前蹲下,“等她恢復好,我們需要放她回到自然之中,放她自由。”
“嗯!”拉斐爾激動地抱住他,聲音中是童真且誠摯的感激,“謝謝父親,你真好。”
老爺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如此和諧的畫面,紀覓依卻只覺心寒。因為她知道,拉斐爾的父親和巴特老爺是同類,甚至,他更加虛偽。
老爺輕輕推開拉斐爾,站起身來,撫平身上衣料的褶皺:“好了,拉斐爾,去照顧你的小鳥吧,她看起來傷得不輕呢。”
“好!”
拉斐爾捧著她,腳步輕快地離開書房,穿過長廊,來到了自己的房間門口。
紀覓依歪著腦袋,看到這扇似曾相識的房門,心臟驟然一縮。
這是——
維森的房間。
當初那種冰冷的觸感,此刻盪漾在她的心間。
她扭頭看向少年,恰巧與他對視。
拉斐爾的眼底是不諳世事的純真,而紀覓依的眼底,是不知所措的猜忌。
他到底是誰?
是咕嚕嗎?可咕嚕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自然不可能是莊園歷史中的少爺。
是維森嗎?可二人截然不同的瞳孔顏色有力地否定了她將二人聯絡起來的想法。
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任何謊言無法編造出的直覺。
“啾啾。”
拉斐爾,你究竟是誰?
“你在喊我嗎?”拉斐爾單手護著她,費力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馬上,我先帶你回房間。”
他徑直向房內走去,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書桌上,轉身去衣櫃裡翻翻找找,扯出一塊絨布,疊得工工整整,放在紀覓依身下。
“我去找喬娜阿姨,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啊!”
他飛快跑走,紀覓依扭動身體得以調整姿勢,觀察著這處自己未曾踏足過的領域。
這就是拉斐爾,也是維森的房間。
這裡比她想象中更加寬敞,也更加精緻——